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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祸从天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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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事情恍若一场梦。当时我正在睡梦中,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我有些恍忽的从床上爬起来,分不清梦境与真实。惨白的月光从窗外倾泄进来,像一片白晃晃的水淹没了房间,而柔软的席梦思床就像飘浮在水中央的小船,轻轻的晃荡。
我做的是一场恶梦,一个男人与我站在几十层高的楼顶,月光似乎就在我们头上,又柔和又刺眼。他的面目模糊,好像是何方,又仿佛是一个陌生人。他把我搂在怀里,我先是喜欢,回他一个环抱,后来却又恐惧了,用力的把他推开。他发怒了,猛的把我一推,于是我从万丈高楼上掉落下来。风在耳边猛烈的吹,我就像一片被大风刮得不知所措的纸,在空中翻卷流荡,心在胸中狂跳,似乎就要蹦出来,失重的感觉让我恐惧万分。
我就在无穷无尽的坠落中醒来,坐在床上气喘吁吁,在这冰冷的天气里,我的浑身都是汗水,睡衣都湿透了。我仍然感觉身子在不由自主的往下坠落,好一会还好似在晕船。但电话铃声依然顽强的响着,在中夜听来,惊心动魄。我感到害怕,就好像这电话会是午夜凶铃似的。如果何方在就好了。我是一个胆小的人,总是不敢一个人睡,从小到大,要么和妈妈睡,后来和妹妹一间房,直到嫁给了何方,我喜欢在冬夜里枕着他的手臂,偎在他宽阔的胸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像鼓乐似的催我入眠。在那些幸福的夜晚,我总是甜蜜的入梦,脸上带着笑容。可何方是一个医生,常常要值夜班,有时候甚至睡到半夜,一个电话进来,惊扰了我们的梦,他就得爬起床去医院。这时候我的难过就好像到了世界末日,宛如在战乱的年代,他被抓了丁,此一别千山万水相隔,生离死别难料。他走后我整夜整夜再难入眠,如果是冬天,温暖的被窝会越来越冷,直到我的脚冻得像一块冰。想到何方,我顿时惊起,也许是他打来的呢?虽然他从不在半夜给我电话,即使我屡次要求,他总说,你在家里好好睡觉,我打电话干什么?会惊醒你的。我告诉他,他不在的时候我从来都没有睡着过,是雪白的天花板陪着我,我看着窗外的月光,听着外面的风吟,只等他回家的脚步声从楼道里响起。他只是说,傻孩子。笑我孩子气。我急急的去接电话,因为没有开灯,差点把电话机推落到地板上。电话是医院里打来的,并不是何方。可怕的梦比起电话中可怕的消息来,顿时显得苍白无力。我猛的挂上电话,慌乱中只记得拿起放在桌子上的包包便出了门,顾不得换衣服了,更别说梳洗。
黎明时的街道非常静溢,薄薄的睡衣挡不住寒冷的风,但我没有感觉冷。这个时候没有出租车,我只是一路狂奔,一路想着,这不是真的,这只是梦的延续。我现在不是在真实的世界里,而是仍在梦中。虽然场景变幻,但对于杂乱无章的梦来说,那并不离奇,这条路那么漫长,漫长得没有尽头。这也符合梦中常常出现的场景。
然而我终于到了医院,浓烈的药水味道瞬间扑进鼻中,弥漫了胸口,我终于明白所处的地方是现实。在抢救科,李志医生平静的接待了我,他平静的表情让我安心,但想起电视里的医生永远是一脸冷静的样子,心不由得又跳到了嗓子眼里。
还没有醒来。他说。
我差点没有晕过去,一时不明白这句话意味着什么,没有醒来,是永远也醒不过来了吗?我忽然感觉到冷,恶梦醒来时出的冷汗好像已经结成了冰,贴在我的肌肤上,让我的心在颤抖,牙齿在打架。我多希望刚才的恶梦是真的,也不希望此时此刻面对如此残酷的真实。
检查过了,只是受了点轻伤,应该没事,你不用担心。轻度昏迷而已。
李志,你说话能不能一次性说完啊,你想急死我?我舒了口气的叫嚷。李志依然是一副波澜不惊的冷静样子,也许医生的职业让他们全变得铁石心肠,才不会在乎你是不是惊到了。他把我领进病房,我看到何方平静的躺着。
嫂子,你守着他,醒了就叫我。李志说。
虽然还没有醒来,可李志轻松的语气给我安慰。一路上害怕着:到了医院面对的会不会只是一具冰冷的尸体。(像电视里常演的那样,身上覆盖着白布,被一辆推车从病房里缓缓推出来。)这结果已经很好了。很好很好了。李志说只是受了点轻伤呢,真的很好了,他说没事的。现实还是比梦更美好。
我在床边坐下,想握了何方的手捂在脸上,但他的手中插着针管,我不敢动他,只是伸出手轻轻的抚摸他的脸颊。他的脸是温热的,如果不是手上的针管,他就像平日在家里熟睡时一样。
何方,何方……我轻轻的呼唤他,他没有应,但睫毛似乎轻轻的颤动了一下,仔细看时,却又根本没有动静。我不敢再叫,在这安静的病房里,每一声响都令人心惊。我怕呼喊对他并没有好处,也许会打扰他?我不懂,等李志回来问问他,面对没有苏醒的病人,是呼叫好呢?还是保持安静好?他会醒来吗?李志说只是轻伤,可是轻伤为什么会昏迷?说是轻度昏迷,但轻度昏迷也是昏迷呀,何况这么久了,还没有醒来,怎么能说是轻度呢?会不会醒不来了?像电视里常演的那样,变成植物人?不不,李志是医生,他说是轻度就是轻度,他说马上会醒来的。如果醒不来,那太可怕了。可是,那样他就不会离开我了吧?那样我就可以天天守着他,守一辈子,不用整天整夜的担惊受怕,心怕他一出家门便不再回来。
不不不,他是一个那么爱动,爱自由的人,让他一辈子禁锢在一张小小的床上,不能跑不能跳,不能跟朋友们喝酒聊天,不能去野外爬山游水,那太可怕了,即使我能守着他,但他不开心,我又怎么能开心呢?呆在家里,他还常常觉得不自由呢。他说他真想逃离,逃离世俗的一切,可世俗又怎么是能逃离的呢?除非你不活在世上,除非死……他难道是想以这种方式去逃离吗?不不不!我怎么能想到死呢?死是消失,是毁灭,是失去一切的一切,那叫什么逃离?那时只能躺在小小的黑黑的紧闭的棺木里,被泥土掩盖,方寸之间,连转身的自由都没有,那才是真正的可怕呢。
他说他不会嫌弃我,不会离开我,可我怎么能放心呢?他是那么的优秀,那么的英俊帅气,那么的才华横溢,那么的忧郁沉默,那么的男人气概,如果说以前我还有些自信,可现在我还有什么可自信的?我这样子,别说他不会爱我,就连我自己都觉得无法爱我自己了!何况他本来就没有爱过我,他从来爱的就不是我呢,他的心中一直有别人,虽说他不承认,但却瞒不了我,即使他能够瞒过自己,却无法瞒过我的眼睛,因为我是女人,女人是相信直觉的,若说他遇见我时没有爱着别的女人,杀了我也无法让我相信。但他说没有。其实有也没有关系,虽然想到这一点,便让我心痛欲碎,可我就是喜欢他那偶尔皱眉的样子,那线条硬朗的脸型,那忧郁如剑似的冷光。他之于我,就像一杯酒,是如此甘美,清冽,却又如此辛辣猛烈,喝进口中,浇进胸怀,醉上心头,是如此美妙,又如此痛苦。
我们相遇那天的情景总是在我的头脑中不断的浮现,就像一首绝美的诗,总有人不断的在耳边吟诵,宛若一场浪漫唯美的电影,看多少遍也没有足够,它是我人生最好的场景,是我做过的最好的梦。
那是一个春天的下午,天气晴朗,我在公交站台排队等车,他就在我前面。他的身材挺拔像河边的杨柳,匀称健壮,一头黑发裁剪得不短不长,穿一条灰色悠闲裤,一件乳白色夹克衫里面是雪白的衬衫,脚下是白色的回力球鞋,就像一个活跃在球场上的篮球明星在假日里来逛街,充满了青春活力。我故意向前几步,似乎是眺望车子有没有来,趁机看到了他的脸,是一张英俊的脸,散发出年轻的朝气。我想,如果今天我去见的那个男孩长得这么好看就好了。今天我是去相亲的。金黄的阳光像油菜花似的撒落在身上,暖暖的。好天气自有好心情,我忽然为自己的想法感到羞涩。
忽然,下起雨来,那雨下得又大又急,连前奏都没有,就像有人在天上突然倾倒了一盆水,那个站台很简陋,连遮雨棚都没有,等车的人都慌了,带了伞的纷纷撑开雨伞,而没有带伞的要么奔跑着离去,找地方避雨,要么缩着脖子,把衣服拉到头上,但这并没有什么作用,势必成为落汤鸡。此时正是初春,冬寒尚未远去,雨水落在身上很冷。我忽然明白,雨并不只是浪漫的,有时候甚至是残酷的。我真讨厌这场雨,因为我没有伞,我想离去,可是去哪里呢?这么大的雨,车又迟迟不来,等我跑到能避雨的地方,肯定都已经浑身湿透了。我感到沮丧,又暗暗趁幸,我本来就不想去相什么亲――相亲的男孩,怎么可能英俊到哪里去呢――我这样想着,又暗自觉得把自己也说进去了,相亲的男孩就不会好到哪里去,那相亲的女孩又能漂亮到哪里?可我恰恰就是漂亮的,我因此更感觉委屈,还是不去的好,现在,正好有理由,因为一场雨把我淋成了落汤鸡,我总不能就这样湿淋淋的去约会吧?
前面的男孩不慌不忙的从肩上的挎包中拿出一把折叠伞,红蓝相间的颜色,撑开来,居然是满伞花花绿绿的蝴蝶,我禁不住发笑,这么阳刚的一个男孩,怎么拿这么姑娘气的一把伞――会不会是他女朋友送的?――要不要钻进他的伞中去呢?如果被拒绝,会很丢人的。我终究没有勇气。正胡思乱想,他已经把伞伸到了我的头顶,他退后一步站在了我的旁边,低头一笑说,不介意的话,一起。他的笑容瞬间即逝,像冬夜里脱毛衣时摩擦产生的静电,只是一瞬间的花火,他不笑了,也不再看我,抬着头,眼睛从前排的人头顶望过去,那里是一把把颜色各异的伞。他的伞依然撑在我头顶,为我遮挡了天空,也遮挡了冷雨。
我说,谢谢。不由甜甜一笑。我的心无比温暖,虽然雨太急,衣衫已经有些湿,但他的举动就像一缕阳光,一把火,把那点湿润照干了。
人们喜欢用回眸一笑百媚生来形容美女的笑容,他的笑我不知要怎么形容,那与美女的娇媚是不一样的,也许就像阴云日久的天气里,从天空泻下的一缕阳光,或者是冬天晚上旷野里的一堆篝火,很灿烂,有热力,却又还有一种诗人般的忧伤。
有时候我看到别人淋雨,而我有一把伞,却没有勇气伸给别人,人与人之间没有信任,任何的好意都可能会让人产生戒备,我想每个人都有帮助别人的好心,只是因为羞涩而止步,在一个冷漠的世界里,似乎对陌生人伸出关爱的手也是一件丢人的事似的。这是一种奇特的现象,大家做起坏事来理直气壮,道德败坏起来觉得理所应当,可是要做好事了,纵然有那份心,也会扭扭捏捏。多么奇怪。
而他很自然的就把伞给了我,两个人同在一把伞下,他显得镇定淡然,似乎并不怕我有什么想法,不怕我怀疑他别有用心。他确实不像别有用心――并非因为我的美丽。我忽然有些失望,如果他是“别有用心”倒好了。他的伞是会伸向任何人的,只要下雨时在他身边又没有雨具,无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美是丑,他根本没有多看我,也没有紧张异样的感觉。我感觉到忧伤,对自己是一个美女的自信瞬间受到了打击。我甚至有点恼怒,不就长得帅点吗?用得着这样瞧不起人吗?是的,看到我而无动于衷,甚至不能默默的夸一句,你长得真美――他在心中也肯定没有夸的,我就像忽然有了X光透视功能,能看穿他心底所有的傲慢。也许我该堵气拒绝他的伞,宁可让冷雨敲打我的额头,淋湿我的眼睛,但这想法只是一瞬间的闪烁,我觉得自己真怪,一个素昧平生的男子,一个好心给你撑伞的人,我有什么资格赌气呢?种种想法真是可笑,花痴似的。我不禁自嘲的笑了,看到不远处,有些人已经淋得成了落汤鸡,却并不愿就此离去,只是缩着脖子,用手无谓的遮挡着头。我应该感觉到幸运,这其实是一场浪漫的雨,我甚至毫不怜惜那些被淋得浑身湿透的人,而希望车不要来得太快,雨要下个不停。就这样子,两人的手臂碰在一起,却又几乎相离,听得到彼此的呼吸,却不知道对方的名字,等车一来,便各自消失在人群中,像一滴雨落进了海里。
等车的时候,你越焦急,车总是越不来,现在,我不想它太快到来,它却已经来了。大家纷拥上车,队形早已不在。但他不急不躁,只是慢慢的移动脚步。车上的人太多,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我总算上了车后,却已经找不到他的身影,我踮起脚尖到处搜寻,车上的人站得密密麻麻,像长得茂盛的麦子,你的手根本不用扶什么也不会跌倒。我看到年轻的男女都一脸冷漠的盯着窗外,没有一张是他的脸。我想挤过水泄不通的人群,招来几声轻轻的埋怨,我没有找到他,车上人实在太多了。我忽然感觉后悔,也许我该鼓起勇气跟他说话的,他为我撑伞,已经给了我们结识的机会,是我的胆怯把这机会白白放弃了,像看到了一只美丽的兔子,却因为犹豫而让它跑掉了。
我还是去相亲了,既然已经来了,就去见见吧。反正也不打算有什么结果,见一面,聊几句,然后说没感觉,于是各自回家,这样就算交了差,至少不会落李阿姨的埋怨。到了约定的地点,对方还没有来。我来得本就很勉强,只因为李阿姨一片热情,不好太过拒绝,那样显得太不领情了。我百无聊赖的和李阿姨坐在咖啡厅,连喝咖啡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幸亏有那把足够令人回味的伞,否则为了这一场令人讨厌的相亲,却把自己淋成落汤鸡,真是何苦来哉?而且对方居然还耍派头,让一个女孩子等!我感到愤怒,我希望他不要来了,这样我马上就可以走,也免了见面的尴尬,李阿姨还可以去数落一下对方,却怪不到我。但我又觉得被一个男孩子放了鸽子,太没面子了。我希望他会来,最好他喜欢上我,但我自然对他会不屑一顾的,我将淡淡的看他一眼,他问我什么我就回答,不冷不热,不卑不亢,不必傲慢,但足够让他明白,他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他实在不必摆什么臭架子。
等了一会儿,一个男子进来了,脚步虽然匆匆,但神态自若,叫了一声李阿姨,说,对不起,因为下雨淋湿了,去换了一身衣服,所以迟到了,实在对不起。
那人便是为我撑伞的男子。这话让我本能的感动,我并没有淋湿,那他是把伞全撑到我这边来了,他后来说,他并不是怕冷,只是觉得淋得落汤鸡似的去相亲,显得太没有礼貌,所以一下车就直奔服装商场,临时买了一套衣服。那衣服买得并不理想,因为太急,几乎是随便看到一套,穿上合身就OK了,连价都没有讲。
想不到我相亲的对象就是他,多么妙的巧合,多像看电影是不是?我觉得这种巧合本身就是世间最浪漫的事,我就像一朵含羞草,但看到他,不是合了起来,而是整个心都绽放了。但我的脸确实羞红得像三月里的桃花――别以为我是在自夸,那时的我就是有这么美丽。我想我应该矜持的低头喝咖啡,就像没有看见他,等他跟我打招呼,等他惊奇的说,真是在缘啊,居然相亲的人就是你呢。可我忍不住,惊奇的站了起来,说,是你?
他点点头,在对面坐下了,没有一丝一毫的惊奇,更别说惊喜了,似乎如此浪漫的邂逅并不值得赞叹,似乎他之前根本就没有见过我,根本没有同在一把雨伞下等待。我的兴奋像被浇了水的火,冷却了,我感到扫兴,更感到屈辱,他只是好心帮我撑了一回伞而已,也许我长什么样子都没有看清吧?即使看清了又如何?根本没有心动过。
但李阿姨还是感到惊奇,她问:你们认识?
刚刚见了一面。我说。努力让自己的口气变得平淡不在乎,但却无法掩饰心中的落寞,或许还有些赌气似的撒娇。
那可真有缘呢。
是啊,我说。
但他依然一言不发,如果说他不愿意相亲,因此对我如此冷漠,可我不是一个陌生人,是跟你刚刚有一段浪漫邂逅的女子呢。那浪漫的雨,那伞下的温馨,难道在他心中就没有激荡起一丝一毫的涟漪吗?也许他看不上我吧?是啊,他那么帅气,忧郁得像一个钢琴王子,怎么会看上我呢?我不过是一只丑小鸭!我忽然有些自惭形秽,不由得越想越伤心,竟流下了眼泪。
你怎么了?李阿姨惊奇的问。
他看不上我。我说,站起来要走,却又下不了决心。李阿姨忙拉住我说:怎么会呢?你这么漂亮,何方是有眼光的人,不会不懂得欣赏的。何况他都还没说话,你怎么知道他看不上你呢?
正因为他不说话,所以知道他看不上我,我知道我不漂亮……
不,你很美。他终于开口了,说完这句话,便又低头喝咖啡。
这话让我破啼为笑,说明他并不是看不上我,他只是不喜欢说话而已。其实我就喜欢沉默的男人,沉默是金,沉默是山,沉默是一种美丽。
看,我说了吧,何方怎么会是那种没眼光的人呢?何况你们还那么有缘,刚刚都能碰上了。李阿姨说,真真,看来你对何方也是很满意的吧?要不然,你也不会这么在意他的看法了。说完,哈哈而笑。
我羞红了脸,深怪李阿姨的口无遮拦,这话怎么能当着他问呢?这叫我如何回答?我只能责备的叫了一声:李阿姨!
呵呵,真真怕羞了,没事没事,都这么大了,怕什么羞?今天来就是相亲的呢,互相对上眼了,可不就是有缘吗?何方,你说对不对?你对咱们真真也很满意吧?你看,她多漂亮,又温柔,又善良,所谓千里姻缘一线牵,我呢,就是那个牵线的人,现在,线我已经牵了,接下来你们好好聊聊,我就不打扰了。李阿姨说完,就忙忙的离开了。
我叫:李阿姨,你别走啊!
她回头说,没事没事,你们聊,他吃不了你。又哈哈笑说:我老人家就不当电灯泡了,那么亮,很招人厌呢!
这李阿姨,一张大喇叭似的嘴,倒还很幽默呢。好,走就走吧,虽然我看起来外表柔弱,但并不是那种胆小羞怯的女子,更不喜欢扭捏作态。我端起身前的咖啡,轻轻的抿了一口,自觉这样非常的淑女,我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手中的咖啡杯轻轻的旋转不停。我等着他说话。
但他不开口,我到底忍不住了,抬起头来看他,却见他低着头坐着,形态自然,并无局促之感,仿佛沉默的气氛一点也不让他觉得尴尬,仿佛眼前坐着一个美女,一点也不能让他紧张。什么呀,他要么是傻子,要么就是对我无视吧?委屈感又涌上心头,可我偏不愿意示弱,你这样,我偏跟你较劲呢。我右手肘放在桌面,撑着脸,歪头看他,目不转睛的,细细欣赏他的样子。脸上带着顽皮的神气。
他的眼睛很大,眉毛很浓,像两柄剑似的,头发又黑又密,像夏天里长得旺盛的青草。鼻子犹如用刀刻出来的,坚硬,笔挺,光洁。嘴唇微厚,牙齿洁白。我觉得他的英俊就好像一尊著名的雕塑,每一根线条都那么硬朗,每一处反光却又那么柔和,好吧,你不说话,我就静静的欣赏你,就当是在观赏艺术品――活的艺术品呢,我调皮的想。他总算发现我在看他,抬头问:怎么了?
没怎么啊。
哦。
我等了一会,见他再无别话,便只得赌气说,看看你不行吗?
哦,那你看吧。
他抬头认真的看了我一眼,于是又低头喝咖啡,不喝咖啡的时候,就仔细的端详着那只洁白的陶瓷杯,那上面印有一枝红梅花,好像那梅花里暗藏着无限玄机。
这是古董?我问。
什么?
这咖啡杯啊,你看得这么认真,它是古董吗?
不是。
那是能从中看出一首诗来?
哦,不能。
他似乎全听不出我话里讽刺的意味,更不能感受到我的委屈,说话总是那么平淡,平淡得让人恼,让人恨。
我倒能看出诗来。
是吗?他虽然问是吗?但其实一点好奇的样子都没有。
我想起好些咏梅的诗句,你知道哪句咏梅的诗最好吗?我问。
哦,不知道。
这谈话真是无法继续下去了,也许对于一个矜持的女孩子来说,为了自尊,最好的办法就是绝然离去。我并不是不矜持,可我更是一个喜欢较劲的女子,别说我其实还是挺喜欢他的,就算我讨厌他,我也不能就这样离开。你不说话是吧,那我跟你说好了。你听着就成,你不听着也成,除非你自己离开。你想叫我知难而退吗?可我从来就不是一个畏难怕苦的女孩。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话?
在说啊。
这也叫说话啊?你这明明是敷衍嘛。
他认真的看了我一眼,然后说,我并没有敷衍,我只是不太喜欢说话,我的特长是听别人说。你想说什么说好了,我听着呢。
谈话是要对手的呢,一个人说,就像一个人孤独练剑一样乏味,你这人真是的,你要知道,谈恋爱之所以叫谈恋爱,是需要谈的,如果不谈,那算什么恋爱呢?说这话的时候,我还是感到羞涩,一片红云悄然飞上双颊。
嗯,那我该谈些什么呢?
他这回答虽然简单,可却让我开心起来,我说了这么多,总算是有了回应,至少他的态度是诚恳的,这样说话也算是承认我们是在谈恋爱的呢。
就谈谈你吧。我说。
我啊,有什么好谈的呢?
怎么会没什么好谈?比如你的性格呀,你的爱好呀,你的理想呀,你的报负呀,等等等等,好多好多可以说的呢,我也特别感兴趣,尤其是你以前的恋爱史呀什么的。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之类呀。
不清楚哦。
他脸上的神色是很无辜的,可越是无辜的表情越是能把人气死。我诧异的问:不清楚?什么不清楚?
都不清楚。
你是说你对自己的性格呀,爱好呀,理想报负呀都不清楚?
嗯。
对自己的恋爱史也不清楚?对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也不清楚吗?
我想我问这话的表情一定非常的穷凶极恶,一双大眼睛瞪得圆圆的,微微向前低俯着身子,撑在桌面上的手已经离开,端着咖啡杯,似乎不是要喝,而是随时准备泼到他脸上去。
真不清楚。
那喜不喜欢我呢?是不是也不清楚?
他点点头。我气极反笑,霍的站了起来,说,那你回去好好想清楚再说吧。然后转身就离去。我决定不再喜欢他了,虽然他长得确实很帅,即使说真不清楚时,傻傻的样子也是那么可爱,可这样的男人,还是算了吧。也许他根本就是一个傻瓜,所以什么都不清楚,回去得好好问问李阿姨,怎么能把一个傻瓜介绍给我呢?那不是害我吗?
李阿姨说,真真,你才犯傻呢,是不是傻瓜,还不一眼看得出来?有长得那么好看的傻瓜吗?
这话虽然不合逻辑,不是每一个傻瓜都是丑陋的,也不是每一个帅哥美女都会聪明。但我却毫不犹豫的接受了这个“真理”。她又说,他才不傻呢,医科大学的博士生,会是傻子吗?全市著名的外科医生,人称风云第一刀。有这样的傻子吗?
也许他就是书呆子呢,或者智商高,情商却低呀。我争辩说。
情商低?他说你美得就像唐诗一样,高贵大方,典雅动人,情商低的人能说出这话来?
真的?他真的这么说?
我激动得几乎跳起来,一颗心咚咚的往外撞。从来没有人这么称赞过我,也许有人说我漂亮,可要么言不由衷,要么暧昧猥琐,要么老生常谈。唐诗,到底是才子,说出的话就是不一样。可他为什么不当面说出这话来呢?如果他当面这么称赞我,我一定不顾一切的抱住他,给他最温柔最消魂的一吻。看来他不是情商低,也不是不喜欢我,美得像唐诗呢,有谁不喜欢唐诗呢?看来他只是羞涩,羞涩的男孩,比女孩还矜持。多么可爱。
但我们的关系并没有因此而改变什么,足足半个月,他从没有联系过我。仿佛根本没有相亲这回事,我耐着性子又等了半个月,想像着有一天他打电话来,我该怎么说他,是不接呢还是接呢?当然要接,不然怎么说他?如果他约我出去吃饭,是去还是不去呢?当然要去,不然怎么去当面说他?对女孩子如此掉以轻心,不加重视的男人,电话里说说太便宜他了,得当着面狠狠的数落,数落得他道歉为止。可我再也忍不住了,问李阿姨,你不是说,他觉得我美得像唐诗吗?可他把一本唐诗三百首抛在脑后呢。也许他根本就不喜欢读诗,他喜欢读的是小说呢?
没有没有,怎么会呢?小说多低俗,唐诗才高雅,没有男人会不喜欢唐诗,反而喜欢小说的。
好吧,也许他只是没有空而已。如果他真说过我像唐诗,就没有不喜欢我的道理。也许他觉得唐诗太过高贵典雅,他觉得高不可攀呢?这个想法让我担心,也让我好笑,得了吧,还高不可攀,你以为你是公主呢?格格呢?还是千金小姐呢?
但这想法让我的虚荣心得到满足,被人瞧不起的失落弥补了好些。可当夜深人静,独自难寐,躺在床上,呆呆的望着雪白天花板时,阿Q的精神胜利法沉了下去,自尊被刺破的伤感却浮上心头。他根本没把我看在眼里,放在心上,可我对他为什么还要念念不忘?我们也不过见了两面,一次短暂的邂逅,一次庸俗的相亲而已,凭什么要思他想他?我不了解他的性情,没熟悉到无法忘怀的地步,我为什么不能把他抛诸脑后?美得像唐诗的女子,还怕没有好男人来爱吗?这混蛋,为什么要说我美得像唐诗?这话说得太好太美太动人,本身就像一句美得让人沉醉的唐诗。难道我就是因为这句话而感动,因此对他无法忘怀?也许我根本就已经对他一见钟情?我无法忘记他站在雨中,淡然如柳的笔直背影,我无法忘记他坐在面前,似青花瓷般的淡定面容,也许我只是赌气,越是不把我放在意上的,我越是有去征服的欲望,我是一个绝然的女子,在爱情面前,矜持是一种软弱,被动等待男人的进攻,就像一只等着人来爱抚的猫咪般楚楚动人,呸,什么动人,是可怜。好吧,恰巧那天停了水,我何不主动打电话去叫他来给我担水呢?这个城市严重缺水,动不动就停水,停了水,便需到一里远的地方去挑水,那里有一口井,倒是四季不枯。每次停水,都是我最怕的时候,一个柔弱的女子,挑着一对小铁桶,走到一里之外去,那井只有半井水,得用挑水带钩的扁担把水吊上来,那是需要技巧的,一个弄不好,连桶也掉进去了,那可真是欲哭无泪。好不容易把水打上来了,挑在肩头,压得好不疼痛,只得屈腰弓背的忍受,一个亭亭玉立的美女瞬间变成一只丑陋的虾米,自己走在路上都不好意思,似乎满街都是嘲弄的眼神。到了,又还得挑上八楼去,没有电梯,楼梯又窄,对于我来说就像攀山越岭一般艰难,前高后低,一不小心水桶撞在楼梯上了,水倾倒不说,人都有可能倒栽下来,所以我都是在楼前把担子放下,一桶一桶,一级一级的提上去。哼,不管你喜不喜欢我,先帮我来挑一担水吧,男子汉大丈夫,若不能为咱们女子出力,要你们长得那么高大强壮干什么?
我拨通了他们家的电话号码,那是我不知不觉已经熟记于心的,有多少次想勇敢的拨过去,总觉得不知应该说什么而放弃了。现在有理由了,求他帮忙,弱女子求他呢,这个理由理直气壮吧?
电话接通了,心情到底有些紧张,我似乎听到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可接电话的是一个女子,这让我的心冷了半截,难怪不理我呢,原来已经有了新欢了,想到新欢,我的眼泪差点流下来,可怜我连旧欢都算不上呀。本来要一言不发的挂掉,偏赌气要找他,于是一口气不停顿的说:你好,何方在吗?我是他朋友,找他有事情。麻烦你叫一下他好吗?
是真真吧?
我一怔,没想到她认识我,而且听语气,似乎对我还很熟悉的样子。
我是曾真。
我是阿姨,你怎么不来家玩啊?
阿姨?李阿姨?这电话是她给我的,难道她给错了,给了我她自己的号码吗?不对,这不是她家的电话号码,声音也不是她的。我瞬间便明白了,这是何方的妈妈。听她的口气,对我显然很有好感呢,顿时心情轻快起来,换上一副欢乐的语气,甜甜的说,是阿姨啊,你好。我倒想去玩呢,可何方总是不邀请我来着。
他不邀请我邀请,明天是周末,我正式邀请你明天来我家吃晚饭好吗?能赏脸吗?
阿姨说什么赏脸不赏脸的,阿姨的盛情,我受宠若惊啊,只是会不会麻烦您?
说麻烦就见外了,明天我叫何方去接你。
好的,他现在……
呵呵。她意味深长的笑了两声,似乎说,这小妮子耐不住了,我感觉到脸红耳热起来。听她说,何方还没下班呢,下了班我叫他去找你。也不问我有什么事,又跟我闲聊了几句,就挂了。
今天我不上班,此时连刷牙洗脸的水都没有,我赌气不起床,钻进被中便又睡下了。忽然,何方走了进来,傻傻的样子站在我面前,说,对不起。我说,知道对不起就好,竟然把我晾在边上一个多月,连个电话都没有,该怎么罚你?你说该怎么罚就怎么罚。那就罚你挑十担水吧,即使停水十天,我也不怕了。
敲门声惊醒了我,我起来从猫眼往外一窥,竟然真的是他,这叫什么?梦曹操曹操到?正要开门,可是想到自己这样子,连脸都没有洗呢,头发乱蓬蓬的,污渍花脸,像什么样子?所幸这睡衣是我喜欢的,穿起来性感好看,不用换了。我忙忙的说,等一等,就来。然后急急的钻进卫生间,桶里滴水也无,拧开龙头,依然毫无动静,也好,不然有水了还怎么叫他挑水呢?于是忙忙的到饮水机里接了一盆水用来洗脸,此时没那么多讲究了,能洗干净就好。洗了脸还要梳头,还要搽脸,又心怕他等得不耐烦而离去,好吧,你要离去就离去好了,这点耐心都没有的男人,即使嫁给他也不会幸福。羞羞。谁说要娶你了吗?好不容易收拾好了,这才去开门,打开门来,只见他正呆呆的站在楼梯间出神,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没事。
真气人,倒变成我说对不起了,他还没事呢。梦里他说的对不起呢?我说,进来吧。
他走了进来,略略打量了一下房子,房间杂乱无章,我有些脸红起来,也许让他进来就是一个错误。对不起,没有水,卫生都没打扫。我说。其实东西杂乱无章,与有水没水有个屁相干?
哪里,不错呢,到底是女孩子的房间,就是干净整洁些。
我怎么觉得这话像是讽刺呢?不过后来我见过他的房间之后,就知道这话绝对是真心话了。
没有水,都没梳妆打扮,让你见笑了。
哪里,天生丽质,不用雕饰,反而看起来更有种自然美。
嘿,看来说唐诗的话并不虚假,没想到沉默寡言的闷嘴葫芦,还这么会说话的。我真的很美吗?我问。
是啊。
那你又不喜欢我。
没说不喜欢啊。
哼,还说没有,一个月了连个电话都没有,不同意你明说嘛,用得着这样子吗?
不是的。
好了,好了,解释什么?先罚你去挑担水来,我还要洗头呢。
好的。他拿了扁担,挑了水桶就走,说这桶太小了点。
对于你来说小了点,对我来说可就大了。以后若停水,我的水你包了哦。
没事。
那就这样说定了,到时我给你买担大桶。我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