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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你的心有一道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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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Summer走出来,被罗智按到副驾驶的位置坐好,宋文文沉默得有些呆。罗智将车开了一段路,宋文文才后知后觉地小声叫:“罗智你喝酒了开什么车啊,停车停车,我来开我来开。”
罗智从内后视镜里看了宋文文一眼,温声说:“我和你一样没喝酒,时刻准备着给你做司机来着。”
“你……对这次每一个邀请来的同学都是这样敬业式的照顾吗?”宋文文听着罗智越来越奇怪的话,垂头捏着钥匙圈上的橡胶小黄鸡,犹豫地问他。
“嗯。”罗智笃定地嗯了一声。
宋文文悬着心落下来,心中长舒一口气,却不知稍微轻松的同时有一种无处琢磨的失落。
罗智静静地开车。遇见了时常60秒钟的红灯。
停车等待。罗智握住方向盘的手往宋文文的方向挪了一寸忽然定住不再继续挪动。他侧过脸,一瞬不瞬地盯住宋文文垂头的侧脸,“我只邀请了你一个人。”他说。
宋文文懵了,猛地抬头与罗智对视。三秒后,她轻轻垂下头,嘴角含着苦涩的笑。
“你小心啊,不要越界了。”
罗智还想继续说什么,然而红灯已经变成了绿灯。后面的司机按起喇叭,一声一声地催。罗智咬咬牙,开车。
他驱车而去的方向,的确是酒店的方向。宋文文像是一只小猫一样,两只手扒在车窗边上,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窗外。忽然,车里响起了一段非常非常熟悉的铃声。
宋文文条件反射开始找声源。“这不是我的手机铃声吗?可是我没带手机啊。”
罗智指了指后座,宋文文转头,那不就是自己的手机孤零零地在后座发着光唱着歌吗?她一把摸过来,佯怒着瞪了罗智一眼。再低头一看,打电话的是母亲大人,不敢耽误立马接了起来。
这是宋妈妈今天打来的第一通电话,所以宋妈妈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一上来就对宋文文劈头盖脸一顿责问。宋妈妈打这个电话,是来关心女儿有没有把自己照顾好的。
宋妈妈问:“文文,你大姨妈来了吗?”
宋文文囧,瞥了罗智一眼,伸手要去堵罗智的耳朵。罗智嘴角挂着“我可是顺风耳的罗式微笑”,嘴里嚷嚷:“宋文文你的爪子老实一点啊,不要干扰驾驶员!”
宋文文瞪他,捂着手机缩到车门这边,压低声音和母亲大人交代:“嗯,这个月的刚来完。”
宋妈妈当然不知道自家女儿身边坐着个头脑灵光耳朵好使的大小伙子,她只当平时在和女儿话家常,笑着说:“我也才来完,那天不小心弄到床单上了一点。哎呀,真麻烦。”
宋文文在脑袋里搜索,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忽然她眼睛一亮,道:“那个妈妈,我之前在网上买了那种防水的垫子,用着还不错。我给你也买一个吧!”
宋妈妈笑了,笑了好久好久。宋文文在电话的另一头陪着妈妈一起笑。
“不用了,妈妈用不着。”
“嗯?”
“妈妈还有三四年就要绝经了。”宋妈妈说。
宋文文默了,笑不出来了。
“再说你不是也快回家了吗?我可以用你的。”不知道宋妈妈是不是感觉到了女儿情绪的微小变化。
宋文文小声答应着,后来又小声答应了母亲大人的很多提醒与嘱咐。
电话挂断,宋文文忘记了去质问罗智自己的手机为何在他的车里。其实也没什么好问的,想想都能猜出来。他去找了服务生打开自己房间的门,把手机拿出来了。
白色越野车里安静异常。罗智将宋文文与宋妈妈的对话听得完整,自己也忽然陷入了悲伤之中。
他将车开来了海边。停车,彼此安静着。
宋文文负责默默地将两个人的眼泪都流出来。
夜空璀璨而夺目,一颗颗闪烁的星星好像是一个个要张口说话的眼睛,是闪着光亮的秘密。
宋文文的爆发只在一瞬间。一瞬之间,她突然大声地哭了出来,双手捂住自己的眼睛。泪水从她的指缝间流出,她的肩膀在毫无规则地颤抖。
罗智做了大多男生现在都会做的事情,他侧过身,将哭泣的宋文文环在自己的怀抱,温暖的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他等了那么久,终于等到宋文文在自己面前崩溃了。崩溃了,倾诉了,就治愈了,快乐了。
“我可以努力地为她变得更好,带她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给她做每一道她想吃的饭菜;陪她听每一首她喜欢的歌曲。可我所能到达的一切,都无法阻止她的青丝里少生一根白发,她的容颜上少生一道皱纹。她的年轻貌美从指缝间流走,我所有的努力,在这样的现实面前,是那么的苍白无力……她跟我说,再过四五年自己就要绝经的时候,我……我真的很崩溃。”
“我受不了,我受不住……妈妈,我年轻貌美的妈妈……”
妈妈,我年轻貌美的妈妈。
罗智的手轻轻放在她的肩头,脸颊贴着她的发。眼角泛着酸涩的红。
很久之后,宋文文基本平复了心情。她从罗智的怀抱里出来,呆呆地看着窗外。原来他们在海边,在这样美丽而开阔的地方。
宋文文打开车门,对罗智说:“陪我下车走走吧,我想我该把中央处理站清一清了。”
如果说罗智这两日的所有安排和铺垫已经将宋文文推到了一个快要爆发的高度,那么宋妈妈突然打来的电话就是那个偶然却也及时的导火线。这是她第二次狠下心,让自己去面对那些逃避了七年的事情。和家人比起来,她何必继续去纠结一段自己早已放弃了七年的脆弱友情呢?
他们肩并肩走在细软的白沙滩上,宋文文脱了鞋子,提在手里。她想让自己更脚踏实地一些,能从这大地上获得更多的勇气,来支撑自己七年以来第一次的对于那段过往的完整回忆。
七年,宋文文没有坚持完整回忆过那段过往一次。这一次,她试着面对每一个支离破碎的细节,这之后,她但愿再也不会将至视为软肋与负担。
“罗智,你不必对我心存愧疚,真的。即使没有你在中间撮合,白静沉终究会和许君悦在一起。早晚的事情,你不过是个促进正反应的催化剂而已。”此刻,宋文文面对大海,目之所及是不知何处的暗。换一个地方,她一定说不出这些话。
“催化剂?”罗智曾以为宋文文因为那件事对自己有很深很深的芥蒂,即使没有恨那么深刻,至少也是冷漠,是厌恶。没想到在她的眼中,自己曾经只是起了个加快反应进程的作用。有他没他,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
的确,从宋文文这几日对他的态度来看,她的确是没有迁怒于他。
是与非,对和错,宋文文从来都分得清清楚楚。
“我想把七年前的事情完完整整的对X城的大海说一遍!罗智你,当个证人好不好?”宋文文双手做扩音器状,对着大海吼。
“好啊!”罗智学着一模一样的动作,吼回去。
七年以前,岁月原本静好得令人发指。
那一年,宋文文一帮人都是E城中学初三的娃娃们。初升高的大山等着他们去翻越,他们的生活单调重复。
宋文文、白静沉还有罗智都是一个班的同学。宋文文与罗智的关系比一般同学要稍微亲近一点,因为两个人都是班里数一数二的学霸,常常会在一起切磋讨论学习上的问题。而白静沉,就是那种长着一张好看的脸,贪玩也会玩的成绩一般的学生。
白静沉与宋文文在二年级的时候在一个兴趣班里学过画画,一学就是三年。二人就是在那时变成了无话不说的好朋友。只是这个“无话不说”里存在一点点的不公平,那就是白静沉说的多,宋文文讲的少。
并非宋文文不走心,只是她的生活实在是平静如水,没什么波澜可言。而白静沉就不一样,父母双出轨,母亲曾经因为他犯了错在教学楼的楼道里将他打得不小心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某一次,白静沉可怜巴巴的说自己的爸爸和妈妈闹离婚,爸爸把他家里的钱都带走了,甚至把他自己存的零花钱也拿走了。宋文文听了只觉得孩子真可怜,想都没想就把自己口袋里仅剩的二十块钱给了白静沉。宋文文当时的家境,是不能和白静沉的家境相比的。那二十块钱,是她半个月的零花钱。
为什么她没有多想一想?如果她多想一想,就会发现,白静沉,其实是说谎精。
女孩和男孩的友情似乎一直是一种关心与被关心的模式。白静沉生病不来上课,宋文文就去他家里帮他补课。白静沉也会把自己收集的史努比贴画给宋文文看,可是他从来没有送过她,哪怕只有一张。
那七年,她真的是不敢去回想这些。只要随便回想起来一个细节,就会发现是那么的漏洞百出。就会发现自己当时宽心到无法理解的包容里,被人戏弄了何止一次。
宋文文比白静沉还要小三个月,认真计较起来,她应该是妹妹。可在这段友情中,她因为白静沉所遭遇的不幸自动扮起了自己不擅长的姐姐的角色。白静沉呢,他敲诈了她的感情。
初三第一学期第一次月考结束,那天班会,班主任带来了一个漂亮、精致、画着他们全班女生都没有精力和时间去画的淡妆的女生。瓷白的脸上,一抹粉色的唇色,娇艳无比。
许君悦,这个宋文文与白静沉友谊的试金石,终于还是来了。
许君悦的到来除了让班里不少男生骚动了一阵子,让女生们讨论了一阵子外并没有引起什么大的变化。初三生的日常,刷题刷题刷题。
许君悦是罗智的新同桌,白静沉的新前桌。
而宋文文,和他们隔着几个大组,在教室的另外一头。仿佛是被大西洋隔开的南美洲与非洲,从此再无法完美拼合。
白静沉不知何时起迷恋上了许君悦,他和许君悦还没有熟悉起来的时候,就让罗智从中帮忙传递消息。罗智从来是个成人之美的性子,自然乐于帮忙。
宋文文挣扎在题海中,什么都不知道。
E城最好的高中是信南高中,宋文文最近的目标就是那个。她一直惦记着找时间给白静沉补补课,就算他考不上信南,至少也要考上距离信南不远的志远高中。这样他们就可以常常见面,不会断了联系了。
12月,班里低调而人缘一般的高个少女小燕忽然请了几个女生去她家里过生日。大家猝不及防,匆忙准备礼物赴宴。其中就有懵了的宋文文。
宋文文和大家围着一桌饭菜干坐着,听着大家聊八卦。她专注剥瓜子仁往嘴里送,送着送着好像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等等,唐琪你刚才说的什么啊,我怎么听见你好像在说我?”宋文文松了手里的瓜子,抓着身边唐琪的袖子问。
唐琪是初三一班八卦站站长,消息一向准到靠谱。她看着宋文文,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道:“你可别跟我说你一点都不知道,亏你和白静沉还是挺好的朋友呢。”
“知道……什么?”
“白静沉好像在追许君悦啊!你没看见他上课的时候偷偷在课桌下面折纸星星吗?啧啧,我觉得他喜欢许君悦都喜欢疯了,折星星,那不是女孩子才干的事吗?”唐琪用胳膊肘捅了捅宋文文,言语之中毫不掩饰自己对白静沉折星星这种行为的鄙视,“是不是你给他出的主意啊,你还帮他折了吧。不然那么一大罐子,他倒是折的够快的!”
宋文文,懵了。
而周围的女同学已经自动加入了这场对话。她们看着宋文文呆呆的样子,跟她说:“你少来了宋文文,你怎么可能不知道呢。他们打电话的挡箭牌都是你,你能不知道?”
“你还是说的明白些,我怎么就成了他们的挡箭牌了?”
女生绘声绘色道:“就是他们两个用家里的座机打电话嘛,有一次许君悦的妈妈看见了,就问她在和谁打电话。她说是你,是和班里的第一名宋文文问作业来着。家长会的时候,许君悦的妈妈肯定从班级排名上看到了你是第一名,许君悦说在和你通电话,自然就很好的堵住了她妈妈的嘴啊。”
小何认同,笑问宋文文:“就是这么回事。文文你为了朋友可真是两肋插刀啊!”
“两肋插刀?是吧。”宋文文双眼空洞,盯着茶杯里的茶叶,微笑着回答小何。
是两肋插刀,还是被朋友插了两刀?
这就是她宋文文掏心掏肺的朋友回赠给她的?她不是不能为朋友两肋插刀,但前提是知情啊。而她什么都不知道,就被自己最好的朋友给用了。还用得,那么顺手,那么熟练。
到底是许君悦自说自话的拿她做挡箭牌,还是白静沉教的许君悦拿她当幌子
无论哪一种,都和白静沉脱不了关系了。
那天生日宴,宋文文胃口好得出奇,心情好得出奇。谁也没说过食物只能填满肠胃,不能填满心房上的窟窿,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