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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思虑间,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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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虑间,朱衣坊三字的牌坊已映入眼帘,苏凉顿了顿,轻声潜入建筑的角落,打探着周围的情况。虽然刚才的那位男子救了自己一命,但他的话却也不能全信。
往近了几步,苏凉终于看到了一个人影执伞而立,虽然只能看清一个轮廓,却也让人觉得气度不凡。那边的人竟也能听到她的动静,转过身往她那边望了望。
看清了来人的身份,苏凉终于展眉一笑,没有再掩盖身形,一跃便跳到了他面前,没有丝毫的防备。那人抖了抖落在大氅上的雪絮,也踱步走向苏凉,为她挡住落雪。这人,正是都城的第一富商,陆尚。
陆尚少时曾隐姓埋名闯荡江湖,与江南苏家的苏寒岭结为忘年交。后来陆尚罢剑从商,继承家业。鲜衣怒马的江湖快意终成少年一梦,但他与诸位至交的联系却从未断过。苏凉几乎年年都会见到这位陆先生来苏家宅子做客。母亲曾说过,父亲近几年性子愈发暴虐,树敌无数,若是哪一日孤立无援,得以托付的人,恐怕便只有这位重情重义的陆叔叔。
见苏凉衣襟单薄,那层裌衣沾满了血色,陆尚大抵是想起了命丧黄泉的故友,神色愈发悲切,叹了口气,解下大氅为苏凉添上,领她上了停在不远处的马车。
马车飞速向陆府的方向驰骋,陆尚把提前煨好的手炉递给苏凉,却见她借着帘子的遮蔽,微微探出身子去观察周边的动静。陆尚心中这是她几个月来刀尖上舔血,至今心有余悸,淡然对她说道:“无妨,我带了二十名护卫在暗中护送,府邸中亦有上百家丁。”末了,他郑重其事地添上一句:“从今往后,由陆某来护你周全。”
苏凉点点头,乖乖坐回座位上,本来紧锁的眉目竟是比方才认出陆尚时还要舒展,她也和陆尚一样,端起一杯茗茶,怡然品着。这几个月她都担惊受怕得紧,敌方在暗处,又埋伏众多,她往往要提防在她周遭的每一个人,那段朝不保夕的日子她不曾相信过任何一个人,但对于陆尚,她依旧是深信不疑的。
很快两人便回到了陆府,陆尚带苏凉入了正厅,挥了挥手,佣人便承上几碟热腾腾的小菜。苏凉道过谢后,夹起了一小块鱼肉,入了口,发觉肉质鲜嫩可口得很,定是刚刚出炉而非重新加热的,眼珠子转了转,不解问:“陆叔叔如何知道……我今日会逃到府上来。”
“近日我有派遣出入过苏宅的护卫混在衙差中,今夜也是他们认出了你,赶忙向我通报。”陆尚站起身,背对着苏凉,仰头望着窗外,声音比平时要低沉上几分,“其实车马和饭菜都多备了不少,本是以为可以拉一大帮人来我陆府暂住,却不想,直到今天,也只得到你一人的消息。”
话音方落下,忽而听见若有若无的脚步声,衣袂一闪,苏凉定睛一看,原来是刚才出手相助的那位侠客,此人在江湖上也颇有名气,苏凉从前与他在苏宅有过一面之缘,记得长辈们说过,江湖上武力最高强的两位刺客,一位是来无影去无踪的禹殉,另一位却是长期臣服于陆家,这便是眼前这位手持重剑的男子阮轻陌。只见他手刃多名强敌,穿在最外边的披风已然浴血,回到陆府后,他立马脱下那身披风交给府里的仆人去情节,而里面的衣裳,竟是纤尘不染。
待把沾血的锋刃擦拭干净收好,阮轻陌才走入正厅,朝陆尚、苏凉作揖罢,说道:“大人,经过刚才的交手,轻陌以为,是龙渊无误。”
“龙渊?”陆尚缓缓咀嚼着这二字,捻着手中的茶杯若有所思。
苏凉也是一怔,龙渊此前没有太大的动作,涉世尚浅的她没有多少了解,她一直知道父亲这几年树敌不少,本以为是那些仇家心术不正,才对苏家进行报复。但偏偏挑事的这个龙渊,在她印象中并没有和苏家有什么瓜葛。
“苏姑娘耽于逃难,对江湖的动向有所不知,”阮轻陌向苏凉解释道,“龙渊三个月前屠戮江南苏家后,少部分人潜入蜀地,暗杀了隐居该处的幻音阁前阁主单无射,而主力转战鼎震门,一个月前将鼎震门总部攻破,门人死伤殆尽。现今看来,苏家是龙渊挑战江湖正派的第一步动作。”
“我们苏家素来与世无争,龙渊想要掀起一场血雨腥风,竟是从苏家开始……”苏凉说着,愈发咬牙切齿。
这个龙渊,苏凉也略知其渊源,虽然龙渊一直都被归为江湖异端,但也并非一直都与武林中的正派为敌,算起来,唯一有龙渊有深仇大恨的,是一个月前龙渊绞杀的鼎震门——龙渊的创立者名为荆无咎,他本是那一代鼎震门最优秀的弟子,也是大家心悦诚服的掌门继承人,然而后来他却在掌门之争中落败,一时产生心魔,毅然脱离门派,创立了龙渊组织,对全天下扬言道,若有人有冤不得申,有仇不得报,便可来龙渊的驻地,若过了五关考验,龙渊会为他达成那些夙愿,但对应的代价便是终生为龙渊卖命。普天之下从来不乏恩怨情仇,短短的时间内,便有不少身负绝学的人,轻掷此生只为一个大仇得报,从此入了龙渊。而荆无咎功力深厚,又擅计谋,逐一为门人寻仇报怨,深得人心,经过近十年的发展,龙渊组织竟是愈加人才济济、熠熠生辉。
苏凉知晓这个组织,还是在父亲与亲朋的谈论中,父亲一直好奇,荆无咎因鼎震门之故负气出走,龙渊又以替人寻仇为名,但近十年以来,龙渊却从未与鼎震门有任何纠葛,也不知荆无咎是作何打算。而今看来,怕是荆无咎沉着得可怕,蛰伏十年只为今日给鼎震门,甚至整个江湖以灭顶之灾。
“却是不知,龙渊与苏家、与幻音阁有何恩仇。”陆尚蹙额说着,同时掏出一份信函,“苏姑娘,我派遣了一批人去打探苏家的状况,目前尚未听闻有其他人生还。并且,想必你也清楚,寒岭兄与苏夫人双双毙于强敌掌下,你的大哥苏执在院门外寡不敌众而亡,二哥苏迟早在几年前就不幸身死……苏凉,你是苏家嫡系唯一的火种。”
“是的,苏凉从不敢忘却。”苏凉不禁起身,语气坚定地回答。这一路上,她都很清楚地明白,如果自己死了,苏家嫡系的香火便断绝了,苏家的灭门之仇,也不知能否得报,因而她才始终吊着一口气,想着活下来,有朝一日为苏家的冤魂昭明真凶。
“是的,”陆尚道,“按我的本分,我应该带你远离纷争,休养生息,好将苏家顺利重振起来,传承下去。但我想你未必是愿意的。如果苏姑娘不惜涉险也想要……”
“这是当然。苏凉留着一口气,不是为了苟且偷生,而是想要为苏家的亲人们沉冤昭雪。”苏凉几乎脱口而出地打断了陆尚。虽然有些不礼貌,但她也相信陆尚会明白她的心意。虽然十多年来,她都只是养在深闺的大小姐,习武也不过为了修身,此刻她却开始想要闯荡江湖,即便那里刀枪无眼、血流成河,但如果不历经这些,苏家一脉很可能就此湮没,甚至龙渊的灭门之仇,也可能不了了之。
“我懂。”陆尚凝重的脸色开始有了些许欣慰的笑意,“龙渊的所作所为已经引起了江湖各派的注意,他们决定在下个月初开场集会。除了因龙渊而受损的鼎震门和幻音阁,很多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前来。虽然你不曾行走江湖,但既然是寒岭兄的女儿,我想你还是有必要前去的。”
苏凉点头:“这是自然。”
这一次的武林盟会选在公输世家的驻地举行。鲁地的公输世家擅长机关,他们的驻地机关暗布,可以抵挡住龙渊的暗袭,保证大家的安全,免生事端。鲁地离京城还有一段路程,陆尚吩咐下人为苏凉备好房间,好让她休整几天后,踏上前往鲁地的行程。
苏凉终于穿上了属于冬季的衣服,她坐在偏房的窗户旁,户牖外月凉如水,看得她莫名生出了几分寒意,下意识披紧了衣服,臂膀却不慎触到夹在衣袖里的短剑,铁质极端的冰冷透过肌肤,把她冻得仿佛血液也凝固了片刻。她拿出刀,本想像在家中一样,找个地方收纳起来,想了想,又还是叹了口气,把身上唯一的武器放在了最贴身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