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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上 国危 三个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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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
整整三个月。
寒蝉七月本应该是杏黄麦熟的时节,然而帝国却陷入了一场噩梦之中。
天-朝神话被一场惨败击的粉碎,春末歃血挥师的余威犹在,转眼间便灰飞烟灭。
北伐胡虏的二十万大军,在亥下原全军覆没,代上亲征的太子于乱军中被俘。
长安北望,已是半壁飘摇...
上至天子,下至庶民,所有人都心神惶惶,阴霾时刻笼罩在都城的上空。
所有这些都在预示着一个结果....
国事,危矣!
......
黑夜沉沉,紫宸殿内外却灯火通明,无论是身处其中,还是遥遥相望,都给人一种威严而不可比拟的感觉,就连天际上透出的一两颗稀疏的星子,也变得隐约看不清楚。
沉重的铁甲发出铿锵有力的声音,在大殿周围不住的回荡,连同着他们背后拱卫的殿阁构成了一道坚如铁铸的壁垒,警惕的目光始终在附近徘徊。
帝王的寝殿,又岂容外人窥伺。
然而在这座辉煌大殿的内部,却是静谧的可怕....
我跪坐在地上,眼睛只是在几步之遥的距离逡巡,目光疏离。
三年来,我第一次踏入这里,如我所料,一切还是老样子。
这一点,到很符合他那一成不变的性子。
在我的身后,是数十位衣着简素的妃嫔,按照各自的品级,依次排列,或掩面轻涕,或黯然神伤,昔日美艳绝伦的脸颊上都仿佛在此刻失了颜色,憔悴得像一张张白纸。
当然,除了那个女人,大殿中只她一人是站着...
我的目光冷冷而观,今日她仍盛装不减,华丽的宫袍上龙凤齐鸣,金丝错落出一个个精致的朱红牡丹,三年不见,依然是神情泰然,气度依旧。
“皇后..”
我的声音冷且轻。
她置于众人的最前列,淡淡的注视着榻上那个病入膏肓的男人,身旁的女官恭敬的举着一碗汤药,轻烟缓缓腾起,药味弥漫。
一阵阵剧烈的咳嗽声后,床榻之上终于透出一抹鲜艳的明黄,枯槁的手指举在半空中,片刻,又重重无力的落下。
她即刻会意,不急不慢的拉开塌前的纱帐,弯腰俯身,冰凉精美的掐金坠子落在了那个男人的脖颈。
耳语了片刻,她倏然起身,目光越过众人的发髻,直与我相应。
目光淡然却含有一丝浅浅警惕。
“长宁公主,陛下,召。”声音精简,浸有帝后的威严。
重重目光斜窥之下,我起身向前,曾经光着脚走过千百次的地面,如今却是迥乎不同的感受。
三年了...
春来草自青,秋至叶飘零,一切记忆都在这短短一年光阴里起始和结束,于花草,三年,已是三世,于人世,三年同样不短。
步子穿过数位匍匐在地的侍疾太医,我来到御前,隔着纱帐,透出一个朦胧的人影 。
“弦儿..”
他的声音透着衰老,像枯藤老鸦独自哀嚎,那是我的闺名。
或许,父女相见本该是一番嘘寒问暖,又或者是静默无语,泪染千行,然而没有,什么也没有。
“父皇,你看起来老极了。”我脸上安静如常,话很客气。
心中尽管有那么一丝微薄的准备,但我仍有些不敢尽信,眼前这个垂死的人是我的父亲,他浑身嵌在锦被之下,力气好像抽丝剥茧般从身上剥离,看起来宛若行将就木之人。
自从腊月份开始,陛下即将不豫的消息就传了又传,哮喘咳已经吊着大半年仍不见好转,突勒大军踏马南下,外面情况又乱,一时间宫内流言四起,人心动摇。
我倾身向前,看着这张过分蜡黄的脸,他的呼吸时紧时慢,气若游丝。
登时,我内心有一丝苦,不过转念之间,很快便冲淡了。
“该吃药了,这样对您的病有好处。”
我将女官手中的玉制药碗接了过来,挑了一勺,轻轻吹了吹,之后,挪着向他靠
了靠。
他脸上皱起了一丝嫌恶,乍时像个顽皮的稚子,眼里满是抗拒。
他推开药,然后猛然抓住了我的手腕,孱弱的手臂颤抖不止,目光凝着我。
我心中一惊,旋即平静,倾倒的药汤撒了一地,他和我都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或许连他自己也明白,自是灯尽油枯,再好的药也无济于事。
“弦儿...”
他目光直视我,按他的年岁,眼睛本不应该是这样的浑浊。
“朕,对不起..你们母女...”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好似风暴中的呜咽,“朕..”
我闭上了眼,不忍再听,有些话纵然说上千百遍,也实难可慰。
似乎所有的希望都落了空,绝望,开始在他的手指处蔓延。
手臂上的牵扯终于一点点滑落,旁边,沉重喘息声闷如风鼓。
就这样结束吧,我仅有的猜想。
眼角划过一痕晶莹,我睁开眼,眼睛里偏混混沌沌的什么看不清,嘴里只剩下似是无比遥远的叹息,“为什么偏偏是你,偏偏是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