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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是否有恙? 初遇浮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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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三,百花绽。
适逢沧海浮生六界一年一度的花朝节,雨伯今年似乎格外敬业,兢兢业业地连下了三天绵雨,下得仙境一片雾气缭绕,朦胧之中,那明丽灿烂含露绽放的百花也似蒙了层神秘的纱,颇有欲露花颜半遮面的意境。
因逢佳节,神帝特下令仙境群臣百官休朝九日,于是平日里便无所事事的仙家们更加悠闲,个个脸上洋溢着且欢喜且自在的祥瑞红光,衬得一十九天七十七仙宫一派喜气洋洋。
因着佳节,又恰逢沧海浮生六界司缘一职因职位变更,司缘老仙素来事事尽欢,享乐喜闹,是以特地广散请帖,邀请众位仙家光临府邸,设宴摆席,吃吃喝喝,唠唠八卦,好生热闹一番。
微雨成霰,万紫千红。
玉知慕走在归华宫幽长蜿蜒的回廊上,层层青藤花自廊上垂下来,轻轻拂过她的额角、耳畔,又有几瓣落花没入她墨色的长衣中,转瞬不见了踪影。
身旁同她并肩的粉衣女仙生得十分娇俏,一双鹿眸滴溜溜转着,瞧起来甚是惹人怜爱。偶尔路过的仙娥衣饰鲜艳妆容美丽,遇她二人皆低眉垂首,却都步履匆匆,行过礼便远去了。
二人一路行来,并不多话,然那粉衣女仙似是略有心事,时不时偷偷瞧一眼身旁的玉知慕。来来回回数十次,玉知慕终于忍不住转头,恰巧撞上粉衣女仙偷偷摸摸扫过来的眼风。
玉知慕揣了揣袖子,收回瞥过去的眼神,漫不经心道:“婘婘公主,你不声不语偷摸着瞧了我一十六次,怎的?今日我脸上莫不是画了你昨夜躲在被窝里悄摸看的仕女图?”
婘婘一声干笑顿时卡在了喉咙里,她忙深吸一口气却又被口水呛到了,重重地咳了两嗓子,面色骤然红成了丹砂色,那色调,让玉知慕想起了在凡间有种名为红灯笼的劳什子物件。
且说这婘婘公主,虽贵为神帝幺女,受尽神帝神后宠爱,却养出了一副天真烂漫娇憨讨喜的性情,从未恃宠而骄。
唯一的一点小喜好,便是对容貌姣好的事物极其执着,更是热衷于搜罗沧海浮生天上地下的美人图,并于夜里悄悄躲起来欣赏。
玉知慕颇为淡定地轻拍了拍婘婘的后背,待她平静了,才缓缓道:
“方才我诓你的。然如今看来,竟一语中的。唔,年纪轻轻,莫羞莫恼,若是想看,同你推介一下司缘老仙,我之前在他那酒窖里搬酒,不经意瞧见了十多本二人合修的美人图,有在床榻的,有在玉桌的,瞧起来身姿甚是曼妙,风韵甚是绝色,藏得自然也甚是妙哉。今日适逢其宴,我带你悄悄去拿。”
婘婘:“…………咳咳咳咳咳咳……”
半晌,婘婘终于在玉知慕愈发诚挚推荐的眼神之下彻底平静下来。
她捂着半张微红尚未褪尽的脸,又细细瞧了玉知慕一眼,才小心翼翼道:“慕姐姐,昨日你可是去了何处?”
玉知慕随即摇了摇头:“未曾。”
婘婘又谨慎道:
“唔,这倒是奇了,昨日我想去你那讨些冰沉玉做冰茶,寻遍了整个出云洞,也未寻到你……后又听一十八天的仙卫说你出门了……”
玉知慕奇道:
“昨日我分明便在我那出云洞中瞧了整日的话本子,那话本颇有趣儿,讲的是一只狐仙同凡人的风流韵事,我竟未觉困乏,是以看了一整日。你说那仙卫瞧见我出门,倒真是一桩奇事……”
她思来想去,良久醍醐灌顶道:“我晓得了!那仙卫一定同我一般是个脸盲的仙罢!”
婘婘低头沉默了半晌,二人一同默默走了几步,她才微微偏了头,眉眼间的神色似有些悲意,她勉强抬了抬唇角,却露出一个似笑又似哭的神情:
“慕姐姐,自万年前你将我从蛊雕爪下救出来,我睁开眼见你那般好看——啊诚然不是因为容貌,容貌只是锦上添花——便一眼认定你这个挚友。然而这些年来倒是你护我顾我良多,将我视如姐妹,我却觉得为你做得太少……”
她一口气讲了这些许话,玉知慕虽听得有些云里雾里,却也知晓了她的意思。
婘婘是个心性纯良的仙女,甚少有过忧虑,就连当年她被蛊雕一族围困在鹿吴之山,被那颇为聒噪的蛊雕之鸣吵了三日三夜,她仍是欢欢喜喜地坐于泽更之水旁扔石头打水漂玩。
如今这般反常的形容,玉知慕大抵只能得出一个结论:此仙并非婘婘。
于是她凑近了婘婘的脸,伸出纤长莹白的手指轻轻戳了戳她的面皮,挑了挑长眉,右眼角旁的朱砂痣隐隐泛着微微赤色:
“咦?未曾施法术易容,分明还是婘婘。可今日好端端的,怎么仿佛变了个人?唔,我晓得了,大抵你是有事想让我帮上一帮?”
婘婘轻轻攥住她的手指,透过指尖的缝隙偷偷瞧了眼她面上的神色,片刻,极慢极慢地一字一句道:
“慕姐姐,近来你可曾觉得身体有恙?”“身体有恙”这四字,被她一字一字咬得极重。
玉知慕眨巴着大眼睛,为难地将她瞅着:
“呃……且听了你这话,那我是该有恙呢还是该有恙呢?”
婘婘:“……”
话至此,二人恰行至回廊尽头,不知何处带来的微风,拂过廊上那青藤花,花叶在二人头上柔柔地招摇。
玉知慕抬手拂过垂在额上的花藤,边走边偏头对她道:
“你今日着实奇怪了些,支支吾吾吞吞吐吐,一点都不同往日一般利落,大抵有恙的是你……啊!我晓得了你的意思……你定是想去药仙那里讨要之前的仙人捣药图又不好意思开口罢……那我有恙我有恙,不然你同我去寻一寻药仙?不去那劳什子宴席了,司缘老仙的宴想必并未有甚好吃的,唔,无非是些格外难得格外甘冽格外醉人的佳霖陈酿……”
话虽这般说,婘婘却眼瞅着她直直撞上了回廊拐角处的一位白衣仙子。
玉知慕被撞得有些头晕,捂着额角抬头瞧面前的那白衣仙子。然而一眼瞧过去,她便不由得愣怔了。
玉知慕打小就有一个小小的毛病,便是她一向对容貌此物不大在意也不大能评判,人间凡境有一词对此形容得极为贴切——脸盲。
自数万年前降生于灵虚境、地仙界、浮玉之国以来,她见过的神仙妖精鬼怪凡人着实太多,但她瞧人时大多时刻都未曾对过眼,若非长得极有特色的脸,她是万万记不住的。
然而此刻站在她面前那白衣仙子的容貌却让本就有面盲的她觉得甚是震惊。
那仙子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却让人无法错开目光。
她素来晓得,天宫的仙女们为应仙宫仙气飘飘的景致而惯爱穿白衣,就连她自己也因着某些已经无法查证无法明了的心意也改墨着白过。
但面前的白衣仙子却是玉知慕见过的仙女中将白衣穿得最别致的。
旁的仙女穿白衣为了凸显超脱出尘、纤尘不染的超然,而她却将那寻常的羽纱白衣穿出了既优雅又洒脱、既温和又疏离、既落寞又温情的错综气质。
尤其是她那一双沉沉的墨眸,格外幽深格外清冷格外淡漠,却透露出一丝萧瑟、几许沧桑,此刻瞧着她的时候,目光似攥在手心里包着火的雪,最初是刻骨的冷,却在极冷之后又是火灼般的灼热滚烫,似能把一切燃烧殆尽的炼炉真火。
但此刻那白衣仙子面上的表情十分奇怪,她那双深沉的美目牢牢地盯着玉知慕,其中似乎夹杂着些许晦暗不明的情绪。
她的眼睛生得极美,似将九天之上的星辰俱收眼底,星星点点的光洒了满地,也飘飘扬扬洒进了玉知慕的眼底。
玉知慕瞧着那灿若星河的眸,脑海中莫名闪现过星星点点流光溢彩的光晕,然而转瞬即逝,未能捕捉到丝毫。
她一时有些愣怔,直到被婘婘悄悄扯了扯衣袖,才回过神。
她瞧着面上未有丝毫波动只定睛瞧着她的那位白衣仙子,仿佛被蛊惑一般,向前走了一步。
婘婘又扯了扯她的衣袖。
玉知慕不明所以,微皱了眉偏头瞧过去,她觉得婘婘那一扯仿佛用出了她平日里掰手腕的气力,饶是金丝玉帛的衣服怕是也能被她扯断了。
婘婘指了指她的脚下,她顺势瞧去,自己的脚下还有另外一只脚,恰恰便是白衣女仙的。
玉知慕骇然,匆匆后退几步,满含歉意道:
“走得有些急了,冒然唐突了仙友,着实不好意思,这厢便给仙友赔个不是。”
未料到她后退得也有些急了,这一退,她的后背便生生撞到了回廊的天柱上。
因庆祝佳节,以防外界宵小进犯仙宫,神帝特命人以万年玄石加固了天柱,并于天柱之上设下了鎏金术。
若等闲的仙人不小心轻轻撞上去,不会内伤也会骨碎。
婘婘只来得及听见一个格外深沉的撞击声,如同击鼓之声,闷闷响在她耳边。
她忙偏头皱了眉看向玉知慕,眼底满是担忧。却瞧见玉知慕微微对她摇了摇头,一声不吭,仍做小伏低状对着站在她面前的白衣仙子。
婘婘顿时心中燃起了点无名火,烧得她脸色有些绯红。
她目光略带凶狠地瞪着面前的白衣仙子,心里正思忖着索性便拿出公主的气势压一压她。可未想到这一瞪,她便瞧出了些不同寻常来。
那白衣女仙微微拧了眉,眸色深深地望着玉知慕,眸中神色颇复杂,似有些恍惚有些压抑又有些难过,然而在她眨眼的转瞬又被翻涌上来的沉沉墨色遮盖下去了,似有千言万语在心底百转千回。
半晌,白衣仙子终于轻轻开口,语气略有责备,隐隐有些刻意的疏离,但听起来似乎又携了丝暖意:“怎会如此不小心?”
玉知慕乍一听,以为这仙子仍然在生气,正欲再次诚挚地陪个不是,却听一旁的婘婘冷笑道:
“这位仙子姐姐何至于如此强硬?我家姐姐已经同你道过了歉,态度也是十分真挚。何况于这样的拐角处,偶尔的冲撞原是极为平常的,过失可不能全赖我姐姐一人。诚然你长得如此美丽,盛气凌人些原是无可厚非的,但,我姐姐同你相比却也是不遑多让的!”
玉知慕哭笑不得,帮腔竟也能扯到了容貌上,这份执着让她觉得十分稀奇。
后背被撞得确实有些痛,那痛透过背上的仙骨丝丝缕缕浸入到内腑深处,隐约的闷痛却让她莫名觉得有些痛快。
她略带尴尬笑了一笑,抬头真挚地瞅着白衣仙子,正欲开口和缓一下气氛,未料到一开口却喷出一口血来。
那血似五月红樱,扬在空中,血光四溅,一不小心但也是必然就溅到了面前那白衣仙子的白衣上,一时间素衣白袍上便晕开朵朵赤色艳丽的花。
耳边传来婘婘的惊呼声。
玉知慕更为尴尬地将白衣仙子瞅着。
撞人的事尚未解决,这厢又将人家洁白的衣裳染了个通透,真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环环相扣啊。
今日大抵不宜出行,心中就不该惦记着司缘那几坛千年陈酿,贪杯误事啊,她心中边暗暗嘀咕,边从怀中掏出一方帕子,递到白衣仙子面前,歉然对她道:
“真真是十分抱歉,仙友若不介意便先将污秽擦一擦,顺便想一下我该如何做才能让仙友解气……”她摸了摸额角,面上同心里皆甚是愧疚。
白衣仙子倒是非常利落地接了帕子,那只莹白修长的手极其优雅地拈着帕子,径直略过自己那血迹斑驳的衣襟,直直伸到了玉知慕唇边。
玉知慕只感觉到那只被捏着的帕子轻柔地触上她的唇角,微微辗转擦拭,却有片刻的流连,只温柔地停了一瞬,又飞快地离开了。
玉知慕愕然,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诚然那帕子是她递给白衣女仙用来擦衣服的,也诚然白衣女仙又拿那帕子为她擦了脸上的血痕,但,这是个什么情况?白衣女仙莫不是会错了意?
婘婘瞧着愕然的玉知慕和从容淡定的白衣女仙,一时也愕然起来。
白衣女仙在二人阒然之际却不知从何处变出一个半手掌大的青瓷瓶来,颇为客气地递给婘婘:
“五公主,吾名浮疏。此乃小仙调制的赤芳露,乃跌打损伤之良药。天柱本就坚厚,又凝了仙境烁金之气,万望多留意一些。”
婘婘呆滞了一瞬,瞧着面前将青瓷瓶递过来的纤纤玉手,又瞧了瞧浮疏且真挚且精致的面容,下意识接了,回过神来又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剧情的发展出乎意料,她自几千本话本子上也从未瞧见过这一幕。
这让她觉得有些糊涂。然糊涂过后更是深深的茫然,这药瓶……很显然并不是给她的。
跌打损伤,天柱坚厚……这后一句善意提醒的话也分明不是对她讲的。
她偏头看了眼方才撞到天柱上的玉知慕一眼,却见对方也正蹙了眉头,诧异地盯着那青瓷瓶。
如此看来,这白衣仙子浮疏的行径着实怪异。
为何不干脆将药交给知慕姐姐,反而交到她手里呢?她这一番行为,在旁人看来,似是不愿主动同玉知慕讲话,却又在密切关注着玉知慕的一举一动。
婘婘捏着药瓶的手有些僵硬。这接也不是,不接也不好,可如何是好?
她正欲给玉知慕递一递询问的眼风,却见玉知慕皱了眉,伸手轻轻抚了抚胸口,见婘婘看过去,微微勾唇笑了一下。
笑意尚未到达眼底,她眼前一黑,登时站不住,倒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