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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燕山月似钩 早上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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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醒来,怡笙深吸了一口气,头已经感觉不到疼了。这里天亮的比内地晚,虽然六点半,外面依然漆黑一片。她翻个身打算再迷糊一会儿,突然听到院门“吱呀”一声,怡笙整个人立刻清醒了过来。这个小院并不紧挨着矿工宿舍,现在这么早,谁会特地过来?
怡笙努力的想让自己的眼睛适应黑暗,但荒郊野岭的,和城市不同,四周没有一点光线,是真真正正的伸手不见五指。她又使劲的眨了眨眼睛,好像隐隐约约能看到门的方向了。院子里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鞋底摩擦地上沙土发出滋啦滋啦的响声。听得出来脚步被刻意放的很轻,在这样静谧的夜里却显得格外刺耳。怡笙知道再躺下去就是坐以待毙,她慢慢的从床上爬起来,顺着墙边向门摸去。快到门口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个冰凉的铁杆,好像是昨天孟荣帮她生火时,留在墙角的。
怡笙右手握紧铁钎,左手扶住了门把,身体向门边倾了过去。门外传来了轻微的呼吸声,她此刻已经确定,隔着这个薄薄的木板外,的确站着一个人。是该先发制人还是按兵不动?她有点拿不准主意。就在犹豫间,怡笙意识到那个人好像并没有要进来的意思。人在紧张的时候,对时间感的把控会变得很差,她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已经几分钟。刚才只不过匆匆套了一件毛衣,此时背上却出了一层汗,毛衣凉凉的黏在身上很难受。握着铁杆的手冰冷的近乎冻僵,可她一动也不敢动。
“滋啦——”门外的人终于转身离开了,怡笙默默地数着,“一,二,三”,三步,那个人就走到了院门口然后门轻轻的又被关上了。
她轻轻靠在了门板上,依然大气都没敢出。放下铁钎,手使劲在腿上搓了搓。黎明之前的温度最低,现在大概也就一两度,之前顾不上,现在怡笙冷的打了个哆嗦。她裹上衣服开始思考,【会是谁呢?三步走到了门口……】怡笙想到了这里,立刻附身在门板上听了听,确定没有声音,才慢慢打开。
院子其实就是个阳光房,西藏昼夜温差大,玻璃的院子不仅能挡风还能让夜晚的保暖性更好。怡笙抬头看了看,今天是新月没有什么月光,好在满天繁星闪烁,她在门前站了一小会儿就能慢慢看见东西了。【一步,两步,三步……】她尝试向院门口走去,一共走了五步才走到。【三步就能走到的,应该是个男人,而且比我高的男人。】突然怡笙看到墙边银光一闪,她这才注意到,昨晚已经用完的水桶已经换成了新的。【难道刚才那个人是来给我换水的?】
孟荣来的时候,怡笙已经洗漱完毕正在查收邮件。“怡笙姐,你起得好早。喏,这是给你带的早餐。咱们矿上的条件你也知道,只有馒头……”
“一般房间的用水都是谁送?”怡笙打断孟荣的话,接过他手上的馒头掰开一半又递给他。
孟荣显然被怡笙的话问的一愣,他揭开装着白粥的饭盒盖子,奇怪道,“水还没送来么?我昨天通知他们早上要给你送水啊。”
“送来了,我起来的时候已经送来了。我就是想问谁起的这么早?”
“嗨,吓我一跳”,孟荣笑起来,“我还以为那个小刘忘记了呢。”
“哪个小刘?”
“我在旁边村子里找的,给咱们做后勤。矿上的人都在忙着开矿的事情,人手不够,我就去山下村子里找了个。”
“他是村民?”
孟荣的筷子停了一下,“这个我不太清楚,我是在村口遇到他的。本来是想向他打听谁家的男人会愿意上山来帮忙,他说他就愿意,我就带他回来了。”孟荣见怡笙没有说话,有点摸不清头脑,“怡笙姐,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啊?”
“没有,我就是随便问问,他干活怎么样?”
“还行,”孟荣看着怡笙,确认她的脸色没有任何不满才接着说道,“人不爱说话,挺勤快的,早上起得很早就把水给大家都提回来了。而且做饭做的好吃,尤其是羊汤面片,大家都爱吃。”
“嗯,勤快就好。”怡笙喝了口粥,“他早上一般几点送水?”
“差不多就是大家起床之前一会儿,大概七点半左右吧。”
“今天要是碰到了,记得指给我看。”
孟荣点了点头,怡笙很少过问下面工人具体情况,怎么会对这个小刘上了心。他悄悄的回头看了看水桶,还有水,他有点琢磨不透。
上午十点,矿上的人都已经忙碌了起来。虽说已经十点,其实也就相当于内地的八点,太阳刚刚冒了个尖,山前的坪地空空旷旷,风一吹十分冷。今天不算是正式的开矿仪式,只是先请活佛开坛讲经。许家祖辈立下的规矩,开矿庆典自有一套完整规范的流程。近些年发展到了藏区,更是加上了活佛做法。
“怡笙姐,风有点大,别在这里吹着了,藏语你也听不懂,回屋吧。”孟荣裹着一个军大衣抖抖索索的走到怡笙边上。
“孟荣,虽然说你作为新时代的接班人,不信牛鬼蛇神这一套。活佛讲经,你说话是不是也该忌讳一点啊。”
“我说的是事实啊,”孟荣两手一摊,有些急急的辩解,“你说……”
“孟荣!”穆工的声音从背后传了过来,见两人转身,又往前走了几步,“小笙说的很对,人要有所敬畏,有些事情谁也说不准。”
孟荣揉了揉鼻子没敢回话,索性跑到一边指挥工人搬设备去了。
怡笙看着已经站在佛坛上的红衣僧人,开口问道,“穆叔叔,家里老人总跟我说,地下的东西谁也说不准,保个平安总没有错。你们,是不是遇见过什么啊?”说完,她扭过脸对着穆工轻笑着。
穆工抱着臂没有什么表情,似乎没有听到怡笙的话,只是静静的望向佛坛,一阵风吹过,他突然拍拍怡笙的肩膀,慈祥的笑着,“早些年条件设备不好的时候,矿下死人倒是常有的事情。现在技术条件都好了很多,你入行之后,别说鬼影子,怕是连人都没死过吧。那些故事,就和你们年轻人爱看的恐怖片一样,听听就好。但是小笙,规矩不能坏,就像你爷爷挂在嘴上的话,保平安总没有错。我去忙了,你招呼招呼平措。”
怡笙很小的时候,穆工和几个公司里的老人,还偶尔会编些鬼啊怪的瞎话吓唬她。可后来某一年,许家的矿上出过一次矿难死了好几个矿工,就再也没有听他们说过这些话了。
怡笙紧了紧领口,心里暗暗骂道,真冷。
她走近佛坛的时候,平措活佛正在抚摸一个藏族小男孩的头。男孩半跪在地上,手上攒了一张十块钱的纸钞,正在努力往平措手上塞。平措用藏语说了句什么,男孩像是终于放弃了,小心翼翼的把钱又塞回口袋里。接着,他俯下身子去亲吻平措的红袍。平措念着六字箴言轻轻敲打了男孩的头和肩膀。怡笙不敢打扰,远远的就停下了脚步,直到男孩站起来,对她露出羞涩的笑容,她才上前,“怎么没去上学?”
小男孩的汉语不是特别好,结结巴巴的说道,“天冷,放假。”
怡笙从随身的包里翻出两块糖,递给男孩,“拿去吃吧。”
男孩一下子变得局促起来,抬头看看活佛,见活佛点了点头,才再衣服上使劲蹭了蹭手,才从怡笙那里接了过来。他咧嘴笑着跑开,跑了两步又回过头喊道,“姐姐,好看。”
“这里的孩子和那些藏南景区里的孩子不太一样。”平措按照习惯,见到怡笙先为她颂了两句经,怡笙作揖谢过,才开始说话。“那里的藏族孩子现在都会躺在地上要钱要糖了,可这里的还是很单纯。”
“刚才他在给你香火钱,你为什么不收?”
“去年藏北的雪灾,牧民家的牛羊都死了大半,政府的补贴也就刚够生活,没必要给他们增加负担。”
“这不应该是他们生活的一部分么,你不收,他们也自然会去寺庙里供奉,那才是会增加他们的负担。”
平措却只是笑,并没有多说什么。
拉姆寺的活佛平措,怡笙和他打交道也有年头了,五六十岁的模样穿着红色的批单显得格外精神。
“平措师父,你当拉姆寺的主持快十多年了吧?”
“谢谢许施主挂念,今年正好就是第十年。这几年寺里香火正旺,有时间许施主来寺里坐坐,我请你喝甜茶。”
“一定一定,我也有些时日没有去过拉姆寺了。”
怡笙说完这话,两个人都陷入了沉默。拉姆寺这几年越建越大,在那曲地区的名气也不同往日。平措的信徒更是发展的规模庞大。怡笙虽然对藏传佛教不算了解,但她大概知道那曲的藏民多数信奉的是西藏最传统的苯教,也就是山有山神,河有河神,万物皆有灵性。在这里挖山开矿要是没有当地威望的活佛支持,基本是寸步难行。藏族被大多数学者认为是世界上最虔诚的民族,所以即便有国家批文许可,当地政府红头文件,不禁允许动他们的神山,牧区的藏民是会和你拼命的。他们普遍都居无定所,赶着牛羊每年在草原上迁徙,根本不会买那些汉族乡长村长的帐,而只有当地的活佛或者大庙的住持才有可能说服他们。
平措带来的小沙弥已经为他点好了长明灯,铜制的烛台里装的满满已经凝固的酥油。平措向怡笙微微示意,就走上了讲经台。信徒自己带来的“桑”早已在四周烧起来,带着浓重的烟火味道很快就弥漫到整片空地。除了吉多带来的藏族工人,还有一些附近村庄的藏民也来了。他们席地而坐,一边听着平措念经文,一边盘着手上的串珠。
怡笙轻轻退到了后面的空位,静静的看着前面听教的人群。“桑” 就是晒干的小叶杜鹃,它的烟气很奇特,既不像藏香那样有明显的气味,也不像普通的烟雾那么呛人。怡笙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闻不惯,没来由的心里涌起一丝烦闷。别人不清楚,她和平措心里却跟明镜似的。没有平措来诵经,她的矿就别想开。不过是给拉姆寺捐了一大笔香火,平措就答应来顺便解决和当地牧民可能发生的冲突。【倘若此山真的有山神,也不知道是我的罪过大一些,还是平措的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