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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入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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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府
苏宁如起得早,或许压根就是一夜未眠。
眼下淡淡的乌青更是衬得她无精打采,贴身丫头珠玉帮她把素色白貂袄子理了理,又套上纯白的孝衣,秀发就用了一支素银簪子别着,再插了朵白色绢花,看着简单,倒也因为面容秀丽所以显得格外清雅。
珠玉打理好一切,才扶她起身,“厨房里粥已经好了,小姐吃一些再去灵堂吧。”
苏宁如摇头,“不了,我想再去陪陪父亲。”
因为是大早,天还是漆黑的,屋檐垂着的大白灯笼透着微弱的烛光,打在铺着薄雪的地上,显得惨白一片。
宁如觉得身上寒津津的,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珠玉立刻问到,“小姐是冷吗?我帮你取件披风来。”
“不用了。”只是心冷罢了。
灵堂内,只有二姨太端正的跪着,宁和大约跪到睡着了,趴在三姨太身上,三姨太因为肩膀撑着宁和的重量,所以只能跪坐在地上。
宁如见大夫人的位置空着,便问到,“二娘,母亲去了哪里?”
“看门的家丁说是有问债的人来了,大夫人去瞧去了。”
“问债?”苏宁如有些吃惊,苏家这些年来可算是燕城顶富裕的人家,祖上传下的积蓄多,苏老爷也善经营,要说债务,别人欠苏家的多如牛毛,而苏家不曾欠过他人一分半毫呀。
“是啊宁如,我们也纳闷着,”三姨太插话道,“但你母亲又不让我们出去应付,要不你去看看,别叫你母亲吃了亏。”
苏宁如转身踏出灵堂,门口跪着的丫头说道,“大小姐,我方才看大夫人带那些人去偏殿了。”
来者是客,是不应该在大门口问话。
偏殿在东面,是苏府用来待客喝茶的地方,六张太师椅现下都坐满了,大夫人端坐在主位,面容严肃,一旁一个嬷嬷也是静若寒蝉。
苏宁如进去福了福身子,“母亲,我听说竟然有问债,所以来看看缘由。”
王嬷嬷只觉得大小姐实在聪明,用上“竟然”两字,也是不相信苏府会欠有外债了。
为首一个穿麒麟袄子的掌柜说道,“这位小姐,倒不是我们趁火打劫,苏老爷是过了,可欠条上白纸黑字红手印可是半点也做不得假。”
苏宁如示意珠玉,“拿来给我看看。”
珠玉从掌柜手里接过欠条,递给宁如,署名私章字迹,都是无假,可是数量七百两白银之多,还是让人有些诧异。
宁如多了些心安,虽然七百两超乎她预料,但苏家还是拿得出来的,便问到,“只这一张欠条吧?”
又一位穿着大青袄的掌柜答道,“我这还一张四百两的,我们这次相邀来问债,手里都有苏老爷的欠条,统共一起两千一百两。”
苏宁如一下慌了神,扭过头去看着大夫人,大夫人显然比她更乱,“怎么可能,苏家的铺子一直经营得不错,月月有余利,老爷绝不会借上这么多外债。”
麒麟袄子的掌柜瞬时站起身,“莫非夫人的意思是我们在讹人?我们虽没苏老爷这般有名气,但好歹也是燕城有头有脸的,还不至于做那起子没良心的事。”
“您请息怒,”苏宁如命丫头又给他添了些热茶,“我们向来不知府外的事,还想问问,这银两是我父亲亲自去找您取的,还是差人去取的?”
“自是亲自去取的,若是差人,我可给不了这么大的面子,苏老爷平常从未问借过货款,我们也是蒙他在生意场上多照顾,才二话没问就给了他。”
麒麟袄子似乎想起了一件要紧事,“当日苏老爷说这欠条一式两份,他自己那份会放在府里的紧要盒子里,夫人若是觉得做了假,去查查便知,我总不能往苏府里头做手脚吧。”
同坐的数人连连称是,也都说他们的欠条也是一式两份,苏老爷的说辞也是如同。
苏宁如瞟见窗外天色渐渐亮了,来悼念的亲友只怕快要到了,心里一想,说道,“这么大笔银子,我们肯定是要查一查的,也请各位掌柜给我们些时日,好叫我们查清楚了,若真有其事,为着诚信,我们肯定从各铺上凑银子来还给各位。”
麒麟袄子略一沉吟,抚掌道,“好,那就以半月为期,半月之后,再来叨扰夫人和小姐。”
数人纷纷起身,跟着走向门口。麒麟袄子掌柜突然回过身来,“还请夫人指人带个路,我们想去拜别一下苏老爷。”
大夫人看了眼王嬷嬷,她即刻领意去了。
此刻偏殿静得像无人一般,苏宁如看着那些茶盏冒完最后一丝热气,才看向大夫人,“母亲,您觉得这事可是真的?”
大夫人也有些手足无措,刚入府的时候,还是学着管过铺子的事,可后来怀孕生女,老太太的身子骨又弱了,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倚着她照料,铺子上就再也没去过,这些年偶尔听关于铺子的事,也不过是老爷随口说起,究竟每月盈利多少,她还真不知道。
“母亲,我就是觉得奇怪,父亲借这么多银两用来做什么。”
大夫人抬眸看着她,“生意场上的事,你也不懂,有时候几百两银子,还不够一趟货亏的。”她站起身,“先去灵堂守着吧,这事再慢慢查。”
此刻苏家的另三位小姐也都起了,整整齐齐的跪在灵堂里,宁心见宁如扶着大夫人入堂,便以询问的眼光望着她。
宁如示意她安心,也跟着在她上首跪下。
上午客满盈门,除了苏老爷嫁在槐县和榕郁镇的两个妹妹,临县的表亲,二姨太的娘家兄弟,到访悼念的就只是燕城苏老爷的友人和管事们了。
府里安排了素宴,下人们引宾客去入席了,灵堂便显得愈加空旷。
大夫人开口道,“早上的事,你们大约也听说了,苏府欠下了两千余两外债。”
众人面面相觑。
二姨太说道,“只是不知老爷为何欠下了这么多银两?”
三姨太幽幽接口,“老爷若还在,这事儿也是轮不到我们知晓的,看来,坊间传老爷千金买恶霸美妾的事,倒是真的了。”
“别人诋毁老爷的胡话你也信!”大夫人横了她一眼,“平日你也是个懂事的,怎么能在孩子们跟前说这些!”
三姨太吃了骂,面容有些讪讪地,便把头埋得更低了。
大夫人顺势也和缓了语气,“你们看这些来的人中,平日跟老爷私交甚好的,今日也没有给我们一句安心话,就连罗府,如今算半个亲家,也只派了人来走了走过场。”
宁心当即伸手去握了握宁如的手,像是安慰般,宁如报以她一个安好的眼神。
三姨太听出了大夫人话里的意思,说道,“眼下苏家没有依靠,也是个焦心事。”
大夫人的娘家远在渝州,二姨太的娘家小门小户,也是庇护不了苏府的,三姨太家也不显赫,唯有一个表哥有着官职,若要他护着也实在是太牵强。
“我打算今日就让宁如去入了罗府。”
大夫人的话如同石破天惊,二姨娘首先反对,“现在入罗府,怎么能这么委屈宁如?”
“是啊,”三姨太附和道,“就这样入府,定会给苏家招来风言风语……”
大夫人打断,“风言风语算得上什么,若没有靠山,将来遇上什么事,苏家只怕会被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又走到宁如跟前,眼神里多有不忍心,却还是说道,“等下换件衣裳,去拜访拜访罗家,母亲不便陪你,你自己多用心。”
“是。”宁如点头,只觉得心里五味杂陈。
而宁心眼泪珠子都已经掉了下来,“母亲,大姐心性强,哪里能受得了别人的冷言冷语,若要寻靠山,母亲给我指一户人家,让我去入府吧!”
“宁心,谢谢你。”宁如挤出一丝笑,“整个燕城,没有比罗府更大的靠山在了,再说我迟早要去的,何必介意早上三年。”
宁如心犟,众人知道再劝也无用,只好叹息。
雪似乎飘得更厉害了些。
珠玉与珠络率先跳下马车,撩起帘帐,扶着宁如下来,撑起纸油伞为她遮遮风雪。
一抬头,看到罗府二字,威武苍劲。
拾级而上,是一道庄严的朱门,珠玉上前敲了敲门环。
随即“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小厮模样的人朝她们拱了拱手,“这位小姐是?”
珠玉刚打算答话,却被宁如拦下了,“我是苏家长女苏宁如,想来见你们家二少爷。”
“啊。”小厮似乎挺惊讶,张嘴了半响才回道,“您请稍等,容奴才去通报一声。”
见那小厮跑到门口那边院廊朝一个年纪稍微长些的耳语了几句,那人又吩咐了两句,小厮再点头前往内堂去了。
那年长者快步走来。
微笑,躬身,“苏小姐好,我是罗府管事李伯。”
苏宁如也福了福身子,“李伯好,此番来求见你家二公子,烦请李伯知会一声。”
李伯踌躇了一会,“二公子倒在府里没出门,只是与苏小姐是未婚夫妻之身,只怕不好相见。”
宁如脸红了一下,再抬起头时,也是有了一丝淡然,“是,原是我不懂礼数,长辈为大,入府理当先见过祖母和父亲母亲才是。”
李伯闻言顿时震惊,入府,祖母和父亲母亲,这话分明是……
这边的孝安堂里,一位满头银发的长者端坐在上方,两旁依次坐着几位衣着精致的人,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在正堂站着的年轻人身上。
几盆银碳烘得整个室内温暖如春。
中间的少年一袭碧色长袄,腰间挂着一块上好的玉佩,剑眉星目,薄唇微抿,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玉树临风的气息。
“孙儿以为,男子汉不能背信弃义,当日许下亲事,不论有什么变故,自是不能反悔。”
“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才是婚姻。”银发老者开口道,“我断不能让我的孙儿像娶个洗脚丫头一般,把自己的正妻娶进门。”
罗沛昂正气凛然,“祖母您曾说过,男子娶妻,当贤良和睦,不为家世背景,不为形式虚面,孙儿自当引您教诲。”
老者看向坐着的那两个中年人,“瞧瞧你们教出的好儿子,如今是越发会说话了。眼见着我是不能当家做主了,去把客人请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