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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 燕国的暮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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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国的暮秋,总有些凄凉。
在蓟城郊外一座小院内,一个十九岁的少年正捧着竹简,时而点头,时而微笑。
“嬴稷,你猜我是谁?”一个红裙少女悄悄从少年背后捂住了他的双目,嬴稷扳开那双小手,笑着道:“还能有谁?当然是你个小女子。”
“小女子小女子,你就是大丈夫么?比我还小一岁呢。”红裙少女白了嬴稷一眼:“看什么呢?”说罢拿起那卷竹简,一脸疑惑地念道:“令军市无有女子;而命其商,令人自给甲兵,使视军兴;又使军市无得私输粮位,则奸谋无所于伏,盗输粮者不私稽,轻惰之民不游军市。盗粮者无所售,送粮者不私,轻惰之民不游军市,则农民不淫,国粟不劳,则草必垦矣。这都说的什么呀?”
“给我,你看不懂的。”嬴稷把竹简抢回,问:“你怎么想到来这里的?不怕我娘拿你调侃说笑话?”少女两颊绯红,边咯咯笑着,边说:“你娘她想讲那就讲吗!我薛绸缪和你娘都快成亲姐妹了!”
“哟,那我还得叫你一声姨了?”
薛绸缪祖上是薛国公室,后来因为薛国实在弱小,便有一部分薛国人离国经商。薛绸缪曾祖父来到燕国后改掉了原来的妫姓,与大多数薛国人一样姓了薛。经过薛氏一族两代经营,积累了不少家财,成了燕国蓟城小有名气的富商大贾,暗地里参与各国政治。薛绸缪便是在这种家庭中长到了十六岁。薛绸缪十六岁时燕国发生了“子之之乱”,薛氏族人大多死于战乱。子之被燕国人推翻后,薛绸缪便住在郊外一座祖父旧时置办的宅院中住着,直到芈八子芈萱和嬴稷母子入燕为质来租房才住到别处。
嬴稷与薛绸缪正你一言我一语地笑闹着,院门忽然开了。满脸阴沉的芈萱进门便说:“稷儿,现在就收拾东西,过会儿就走。”
“娘,出什么事了?”
芈萱一字一顿道:“秦国,要乱了。”
嬴稷仍是不解:“娘,秦国为什么会乱?”
“你管这么多干什么!快去收拾东西!”芈萱怒喝了一声。
薛绸缪对嬴稷拱手一礼:“公子请先去收东西,绸缪还有一物赠予公子与芈八子。”薛绸缪从腰上取下四只玉佩,道:“公子且收下绸缪的玉,万望日后有所念想。古人曰:‘玉有五德:润泽以温,仁之方也;理自外,可以知中,义之方也;其声舒扬,专以远闻,智之方也;不挠而折,勇之方也;锐廉而不忮,洁之方也。’望公子日后得志,莫忘困苦时日。”
“可……绸缪,尔之言语嬴稷铭记在心,我不能收你的玉……”嬴稷推脱道。
“稷儿,收了吧。”芈萱忽然开口。嬴稷一句话也不说,默默接过四只温润的玉佩。
燕国蓟城郊外。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徘徊在树林中,像在等着什么。
芈萱拉着嬴稷飞跑到车前,道:“甘茂,走吧。”甘茂掀开车帘,道:“公子王妃请进,甘茂在此已等候多时。”
甘茂上了马,马鞭一抽,马车便向西南飞奔而去。
芈萱凝望着车外飞快后退的燕国秋景,心中五味杂陈。这样匆匆后退的景色在她前半生中只有过四次。第一次是随张仪如秦时,她是憧憬又不舍的;第二次是被秦惠文王逐出宫是,却被一句“寡人不知如何轻握你手”留住,那时她是喜悦而羞涩的;第三次是质燕路上,她半带恨意半觉嬴驷用心良苦的;第四次……那就是这次了,她的心里却带着对前途未卜的疑虑和担忧……
“娘,你在想什么?”嬴稷冷不丁问了一句,嘴角又扬起:“哦——我知道了,”
“知道甚么?”芈萱不耐烦地问。
嬴稷笑着说:“娘在想乐毅将军……啊!”
芈萱拔下发簪狠狠的扎了嬴稷一下:“兔崽子,你再敢说一句试试!”嬴稷委屈地说:“我说的都是实话吗……啊!”
“兔崽子老娘扎死你!找死是不是,啊!找死老娘助你!”芈萱气急败坏地扎着嬴稷,嬴稷边哭边躲着,嘴里念叨着:“娘不讲道理!”
“王妃公子请坐好,不然动静太大别人会起疑心的。”甘茂的声音像一泼凉水,怒火冲天的芈萱顿时没了辙。过了好一会儿,芈萱问道:“稷儿,若今日甘茂没来,你会做何打算?”
“找个好姑娘娶了,生几个娃子,然后种地经商去。”嬴稷不假思索地回答。芈萱一下软瘫在了车座上,不停叹着气。“娘,你怎么了?”嬴稷很是纳闷。芈萱忽然做起来,揪着嬴稷的耳朵训斥道:“你就这点志向?有哪个姑娘要你?”嬴稷小声道:“这样少了算计来算计去的,活得更像自己吗,我之前也不是没见过娘和大娘明里争暗里斗的。谁说没有姑娘要我,绸缪就要我……”
芈萱松了手,一字一顿地说:“稷儿,记住了,生在乱世又偏为王族,你就不是在为自己而活。你的命,属于江山社稷,而非你自己。你父王、王叔、嬴荡,还有娘和舅舅,甚至还有张子,都不是为自己而活。”
“改变不了么?”嬴稷怯生生地问。“能。那便是早日奔赴黄泉。可时势却不准。”
嬴稷不再说话,芈萱也沉默不语。四周只有马车轮“咕噜咕噜”滚动的声音和呼啸的风声。
楚国郢都,王宫内。
“瑶儿,看!”一个裙裾如火的少女指着橘树上微微摇动的黄橘。被称作“瑶儿”的粉衣少女看上去比红衣少女小些,文静地笑笑:“唐阿姐,你又准备‘借’几个橘子啊?”红衣少女大声笑着,脚下轻轻一踩,便如只燕子般飞身上树摘下几只金灿灿的橘子。
“来,吃吧!”红衣少女清亮地说。粉衣少女的纤纤玉指优雅地撕开金黄的橘皮,与红衣少女粗鲁的样子完全不同。
红衣少女静静地望着粉衣少女樱唇丁香颗细啖轻嚼的样子,细细打量起这个小妹妹般的少女。粉衣少女貌若天仙,两弯纤长的柳眉恰到好处地笼在她凝脂般的杏面上,琼鼻如玉般玲珑。她读书少,只会用《诗》中的几句诗来形容: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红衣少女心中泛起丝丝涟漪,是啊,自己跟了她这么多年,这还是第一次仔细端详这个身边的绝代佳人……
唐瑾至今还记得她进宫时与芈瑶的见面。
那时她不过七八岁,同龄小儿这时还在母亲怀里撒娇的时候,她怀揣着一个大秘密来到楚宫。
那是暮春时节,唐瑾还不叫唐瑾叫唐戈的时候。她像只乱蹦的小鼠,在偌大的楚宫中穿梭着。宫中的男男女女都自顾自地忙碌着,竟没有一个人管她。
猛然间,唐戈看到一片飞花。
那是一棵很高很大的桃树,树上满是粉红的桃花,树下也是一片粉红。唐戈从未见过这种景色,欢快地飞到树下,抓起一把落花。
忽然,一双小小的玉手出现在她的视线里。唐戈顺势往上看,那是一个小女孩。唐戈心里一惊,这个小女孩……温和漂亮自是不必说,只是……怎么会有一种强烈的熟悉感?
小女孩那双水灵灵的黑眸子也用同样的目光看着她,许久,才羞怯地说:“这位姐姐,你是新来的吧?”
“是啊。你是谁?我叫唐戈。”唐戈倒是不怎么怕人。
“我……我只是琅嬛台的侍女……”“姑娘骗人呢。姑娘穿的是缎子,还有一些简单的绣纹,恐怕不是侍女吧。”
女孩瞥了唐戈一眼:“是的,我叫芈瑶……”
唐戈听到这个名字,心里一惊,继而道:“我还有事,公主先自个儿玩。”说罢便消失不见了。
芈瑶轻轻舒了一口气,喃喃自语:“她不是,她一定不是姐姐,她只是一个长得像姬瑜的新来的罢了……”
这一切,未走远的唐戈都偷偷地看见了。
“唐阿姐,你在想什么?”芈瑶清软的声音打断了唐瑾的思绪:“唐阿姐,你是不是……不要我了?”芈瑶故作委屈相。
“怎么会不要你呢?”唐瑾道:“我这名字都是你起的,我不要谁都不会不要你的。”唐瑾笑着说,心里却念叨:“你可是我祖宗,我这‘爹’都是你给的,我哪敢不要你。”
她们不知道的是,此时千里之外的秦国,一场腥风血雨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