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美人少年游》詠思

71、番外三、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药王谷

　　药王谷外，紫苒亲自送容曦出谷。

　　两人一时无言，还是容曦先回过身去对紫苒道：“你回去吧。”

　　她的神色中流露出久违的柔和，有细致的温情揉在面部沧桑的纹路之中。“不必担心我，我马上要上天山去，帮侄儿筹建恩宁山庄。”她仿佛知道紫苒在想什么，交待得巨细靡遗。果见紫苒只是咬了咬唇，点点头不再说话。

　　她转身走出几步，却听紫苒在身后幽幽道：“大小姐，恩宁城，真的不能再重建了么。”毕竟是生活过的地方，骤然巨变，心里不是不难过的。

　　容曦并未回头，清越的声音随着风儿飘过紫苒耳边：“既然恩宁城已不再安全，不如另择他处。”她渐渐走远，声音中的戏谑依然如有实质，“我知道你想问谁，放心，恩宁城实力尚存，若是心里惦记着，不如出谷回来看一看吧。”

　　紫苒一愣，面上不由得泛起一丝苦笑。大小姐一直以为自己心仪暗箫，却不知……她暗叹一声，转身回谷。

　　容曦一路向西北而去，她想要取道北关，穿过戈壁去天山，顺路去看一看许久未曾见面的女儿。坐在客栈的油灯下，她望着摇曳的灯光，不由得有些恍惚。

　　昀儿一直留在北关由容玉抚养长大，明面上也以容玉为母，皇帝竟然还封了个郡主给她。而自己这个亲生母亲，回到周国也不过几年光景，经历过生死一线和秦秋的去世，似乎亲情爱情都看淡了不少。过去曾经执着的很多事情，如今想来，才算明白母亲当初的忧虑，又觉得自己那时太过执着。如今人生过半，似乎也没了后悔的资格，不过走一步看一步罢了。

　　她将怀中的《药经》取出翻看，温习素心教导的药理，天山上尚缺一位为容声医治痼疾的大夫，药王谷中人不再出谷，自己亦愿尽这绵薄之力。

　　数日之后，容曦来到了北关。

　　战乱随着突厥新可汗的归顺而暂时消弭，边境私下贸易如雨后春草滋生起来，渐渐如火如荼。睿王索性向朝廷申请了重开边贸，如今的北关一片繁荣景象。

　　容曦直接去了睿王府，恰好在门口遇见了从骑射场归来的容玉。一见是阿姊到来，容玉从马上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阿姊跟前。

　　“阿姊是来看昀儿的吧。”她亲昵地携着容曦的手，边走边道：“昀儿这孩子最近迷上了跑马，这不又和浚儿上草原跑马去了，一时半刻回不来。”她将容曦带到自己的小客厅，看着阿姊一身风尘仆仆的打扮，不由得一叠连声地吩咐下去收拾房间烧水换衣，却被容曦淡笑着轻轻打断：“不必忙了。”

　　“我只是来看看昀儿，马上就要回天山去。”

　　容玉的眼神掠过阿姊的面庞，那依然瘦得凹陷下去的脸颊和毫无血色的嘴唇都令她心底一阵触痛，不由得颤声道：“什么事这样急，连一晚都住不得了么？！昀儿很快就回来了，明日再走行吗？”

　　她心中有千言万语，埋怨的话气恼的话，却通通哽在了喉咙口。只看见容曦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脸上依然挂着温柔却浅淡的笑容，低声道：“我知道阿妹待昀儿很好，再没有不放心的。这次没见到，下次总有机会得见。此次确是有急事不能耽搁，你和夫婿多多保重吧。”话音刚落，人便转身向门外走去。

　　“阿姊！你恁地狠心了！”

　　容玉忽地关上了屋门，多年边疆生活让她的性子更加泼辣洒脱，声音也抬高了不少：“昀儿到底是从你肚子里爬出来的，你们母女一年也难得见上一面，如今来了还避而不见是为了什么？！别和我说你有多么重要的事！不就是上天山、协助容锋、容锐两个孩子重建恩宁山庄么？！晚回去一天，那山庄就塌了不成？！”

　　“你的脾气倒是越来越大了，看来平日睿王总惯着你。”

　　容曦听了她的指责却不恼，只是轻叹了一声，淡淡道：“你还不懂么？！在昀儿那孩子心里，你这个姨母的分量可比我这个亲生母亲要大得多了。我不是吃醋，如今这样甚好，孩子过得好，你们也过得很好，这就够了，不是么。”她烟水晶一样的眸子静静地看向容玉，“我从药王谷求了药来，医治你大哥的痼疾。口服配合施针，快些赶回去也是怕失了药性。容声缠绵病榻日久，家里家外都靠着顾绣鸾一个人，她也很不容易了。”

　　此话一出，容玉也再找不到阻拦的理由。恨恨地瞪了她一眼，嘴里还是不饶人：“这次便罢了，下次，阿姊你定要多留几天。”拉开门陪着容曦往府外走，眼珠一转似是想起了什么事情，又道：“阿姊你下次再来，避开下月二十。皇帝突然要来北关视察边贸，还是微服。来了指手画脚的，烦都烦死了。”一边说，却不错眼地看向自家阿姊的神色。

　　容曦岂能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又好气又好笑地摇了摇头，低声道：“你不是没有把我的消息告诉给皇帝么？”得到容玉肯定的眼神，她轻轻一笑：“那就不要告诉他罢，就让他以为我永远消失在海上了也好。”

　　她翻身上马，戴好帷帽，对着容玉挥手告别。

　　就让他记忆中的表妹，永远停留在最后一次的回眸中，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