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此寒夜，向你而生》顾柠书

2、【顾寒】梦魇 他轻蔑地抬

　　无菌灯的光刺眼明亮，我微微眯了眼睛，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原来她所谓的办法就是——不能去医院只好找医生了。
　　其实还是来了医院，透过车窗看到在夜里格外醒目的红色十字标志的那一刻，我满眼疑惑地看向她，却触碰了她安抚的眼神。她并不那么漂亮，但是那双眼睛有一种莫名的让人安心的力量。
　　在这个我失去一切的夜里，我全心全意地相信着这个和我萍水相逢的女孩。

　　果然她架着我，经过即使在这样深的夜里依然忙碌而拥挤的夜间急诊室，直接挪到了电梯旁，而在那里早已有一个高大清瘦的身影在等待。
　　“杜师兄，这里！”她看到那个在电梯口等待着的神色微微焦灼的身影，赶紧轻唤了一声。那个身影闻声看向满身血污的我和狼狈不堪的她，微怔了一下，迅速地几步上前扶住了我。
　　不知道是因为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还是透支了体力失血过多，巨大的困意渐渐席卷上来，我的意识渐渐涣散，却模糊地听到一个陌生的冷静的声音:“患者姓名？”
　　我游离的意识微微紧张起来，瞬间清醒了几分。可把我拽向黑暗的那股力量很快卷土重来，在意识被彻底吞没之前，我听见那个女孩的声音，缥缈的，紧张的，让人安心的。
　　“顾……顾小明。”
　　我那一刻真的很想笑，下一瞬，我便彻底失去了意识，坠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取名字的水准，真差呢。

　　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林安娜风情万种地对我笑着，眼角眉梢都是讥讽，她说，顾寒，你必须依赖我活着，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
　　我梦见郭嘉辰坐在宽大的沙发里，波澜不惊的眼神随着香烟的那一点红光明明灭灭，最终定格在我的身上，他轻蔑地抬了抬嘴角，轻描淡写地说，顾寒，你不过是我养的一条狗，你敢咬我，我就让你死。
　　我梦见一群满脸狰狞和嘲讽的人在我的家里肆意地砸坏了我的琴，发疯般撕坏我的乐谱，破碎的纸片如雪花般在我的家里张牙舞爪地飞舞，我被按在地板上不能动弹只红了眼睛恶狠狠瞪着那个靠在门框上玩味地看着这一切的我曾经最信任的人。
　　他看到我仿佛想要杀了他的眼神，冷笑着走过来，把皮鞋踩在我的脸上，狠狠碾了几下，从齿缝里挤出了几个字，顾寒，你以为你是谁。
　　我梦到我被逼到幽深狭窄的巷子里，一群狞笑着的眼睛里闪着嗜血的凶光的人依然不肯放过我。棍棒如同雨点一样落在我的身上，起初锐利的疼痛慢慢麻木，我渐渐不再反抗，只看着不远处巷子口温暖的灯光。那群人终于住了手，从我的身上搜走了手机钱包和所有的证件，狠狠地把我如同丢垃圾一样丢在墙角，冷笑着看着我，抬脚准备离开。
　　我强忍住喉口涌起的腥甜，咬紧了后牙，一字一顿地说，“回去告诉姓郭的，我，绝对，不会，屈服的。”
　　为首的那个人眼里闪了一抹凶光，沉默了半晌，狞笑着走了过来，语气里有嗜血的寒意。
　　“是吗？那你小子，下地狱去吧。”说完他手一翻，一抹耀眼的银光刺痛了我的眼睛，他丝毫没有犹豫地将那柄冰冷的利刃刺向我，我下意识地用右手去抓那寒芒闪烁的锋利的刀刃，尖锐的疼痛从我的右手和腹部同时传过来。我痛得全身痉挛，咬着牙额角青筋暴起，不让自己发出示弱的痛呼，看着那群人嚣张地大笑着离开。
　　我梦见我靠在黑暗里弥漫着血腥味的墙角，静静地听着自己越来越无力的心跳。天空中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冰冷的雨水打在我的脸上，刺骨的寒意浸透了我渐渐发冷的身体，让我止不住地颤抖。然后，有什么温暖的触感混着雨水落在我的脸上。我不自觉地打了一个激灵。远处昏黄的路灯散落出许多明亮的光点，渐渐弥漫成一片刺眼的白光，眼前的一切迅速地消退，意识仿佛从很远的地方被拉扯回来，耳边喧嚣的雨声瞬间安静了下来。

　　我大叫了一声，睁开眼，眼前是调低了亮度的惨白的灯光，我躺在干燥温暖的病床上，额发已经被汗水浸湿，嗓子干涩发痛得难受，我转头看向坐在病床边被我吓得微微收回手的那个女孩，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做恶梦了？”她温柔地轻声询问。复又继续拿着温热的毛巾轻轻擦拭脸上的汗水和污渍。
　　我怔怔地看着她。
　　“你放心吧，我跟杜师兄他们说你是我哥哥，因为打架又不想被学校知道才偷偷来拜托他。他没有怀疑，帮你治疗的几个医生也没有认出你。”她对我揶揄地笑笑，“还好是在晚上，值夜班的几个医生又都是专注学术的大老爷们，要是遇上年轻的小护士，估计你脸上涂煤灰都能认出你。”
　　我扯了扯嘴角，想努力露出一个感谢的笑，她看着我奇怪的僵硬的表情，忍俊不禁，走到一旁的桌子旁边拧毛巾，突然认真起来对我说，“还好你的身上没有致命伤，腹部的伤口不深没有伤及要害，已经做了缝合手术，右腿骨折也已经打了石膏，但是你必须要住院观察才行。”
　　我一愣，神经瞬间紧绷，血气上涌，几乎是脱口而出:“不要！”声音暗哑地不像话。
　　她像是料到了我的反应，皱着眉头地看了我一会。我直直地坚定地盯着她的眼睛，眼里带着些请求的意味。
　　她看了我半晌，无奈地笑了，轻叹了一口气，缓缓说:“好吧，我去问问医生。”

　　杜师兄把我们送到出租车上的时候，叮嘱了我许多注意事项。临走时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我心里一凛。
　　女孩轻轻扯了扯我的衣角，拉回了我纷乱的思绪，“喂，你家住哪，我送你回去啊。”
　　我眼前零散地闪过被砸得一片狼藉的房屋的画面，沉吟了许久，终于正视她询问的目光，开口却答非所问。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似是没有想到，微怔了一下，疑惑地看着我。
　　我依然坚定地认真地看着她，正视着她的目光，又开口问了一遍。
　　“你叫什么名字？”
　　“——顾妍。”

　　出租车顺着黎明笔直又干净的街道行驶出去，飞奔着去拥抱远处晕起淡淡紫色的地平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