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第 3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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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来灯街，舒昶的心境大有不同。初次来时，她内心焦急，一面担心向成安的安危，一面担心自己的身份会被识破。如今带着记忆来，她如看过千帆过海，多了一份从容和沉稳。
酒馆里的伙计李飞去年已经结婚，而林君雅仍孤身一人。她仿佛和这里的悬崖、大海一样，丝毫不变，仍旧喜欢听曲品茗，青丝仍如海藻般亮丽地垂至腰间。
看到舒昶和向成安一起出现时，她优雅美丽的面孔现出了震惊，而后又被悲伤所取代。
半晌，在李飞的提醒下，她才记起要招呼他们，“成安，好久不见你来了......这位是？”
她以为他会介绍“女朋友”，甚至是“未婚妻”，然而他却只是不急不缓地道：“舒昶。”
“你好。”舒昶的笑容和声音一样温和。
面前的两人，一人霸道冰冷，一人温和柔顺。可这两种迥异的气场却自然地融成了一体，天衣无缝，不分彼我，令旁人不敢踏足半步。
林君雅心头一震，隐约知道了向成安的用意：比起介绍她的身份，介绍她的名字才更能说明她在他心中的分量。因为名字便代表着“她”，身份可以随着生死轮回而消逝，可“她”却不会从他骨髓里剔去！
心中的微弱的火星终于熄灭，情深至此，她还如何能抱着那“万一”不放？
林君雅领着两人走出秘密通道，当初那位掌舵的老人正坐在船板上喝酒，舒昶记得林君雅叫他“二爷”。
果然，听林君雅笑道：“二爷，成安和舒小姐要用船，你便随我回店里喝吧！”
二爷一只手撑在地上，站起了身。经过舒昶时，他脚步一顿，笑哼出一声，“是个女娃子！”
舒昶愣了愣，而后笑了。
上了船，向成安拿起浆，将船驶离了岸边。
望着渐渐远去的船，林君雅闭了闭有些发烫的眼眶，她打算答应黄先生的求婚了。她知道向成安冷血，可也知道他内心有如磐石高山，绝无可能转移。她不能孤独终生，也不敢毫无希望地等下去。敢与时间抗衡之人，试问世上能有几个？
天色渐渐暗下来，气温也随之降了下来。对此，舒昶早有准备。她将布袋里的毯子拿出，一条披在身上，一条放在一旁。过了一会儿，向成安俯身进来了。
舒昶将一旁的毯子拿起，待他坐下后，又为他展开毯子，盖在他身上。
刚要抽回手，却被他抓住了，“笑什么？”声音沉稳，富有磁性。
舒昶索性不再忍着，笑开来，“以前是我怕冷，现在换成你了。”
向成安的手轻轻摩挲着她的指头，另一只手将毛毯掀开，柔声道：“过来。”
舒昶依言坐到了他的怀中，将自己的毯子也盖了上来。
外面暮色四合，无人掌舵，船便随着水流轻缓地飘荡。天与海呈现出相同的藏青色，抬眼可望的交界处似乎是世界的尽头。
舒昶想到，前世他们亦一起游过船。那时他们的船古雅气派，甲板两旁站着整装肃容的侍卫，侍女们端着果盘和酒水进出船舱。舱里丝竹悠悠，宾客们的交谈声舒朗浑阔。她走到船板上，看到广袤的苍穹充盈着一片火红的晚霞。一旁毅然竖立的长杆上，带着凌厉的“刘”字的旗帜被风吹出轻微的猎猎之声。
“明日，你不必随本王进宫。”身后响起熟悉的沉稳泰然之声。
她望着粼粼的江面，低低应了一声。
他行至她身旁，负手而立，“你大可放心，若非本王意愿，即便是圣旨，本王也可不接。”
她惶然地看向他，“既然是圣旨，王爷......”
他黑眸深幽无底，声音冷然，“难不成你想让本王接旨？”
她顿时哑然。
三天前，左丞相为其长女请皇上赐婚，说刘王一表人才，儒雅翩翩，若长女能嫁入刘府，实在是几世为善才修来的福分。左丞长女爱慕刘王之心，京城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奈何神女有心，襄王无梦，几番追求不得，竟让左丞求到了皇上的跟前。左丞向来忠心耿耿，所求之事，十有九件皇上都是应允的。明日的万寿宴上，皇上极有可能趁着兴畅之意，赐婚刘王。更何况，一个不成家而又身居高位的臣子，羁绊鲜少，多少都会令皇上有所忌惮。
如此态势之下，接旨方不失为明智之举。她能参透之事，他又岂会不知？虽如此，她却无论如何无法开口劝说。
翌日寿宴上，皇上果然想要撮合刘王和左丞长女，刘王以“才疏德薄，宦业尚龃龉，何敢成家贻误姝丽？”拒接圣旨。
其时，皇上宠妃雪贵妃在旁笑道：“左丞之女才识过人，听闻仅凭一己之力，便经营了几家红火的丝绸铺子。若说起般配，臣妾倒觉得齐王更合适一些......”
皇上笑道：“罢了，罢了，既然刘卿无意，朕便不强人所难。姻缘之事，看你们自己的造化吧！”
虽如此说着，几日之后，皇上便以“嬉娱无度”，削减了刘王的年俸和将近一半的属地。英莹和刘王相遇于属地与京城的边界，却是在属地的王府度过了后来的许多春秋。而当年的属地，便是今日的藩渠。
“不想千年以后竟是如此模样，”舒昶有些感慨道，“也想不到我能和王爷在此重逢。命运造化，实在是令人无从揣度。”顿了顿，“王爷可曾想过，阿莹也许不在这世上......”
“本王既记得前世之事，便会寻你。”声音低缓冷静，“今世若寻不到，来世再寻，来世若仍寻不到，便再等来世。如此，本王不信寻不到你。”
舒昶的热泪早已充盈眼眶。一人带着前世的记忆在异世踽踽独行，无人分享欢喜，内心孤独无人抚慰，这等庞大的孤寂和极刑般的煎熬岂是常人能忍受？可他却说得轻巧，一世不见，二世，三世，直至寻至天崩地裂，他亦无所畏惧！若换做他人，只怕是忍受不住无望的寻觅，抵抗不了朝思暮想的煎熬，早已神志不清，浑噩度日了！
舒昶更加抱紧了身旁的人，温热的身体让她知道当下是真实的。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轮船的鸣笛声，起初舒昶并未在意，这里离灯街港近，轮船驶离都会鸣笛。但下一刻，她才觉察到了异常。原来这鸣笛声每六声一停，声音短促而尖锐，这显然是船只遇险的求救信号！
“王爷？”她微微抬起头，入眼的是他刀削般凌厉的下巴。
“嗯。”他神色不变，想来早就明白了鸣笛声的含义。
他的冷静让舒昶松了口气，又重新靠回了他的怀里。如今他们身处二十一世纪，没有争夺皇位的暗杀，她也不必再像前世一般小心翼翼了。
然而，下一刻，她却猛地坐了起来。
她凝神细听，他面容冷冷，看不出情绪。
“东、西、南向都有船开过来，”她低声道，“可能是想包围我们！”
来人大概知道林君雅和向成安的关系不一般，所以没有贸然从酒馆所在的北面夹击。此次出海看日出，完全是心血来潮，亦未带一兵一卒。能在如此恰当的时机出手，想必来人定非等闲之辈。
所以，当听到肖亦的声音传来时，舒昶竟觉是情理之中之事。
“阿昶。”声音冷静，却又透出一丝宠溺。
舒昶看向向成安，向成安脸色未变，只将她牵起，为她裹紧了身上的薄毯，语调柔和，却令人骨头发颤，“若杀了他，你会如何？”
舒昶猛地看向他。
他亦在看她，沉如黑夜的双眸无情无绪，仿佛能够吞噬一切目之所及之物。
舒昶张了张嘴，却半晌才说得出话来，“王爷，我与他自小一起长大，他便如同我的兄长......”
话到此即止，她知道求情只会适得其反。
向成安缓缓道：“便是兄长，若有他不该有的妄想，本王也定留不得。”
舒昶忙道：“他对我只是兄妹的情谊，绝无其他的意思！”
向成安将她的一缕青丝别到耳后，“最好如此。”
已经入夜，月光透过轻薄的乌云洒下淡而朦的冷光。平阔的海面上，几艘亮着灯的小型货船将夜色衬得更暗，若非响着的低沉的引擎声，从高处往下看，还以为是几点萤火，悠闲自得于荒茫的海天之间。
掀开船帘，一排黑漆漆的枪口正对着他们。
舒昶眉头皱起，对着站在中间，唯一一个不拿枪的人道：“师兄，你竟然违背青龙帮的帮规？”
肖亦直直地看着她，“青龙帮只规定了帮派的人不能用枪，但却没说不能雇用用枪的人。阿昶，让你回来，我有很多种方式，而这是最不卑鄙的一种。”
“师兄，”因向成安方才的话，舒昶的语气多了些劝阻的急切，“就算枪指着我的脑袋，我也不会跟你走的！”
“阿昶，你误会了，这些枪口并不是冲着你的。”肖亦说着，看向了一直冷静如同泰山的向成安，“这些礼物，不知道够不够换一个阿昶？”
向成安负手而立，却是看向两旁拿枪的人，“天鹰帮的‘十三罗汉’，”轻笑道，“承蒙看得起向某。”
肖亦道：“对付向总这样的人物，即便整个天鹰帮的人都来，我也不敢掉以轻心。”
向成安嘴角轻轻勾起，“听说‘十三罗汉’是天鹰帮帮主之女从西北带到本市，枪法虽了得，却不谙水性。”
肖亦亦笑道：“向总有所不知，为了能成为帮里的铜墙铁壁，他们可接受过不少水下训练。”
向成安点点头，“那便好，也免得丢了性命。”
肖亦脸上倏地一敛，厉声下令，“开枪！”
然而，在他话方出口之时，几个细小的物件以闪电之速分别飞向了三面的货船。只听惨叫声和物件落水的声音相继响起，那些原本手握枪支的人此时一个个握着自己的手腕，痛苦地弯腰弓背，跪倒在地。舒昶将手里的布条点燃，用力一掷，丢到了对面的海面上。下一刻，滚烫的火焰犹如迅猛的巨龙般，绕着轮船四周轰然而起！
肖亦的怒火堪比此时燃烧的火焰，他忍不住朝迅速驶离的船只喊道：“阿昶，你竟然要杀我吗？！”
回答他的，却是一个瘦削而渐渐模糊的背影。
“肖哥，快弃船啊！”一个声音从火光外围的一艘船传来。
天上的乌云越聚越多，将本就惨淡的月亮遮得密不透风。
“肖哥，要不要追？”又一个声音响起。
“和王爷想的一样，他们没有追来。”舒昶立在船尾，看着远处越烧越旺的火焰道。
向成安从船舱走出，这艘不起眼的小船，其实装了发动机，以备危急之需。只不过因为长年没有使用，所以他多用了一些时间，才将它启动。
“此处海域随时有警察巡逻，肖亦若未愚蠢至极，定然不会久留。”顿了顿，声音带了丝冷意，“如此穷追不舍，你可还说是兄妹之情？”
舒昶一时哑口无言。她没有想到肖亦竟然会为了她而要至向成安于死地！她有把握将对方的枪支卸下，却不敢保证，在他们拿出第二支，第三支枪时，仍能自如应付。所以，那把火是助他们逃脱的关键一环。船被包围之时，向成安便将二爷放在船上的酒倒入海中，水流流向往南，他便特意与肖亦多说几句，以待酒流至轮船四周。
舒昶细想起来有些后怕，若船上没有酒，若水流并不是往南，那他们是否还能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
前世与向成安为敌之人，除了因她之故，侥幸登基的齐王之外，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舒昶还未从思绪中回过神，便觉腕上突地一紧，人便被拉到了一个坚硬宽阔的胸前。
“在想谁？”声音冰冷彻骨，“肖亦？”
舒昶下意识想否认，但终究还是问道：“他如此威胁王爷，王爷可还会放过他？”
“你想我如何？”他气势霸道，步步紧逼。
舒昶强忍住内心的颤抖，迎上他的视线，“阿莹恳请王爷放过他！”
手上的力道猛地加深，仿佛要将手中的细腕捏个粉碎，“他要杀本王，你却让本王放了他？”
舒昶知道自己替肖亦求情无异于火上浇油，但她也知道，此时如果不开口，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王爷放过他这次，若他还执迷不悟，阿莹亲自处置他！”
舒昶鲜少说这么重的话，可此时话说得越重，便越能削减向成安的怒气。
“好啊，”向成安突然放开她，“你告诉本王，你要如何处置他。”
舒昶定了定神，道：“王爷想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
向成安负手，“多了一世的记忆，便让你如此狂妄！”
虽然语气仍旧冰冷，可却让舒昶心中现出一丝希望。她走近他，眼中晶亮，“王爷可是答应了？”
向成安未答。
她忍不住笑道：“那阿莹便当作是答应了！”
正当这时，海面上响起了游艇飞速驶来的“嘟嘟”声，定睛看去，却非警察。
“成安，你没事吧？！”游艇未停，林君雅焦急的声音已经传来。
舒昶心中有丝异样，却将它按了下去。
游艇终于在船边停下，只见林君雅一改往日装扮，身着黑色皮衣裤，扎着高马尾，整个人英姿飒飒，给人以巾帼不让须眉之感。此位巾帼，在看到向成安后，终于隐去了担忧之色。
向成安看向她，声音清冷，无波无澜，“前面是十三罗汉。”
林君雅微微一愣，然后问道：“你希望我怎么做？”
向成安静默了一瞬，“暂且放过。”
林君雅暗暗诧异，却也松了口气，“好。”
说罢，才终于注意到了一旁的舒昶，“舒小姐肯定被吓坏了吧？”
舒昶轻轻摇了摇头，道：“多亏了二爷的酒，我们才能逃过一劫。”
林君雅道：“平时让他少喝些，如今看来，也要多亏他没有听了！”
舒昶神情突然一凛，看向远处，“警察来了。”
林君雅随着她望去，却只见海面漆黑，如庞大的怪兽，无声地吞噬着一切。方才的大火，燃烧的船只，此时已随流水消失殆尽。过了大约一分钟，几道急促的警笛声传来，闪着灯的警察舰艇才终于出现在了天际。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第 38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