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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整理 ...

  •   大约是用脑过度,一顿饭坐下来,我感到了从未有过的疲累,揉揉酸胀的眼穴,在终于在踏出房间的时候,松了口气。

      这时候周晓卿跟了出来,她孔武有力的在地板上发出哒哒的步声,提神又醒脑。

      接着,便听她说道:“真有够尴尬,这种事也拿到欢迎会上来演。”

      “除了尴尬以外,你难道没有其他的感受吗?”我没有指望她能给我满意回答,自顾自答下去:“我还感到后怕。”

      我之所以能确定他们只是在表演,仅仅因为抓住了一点常理:在这样的场合,他们不会就这样将团队里的矛盾赤裸裸的曝于人前。这是最简单的道理,却最容易被真实的情景掩埋。一旦我露出慌张和犹疑,势必会遭到轻视。

      近了说,嘲笑几句丢了面子便罢。而更深远的,便是失去“复活”的信任和尊重。那时,我、我的剧本、我的工作,都会完蛋。

      “我想,我需要和你说一声抱歉。”周晓卿陈恳的说着。

      我转头去看她,面色和缓,示意她继续。

      “从那出来,我才真正明白老师的难处,您愤怒于我的作为是自然的。是我太天真,总觉得您是客人,是新的合作伙伴,会被格外看重些,所以才会以您的名义……却没有想过,没有得到承认的伙伴与外人没什么两样,如果您今晚给人带来了任何不妥的印象,那以后就将更加困难。”她越说越快,语调却越来越低。“总而言之,我很抱歉。”

      “这都是次要的。”我轻轻安抚道。

      “周晓卿,你是我的翻译,是我和剧团沟通的线。我说的、写的每一句话,都只有通过你,才能到达他们的耳朵里、心里。很多时候,你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如果你习惯了自作主张,习惯了将你的个人情感用来解释我的行为,我简直不敢想象你会把我的剧本弄成什么样子。”我解释得很仔细,并斟酌了每一个用词,最后说道:“我的东西,即使通过了你,也必须是我的东西,而不是‘周晓卿看世界’,你明白吗?”

      她点头表示理解。“以后不会了。”

      得到承诺,我心满意足。

      以初入者的身份一起经历紧迫感十足的情景,然后迅速获得好感。原来吊桥效应也适用于这种时候,这算不算是因祸得福?

      我转头看了看周晓卿略显中性的面庞,像是捕捉到了什么微妙之处,绷不住笑出了声。

      “您在笑什么?”周晓卿疑惑道。

      “很高兴能和你解开误会,要一起去楼下喝一杯吗?”我自然不能说在笑“被吊桥效应”的她,却能就着此时暖热的气氛再做些利于沟通的事。

      周晓卿也终于算是在我面前露出首个发自内心的笑容:“荣幸之至。”

      我和周晓卿到了底楼,里面也是一派煌然,衣着考究的人们小堆聚在一起谈论着,偶尔有人会从侍者那里接过一杯,灵活的穿过人群筑成的障碍,到了他想要社交的人面前,其间连衣摆也不曾剧烈动过,熟稔而优雅。

      我与周晓卿找到一个角座,再拿了一些酒,便闲谈了起来。

      “您是怎么看出来的?”周晓卿问道,手指轻轻抚摸着鼻尖。

      我该如何回答?如果事后说漂亮话,我可以流畅编出三种以上的思路来将我的判断包装成观赏性极高的简要文案,可是我不想这么做。周晓卿很感性,还有着强烈的“保护欲”,且主宰着她大脑的是类似于正义感的东西,性情中人。对于这样的人,简单真挚则更容易赢得好感。

      “他们演得很好,只是不合常理。”我这么说着,又反问道:“你会在第一次同事聚餐的时候把最难看的一面给他们看吗?”

      周晓卿摇头,满眼了然:“我的同事们自然也不会。”

      “对了。”我继续说:“剧团是个大环境,要说平日没什么摩擦我是不信的,但是要把这些火花直接抛出来给我们这些外人看……是的,对他们而言,我们就是外人。”我轻轻将她和自己划在一边引导着。

      “家丑不可外扬。”周晓卿说着俗语,却在下一秒皱起了眉头思索起来:“不对,还有不对。”

      “怎么?”我有些惊异。

      她抬头,狭长的眸里透出些疑惑:“你注意到郁容没有?今天我的注意力大都放在她身上,因为白天那个女人的轻视,我猜想她是不大顺利的,所以特别留意了一些。”说到这里她抚了抚耳后,不好意思的样子。

      “所以你觉得哪里不对呢?”我耐心询问着。

      “就是在揭穿之后,一桌的人要么是轻松,因为终于不用绷着脸配合下去,要么是思索,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才会被轻易识破。”周晓卿笃定道:“只有她,一脸无措,甚至还有些惊恐。”

      周晓卿竟然注意到了这点,我有些诧异,却只能接着话说下去:“所以你觉得……?”

      “她可能不知道今天是演戏。”

      虽然早就猜到,但听她说出来,我的心里还是有些发凉,突然想起了网络上曾传过的一句关于失败社交的话:“最可怕的不是不知道,而是所有人都知道只有你不知道。”

      “这样的‘集体活动’,不告诉她,这怎么看都是被划在圈子以外了。”周晓卿笃定道。

      “你也不要想太多。”我安抚着她。“我倒不觉得是孤立,而是一种‘授课’,教她如何调动自己的情绪,记住愤怒、窘迫和无措的感觉。你应该看得出来,她的角色塑造,缺的就是最像人的那部分,我是编剧,也不会给这样的她重要角色。”

      “也是。”周晓卿觉得这个说法成立,却依旧有些凝重:“不管怎么说,这样的隐瞒其实代表着他们对郁容演技的不信任,不被团队信任的感觉一定不好受。”

      “那就不是我们需要担忧的事情了,周晓卿小姐。”我端杯碰了碰她的,叹了口气。虽然我在制止周晓卿胡思乱想下去,可是实际上自己却忍不住思索起了另外一个令人战栗的问题。

      剧团的人难道不知道我们有可能看出这一点?我不认为他们会觉得我很愚蠢所以一定不会察觉。

      那么就是,无论是否被看出来,他们都不在意。

      这是个信号,一个对于郁容而言,十分不友好的信号。如果被看出来,那么就相当于他们在告诉我:郁容正在被隔绝于核心之外,不具有相应的实力,不被相信,所以要不要重用她,你自己看着办吧。

      这是在回应我今天白天的“施以援手”啊,我胸口一阵憋闷,只好咧开嘴,用笑的口型将它们呵出来。

      周晓卿的目光一直定在我的方向,却不是在看我了。我感到脊背发麻,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旁边的座椅上闪出了一个窈窕的身影,她的纤手将腰臀的裙捋服帖,玲珑曲线暴露无遗,而后款款坐下,不请自来。

      “陶曼老师你好。”她这么说着,一双杏眼里带着轻柔的波澜,小心翼翼里还带着点委屈。不过我无法生出一丁点的怜意,在早就见识过她飞扬跋扈的样子之后。

      她就是那个白天在成员餐厅和郁容争执的女孩。

      我挪开去看周晓卿,她似乎对这个女孩非常不满,我了然,所以也没有太客气。

      “你是?”

      她僵了僵,还是舍不得撕毁她此刻营造的形象,于是勉强道:“我叫窦以彤,是个演员。今天和老师有些误会,我是来道歉的。”

      说罢她用那双大眼睛一直看着我,好像我如果不表态,就是对不起她一般。我再次感叹了演员神奇的面具,只好无奈道:“吃饭?我接受你的道歉,那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真是太好了。”她双手在胸前合拢一瞬,而后感激的笑:“我这次是来‘复活’学习的,也许有机会和老师合作。”

      “入选的新演员,你很幸运呢。”我不想用“优秀”置于她身,所以这么说道。

      她不好意思的低头,唇角勾得更深:“所以想请教一下老师,都说旁观者清,自己的认识是很片面的,所以如果老师能以编剧的角度为我提一些建议就好了。”

      你凭什么以为你一定能入选呢?我很想这么问她,憋住之后,我竟无言以对。因为她不是真的觉得我的建议有多么重要,而是借此试探我的态度。

      表面谦卑温和,实际却步步紧逼,这样的人想要什么结果?心无芥蒂的真心话不会多好听,我也想尽快结束这个谈话,所以既然她想听,那就说吧。

      我抬头仔仔细细将她从头到脚看了个遍,她很自信,挺直背由着我打量,脖颈优美犹如天鹅。

      “你的条件很好。”我说着,又道:“只是今天还很仓促,别的,我不怎么确定。”

      她的唇角撇下,正想说什么,我继续道:“我不是轻视你,只是在嘈杂的环境难以令人心境平和,所以,还是等合适的时机吧。”

      “可……”

      “可……”

      “她说下次,你能不能走了?”

      介入突兀,我却依旧辨清了那声,而后,整个人都绷紧了。季临一身西装,头发定型后梳,笔挺而精神,倒是和从前风光样子——我最讨厌的样子没什么区别。

      他没看我,只是不时翻弄袖扣,不耐的盯着窦以彤。他的恶意足够强烈,叫人像被凉滑的生物缠上,只想避开。而能够在这艘船上的人,大部分是窦以彤不愿得罪的,尽管不认识季临,她也迅速的反应过来,然后提着小裙摆快步离开了。

      她最后的阴郁恼怒让我非常不舒服,不过没关系,因为我已打定主意不让她碍眼。

      “我不来,你准备跟她废话多久?”他坐下,挑眉看向窦以彤消失的方向:“不识趣的人这么多,你也不嫌累。”

      “谁说不是呢。”联想到他之前的多番阻拦,随即又否定了:“你知道,就不要来雪上加霜了。”

      “我凭什么不能来?”他很得意,看了周晓卿一眼,毫无顾忌的继续说:“你给我的钱太少了,只够入一张急待脱手的船票而已。”

      “你有病吧?”此前他帮我调查过赵静的事,我便给了他一笔钱,这点事从他嘴里说出来却生生变了味道,我不禁担忧起周晓卿的态度起来。

      “需要我去叫人吗?”万幸,周晓卿只觉得我被什么人缠上了。

      “你的新编辑?”他盯着周晓卿看了一会,嗤笑:“学生妹,就你那作天作地的脾气,伺候得了吗?”

      周晓卿抬手就想用酒泼他。

      “别乱动,你这陶老师是最好面子的,这里人这么多,你整点什么动静出来,多难看。”他指了指我,一脸有恃无恐。

      许是前段时间见的都是他亡命徒般狰狞阴森的模样,所以骤然瞧见他这个样子,还未来得及反应,也许是气到了极致,我竟不怎么恼怒。

      “是有什么事吗?”哪怕是最糟糕的,也都会过去。

      他别开头:“没什么事。”

      “那我祝你旅途愉快。”我站起来,拉着周晓卿便往回走去。

      他没有再纠缠,还是坐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被这样的人发掘,真是一件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我说着,不知道是说给周晓卿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我不会说的,下次再遇到,我帮你挡他。”

      “谢谢你。”我微笑。

      “要回去吗?”

      “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

      告别周晓卿,我往甲板上去,今夜却注定无法一个人待着,我看见了诺曼诺顿,他靠着座椅抽烟,当看见我时,便掐了烟,朝我点点头。

      我只好过去,单独而仔细的看着这个英俊的中年人。

      “您好,诺顿先生。”我尽量将发音拗得标准,不敢有一丝放松。

      “你不用这么紧张,只是一些闲聊。”他的声音沉缓,犹如大提琴般,带着强大的抚慰之力,他的语速也很慢,似乎是为了让我听懂每一个词。

      “谢谢您,刚好我也有些话想问。”

      “可以。”他点点头。

      “郁容小姐她,不知道,是吗?”我直接问了出来,既然他们已向我表态,那我为什么不能回应呢?

      诺曼诺顿很惊讶我会直接问出来,却也依旧诚实的点点头:“你不必介意,说实话,瞒着她是我提议的,她是个很有潜力的孩子,只是不知道如何爆发出来,没有任何人放弃她。”

      “我明白,她很尊敬您,当时所迸发的情绪都是真实的,这样会记得更清楚。”我若有所思,转而又问:“不过这样,她事后,也许会有些生气。”

      诺曼诺顿摸了摸鼻子,笑着,唇角与眼角的纹路尽显:“我去道歉,可她不想理我。”

      “郁容小姐会理解您的苦心的。”

      “说起来,我有些事想拜托你。”诺曼诺顿说着,看向我,没来由的,我竟莫名觉得他有些急切。

      很快我便压下了这荒谬的想法,问道:“您说。”

      “我最近在尝试自己写剧本,有些地方感觉有些问题,你可以帮帮我吗?”诺曼诺顿问。

      我有些奇怪,按理说这样的东西给霍本看更为靠谱,为什么他会找上一个才加入的新编剧?“我很乐意帮助您,不过还是想问问,您大约写了多少?”

      “十万字左右。”

      “B国语?”

      “对。”

      我沉默了,如果是我认识的字,十万确实容易,然而,如果是B国语,那么我就需要找周晓卿帮忙了,而周晓卿手里,还有我准备要交排新剧的几个剧本需要做。

      要我自己翻译十万字,还不如杀了我。

      “很遗憾,您知道,我的翻译最近很忙,再交给她十万字的剧本,恐怕一时半会译不好,您介意等等吗?”

      他的表情很复杂,摇摇头:“来不及了。”

      话毕,他似是陷入了自己的世界,双眸凝向远方,就像优雅的雕塑。

      “诺曼先生?”

      “啊,没事,算了,麻烦你了。”他点点头,站起来,一步一步朝里面走去。

      他的脊背依旧直挺,平稳而矫健,并没有因为我的拒绝有丝毫改变。我有些罪恶感,开始认真想,为什么他不去找霍本。

      仅是想在成功之后,再证明,就算光芒褪去,不能表演,也依旧可以以另外的方式,站上心爱的舞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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