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第二十九章 公输驻地的 ...
-
公输驻地的那一次对峙还在为人津津乐道,白驹过隙间已经到了立春时节。二月初开,春色肆意地晕染着冰雪消融后的大地。马蹄踏过,青葱的嫩芽尚不能没过匆匆的脚步。
本该是春意盎然的好时节,临到黄昏,新月未出,空旷的荒原被氤氲上一种诡异的猩红,徐徐拂过的泠风,三分春暖,七分尚是冬寒。
满马车载的都是江湖人,景况诡谲,自然也多了几分警惕。恰好是晚饭的时候,陆尚停了马车,让苏凉、莫峪寒和康隐将生肉火炙来,他和阮轻陌却绕着一大片的荒原巡逻,边巡视边议论着什么。
“龙渊吃了那么大的败仗,斩草未除根,那个人……该坐不住了吧?”陆尚说这话时,很是小心,频频回头窥着那边的动向,唯恐那边的三人听到只言片语。
阮轻陌神色不变,可眼珠不停转着,比任何时候都要警惕些。虽是要观察周边的动向,但他也同陆尚思虑着同一个问题:“那个人要真出手,我没有胜算。”
“大家只顾脱逃,生机绝不渺茫,我只是担心……”陆尚又望那三人一眼,“等真交锋起来,势必会被发现出什么端倪。”
两人沉思半响,陆尚又开口问道:“阮大侠,古人有云,朝闻道,夕死可矣。你怎么看?”
阮轻陌知他心底忧虑,应道:“但这件事,终究是蒙在鼓里,要舒心些。”
“是啊,一步步探求到真相后,除却那一念的欣喜若狂,此后那些事情带给我的,不过是惶恐,还有无数次的夜不能寐。”陆尚也算是宦海、商海都各有一番沉浮,似乎唯独这件事不能让他释怀。
“阮某人倒是觉得,求朝闻道也好,求无知者无畏也好,老祖宗还有一句话,‘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要紧的,是保护好大家的安全,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总有覆灭的一天。”
“也是。”陆尚的眉目稍有温润,突然就被阮轻陌拦住:“大人当心,杀气很重。”
很快就连陆尚也感觉到,这块空间下,杀气陡增,他又屏息片刻,叹息道:“我猜得没错,他果然耐不住气,现在就赶来了。”话不及说完,两人就踮脚飞跃回去,召唤那三人收拾好餐具,赶回马车。
“大人,你带他们迅速逃离,我来牵制他!”阮轻陌没有上车,拎着重剑护在一边,“动作迅速,最好在……那人暴露武功路数之前,离开视线范围之内。”
“保重。”陆尚没有多言,手紧紧地握成拳,克制着自己的情绪,迅速带着车上的苏凉、莫峪寒与康隐离开了。
黑魆魆的暮色已然开始渐染,月色只显得暗淡,夜风吹得更紧。
那个突袭而来,未闻其声亦不见其人,却逼得一行人落荒而逃的刺杀者,穿着一身藏青色长袍,腰系挂有牙牌的革带,头上照例带了斗篷,遮掩住自己的面容,严严实实得连轮廓都难以摸清。
然阮轻陌甚至都没有正眼打量,便冷冷嗤笑一声:“这位大人,别来无恙啊。”
青袍男子还以一声冷哼:“阮……大侠,你我久别重逢,就这么急着顶嘴找死?”他说着,不动神色地挪了几步。
“不久吧,半年前,我与陆大人还去拜访过你,”阮轻陌难得嘴上不饶人,脚步也随着男子走动,“见您这种大人物,十年一次我都嫌频繁。”
“你果然活得不太耐烦,”男子很快又燃上杀意,脚步的挪动幅度加大。不想阮轻陌一边接嘴,一边也不停走动着。他抽了抽嘴角,咬牙切齿道,“果然是高手。”他换着立足点,是为了与阮轻陌拉开一个有利于自己攻势的距离,然而阮轻陌轻易识破了细微动作里的端倪,也随他不断走位,总是完美得站在最能挟制他的位置。
“我说,阮大侠,你这位置挑得可不稳妥呀,逼得那么近,你脚步再快,躲得过我的气功?”
“躲不过,”阮轻陌想都没想,“但我出手也快。”
“恩?出剑把我捅得半死,然后承下我的气功把自己也搞得半死,这买卖很赚?”
“不赚,但起码是最不亏的。”
黑纱之下那人的脸色依然无法看清,但空气中充斥的杀意和血腥已经暴露了他死死压抑的蠢动:“还有一个更赚一点的,你转个身,让我过去,我绝不伤你半根毫毛,岂不美哉?”
“你急着追杀别人,别以为我不知道?”
“陆尚与苏凉兵分两路,我也知道。”
“所以你休想从这里踏过去,”阮轻陌突然厉声,“你若是想追杀陆大人,我是不愿意的,你若是想追杀苏凉,陆大人也是不愿意的。”
那人“哎呦”几声,挑衅般地佯作打量阮轻陌,“我说啊,你们阮氏一窝堂堂男儿,怎么就当了陆家一条走狗。”
“那你呢?”阮轻陌丝毫不恼,轻蔑地睨着那人的衣着,“又是常服,又是牙牌的,你又是为了什么人,站在这里?”
“阮轻陌,”青袍男子的已咬牙切齿,“你别忘了,我还有一个办法,从这里踏过去——杀了你!”
马蹄一路疾驰,惊起一路的尘土。
苏凉、莫峪寒两个年轻人还在茫然之中,康隐倒是饶有兴致地看着神色凝重的陆尚,不停追问:“陆大富商你这是怎么了?阮大侠也是,那么威风?一个人扛剑就下去了,老夫好歹也有点用的嘛?诶……”说着才发现,陆尚神情不对,连忙住了嘴,两个年轻人也是不知所以然,都不敢开口说些什么,气氛一时尴尬。
鸦雀无声了半程,还是陆尚先开了口,不悲不喜道:“照原计划罢,过了前面的城池,我先回府,苏姑娘和莫少侠随康老先生同去赵地,与江湖白道一同杀入龙渊。你们……万事小心便是,我鞭长莫及,有康老先生在,我也大可省心。”
“好的……”苏凉嘟着嘴,煞是不解,“陆叔,看你忧心忡忡的,是担心阮大侠吗?”
陆尚摇首,勉强提起精神道:“不必多虑,我只是在想其他事情罢。有些事情自是不便与你们说的,映日不在,阮大侠暂时在不在身侧,我便一个人发闷而已,其实没什么大事。倒是对不起你,本说好要替你父亲照料你的,但临时府里有要事,映日种的花花草草也该要我去打理了,等我卸下冗事,再去寻你。”
“陆大人保重,”见着到了分别的路口,莫峪寒也向陆尚拱手,“江湖路远,各有聚散,你我都不必介怀,希望下次重逢,是在龙渊覆灭的废墟之上!”
“好!”陆尚的声音终于带了些激昂,却也还有些心不在焉,“那诸位保重,我在京城,静候喜讯。”
苏凉与莫峪寒、康隐一同,跨上陆尚为他们精挑细选的轻骑,快意纵马而去,见着他们离去的身影,陆尚微微阖目,又是一声悠悠长叹。
有些人不知何日能再见,而有些知己,却大概永无归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