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線生機》尋空

3、第二節、誓言

　　第一章逃出生天-第二節、誓言
　　「喂，你要去哪？」聽到這聲音，被幫過好幾次的蘇尹安當然知道對方是誰，只是他不明白現在已經沒事了，為什麼對方還要拉住自己？他還得趕快回家才行…

　　「回家。」蘇尹安低著頭匆匆的回了一句，就直接轉身延著大馬路走，粗略算了一下，以自己的腳程大概十幾分鐘就到了。

　　他母親一定很害怕，他絕對不會放她一個人的！

　　越想越心焦，不安的情緒不斷上湧，讓他不知何時從快走變成了快跑。

　　節省體力、身體負荷不了什麼的他才不在乎，他只在意他的媽媽──他唯一的家人。

　　他顧不上道路上的崩壞碎石，只是下意識避開，也管不了周圍兩側好的、崩壞的建築，又或是完好卻驚慌的人們、受傷恐懼的人們，只顧著跑在回家的到路上，濕汗的手緊握著手機，手指不斷的按著母親的撥話框，耳朵傳來的是陣陣的忙音。

　　腳步越來越沉重，體力相當差的身體越來越不堪負荷相對自己劇烈的奔跑，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停下來，因為就快到媽媽所在的家了。

　　媽媽人那麼好，一定沒事的…一定…！

　　蘇尹安這麼想的，短短得十幾分鐘路程，卻讓他覺得有些漫長，只是等他跑到家門前時，他只覺得周圍的一切都按了暫停鍵。

　　「不、可能…」他瞪大著眼，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

　　他的家、他所住的公寓…僅有六層樓高的建築傾斜著，中間甚至崩裂到能把建築鋼筋看得一清二楚，整體看起來脆弱不堪，一樓已經完全不見了，而他與媽媽住的是三樓，也就是那鋼筋斷裂之處……

　　「媽──！！！」他嘶破喉嚨的喊著，跑的發軟的腿頓時湧上無窮的力量讓他奔向那斷垣殘壁，可是除了站在那殘破的水泥塊前乾著急外，他還能做什麼？

　　手指顫抖的按著播話鍵，此時蘇尹安不求什麼…他只求電話還能通，只想聽到能令他安心的聲音…只要知道他媽媽還活著。

　　「快…快接啊！」蘇尹安哽噎的打著電話，沒感覺到濕熱的淚水沿著臉頰滑落，所有的感官只能聽見耳邊傳來的嘟嘟聲響。

　　已經不知道打了幾遍，當他把電話掛斷要再播打時，換做他的電話聲響了。

　　他看著上面來電者的顯示，二話不說趕緊接起電話。

　　「媽！妳、怎麼樣！還好嗎？！」蘇尹安激動的紅了眼眶，他忍不住顫抖的聲音喊著：「媽！說、說話啊！」

　　「小、安…」另一邊的電話傳來微弱的說話說，那語調蘇尹安在熟悉不過的，但是他從來都沒有聽過母親的聲音有這麼虛弱過，她一直以來都微笑著、支持著自己，不管現實中遇到怎樣的困難，她總是能夠挑起重擔…在他眼中母親簡直就像是巨人一樣。

　　「媽…怎、麼樣了？妳、沒事吧？」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不要抖的那麼明顯，但成果相當的失敗，而眼淚更是在電話接通時爭相湧出。

　　「小…安…」蘇尹安能聽到那微弱的聲音伴隨著喘息，他再也忍不住啜泣，「我，我在…」

　　「好、好、活…下去…」母親沒有回答自己的狀況，她了解自家兒子，這時候不說自己的狀況是最好的，只是艱難的說著，「媽…不、能、陪你了…」

　　「不會的！不會的！」他無措的喊著：「媽，妳放心，我一定、一定會救…」

　　「答、應媽…」蘇母打斷蘇尹安的話，她明白自己的時間不多了，她在這世界上唯一的牽掛就只有自己的孩子，就算已經連流淚的力氣都沒了，拼著最後一口氣她也要把想說的話傳達給蘇尹安，「不、要…放棄…要好、好、活…下去…」
　　「媽…」蘇尹安死咬著嘴唇，身體再也沒支撐的力氣，癱軟的跪坐在地上。

　　「答、應…我…」蘇母已經看不見眼前的事物了，就連疼痛也漸漸感受不到，只是覺得身體輕飄飄的，但她還死撐著要等到兒子的回話。

　　「我…答應妳…」蘇尹安不再壓抑著哭聲，「我發誓、會好好活下去…不會、放棄，活下去的…」

　　「乖、孩子…」蘇母好像笑了，使勁全身的力氣，完整的說完最後一句：「媽，會一直看著…你的啊。」

　　「媽…？」蘇尹安聽完愣住了，叫喚了幾聲母親卻沒有回音，他將手機拿開一段距離，看著電話依然是通話中的狀態，更急了：「媽！媽！說話啊！妳…不要、離開我…」他聽著另一段毫無聲響哭喊著，喊了好幾聲後，原本將手機握著死緊的手在也沒力氣了，匡噹一聲的掉到地上。

　　蘇尹安無神的看著眼前的破碎建築，只覺得自己的世界隨著母親的最後一句話開始崩塌了，就連眼前的景色都開始搖搖晃晃，耳邊腦袋都轟轟轟的響著，什麼都不想管、什麼都不想思考。

　　最後他感覺一隻手臂被人往上用力一扯，然後身體被人往後拖，當他看見越來越遠的家時，他才開始用力掙扎的想要跑回去。

　　他的媽媽還在那裡啊，他還要陪著她！

　　「你白癡啊！」耳邊傳來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大聲的吼著：「又開始地震了你是想要被石塊砸死嗎！」隨著話語落下，蘇尹安覺得手臂又是往後一扯，讓他踉蹌了一下後就打算跑。蘇尹安愣愣的被人拉著跑，而他的眼中那熟悉的家…就這樣轟隆隆的硬生倒塌，伴隨著那些溫暖的回憶，一起被埋藏在那堆廢墟之下，這讓蘇尹安忍不住又哭了起來，他無法再欺騙自己母親還活著的事實。

　　他還記得母親在電話中說的話…他也答應過她要好好活下去…

　　他是母親的孩子，他會像母親那樣堅強的在困難中生存著。
　　不管面對的事情有多困難，他都會努力活下去…

　　這次的地震並沒有上一場嚴重，搖晃著一分鐘就消停下來，只是周圍的殘還更顯的搖搖欲墜，讓人只敢走在中央的馬路上，不敢延著牆邊走。

　　而那個拉著蘇尹安的力道見地震停了也跟著放鬆下來，但依然拉著自己朝某個方向走。蘇尹安習慣性低著頭，默默的跟著對方，他想起對方是那個幫助自己好幾次的人，雖然不知道他要拉著自己做什麼，但直覺告訴他那人應該不是個壞人，至少…沒有任何惡意。

　　「在這裡坐一下吧。」那人拉著他走到某種還算完好的建築下邊忽然說道，一手按在蘇尹安瘦弱肩膀上往下壓了壓，「休息一下，你需要的。」

　　「…嗯。」蘇尹安垂著眉眼低聲回應，他現在的確很需要休息，平常他的體力就沒有說多好，之前跑了一段路，情緒又大起大落，此時他只覺得非常疲憊。他依照對方說的話靠著路邊大樓的牆邊上，坐下來抱腿歇息。

　　那人也跟著靠著牆坐下，放鬆似的吁了一口氣，沉默就這樣漫在兩人之間，蘇尹安微微抬起眼看著旁邊的人…他這才想到，自己從頭到尾都沒有仔細看過對方。

　　因為從小自閉的緣故，他一直都不太敢直接看向其他人的臉，就算長大了，情況也好了很多，但在跟他人說話時，他還是會下意識的避開對方的臉說話…這樣很不禮貌，他也有想要改過，可效果實在不怎麼樣，出社會後練了好幾回才比較好一些，只是剛才那麼緊急的情況讓他又下意識的不看著人了。

　　好歹有被人救過好幾次了，結果連救命恩人長什麼樣都不知道──這讓蘇尹安感到有些羞愧。

　　蘇尹安抬起頭看著那人，第一眼印象就是──那人長的真帥。
　　那人的臉型很帥很陽剛，不似現下許多花美男的那一型，而是相當可靠帥氣的那種；尖挺的鼻子，眼睛偏細長，但並不是眼睛小，而是顯得更有氣勢銳利；薄薄的嘴唇看起來好像很刻薄，但是蘇尹安猜想對方應該是那種嘴硬心軟類型的人，不然他老早就被地震給弄死了。

　　總體而言還是一個字形容──帥。

　　當蘇尹安愣愣的看著那人時，對方也轉過頭看著他說道：「好些了？你接下來要去哪？」

　　「啊？」蘇尹安被人這麼叫一聲瞬間回過神來，但他並沒有注意到對方說了什麼，只好羞赧的再問一次，幸好對方的耐心還是不錯的，可是這問題還是難倒蘇尹安。

　　「是、比較好了…可，我也不知道，要去哪…」蘇尹安難過地低語，他雖然答應母親要好好活著，但是該怎麼做？他現在的腦袋可是一片空白啊。

　　出生到現在整整二十四年的歲月，他很少有因為自己的想法而做某件事，不管是工作還是社交生活，他都是為了想要母親安心而做的…自己高不高興都是另一回事，他也不怎麼在意，只要能看到母親的笑容，就算遇到困難他也覺得可以忍受。

　　不過幸好他的運氣不錯，主要工作是跟IT有關，基本是沒有要交際應酬，而且公司與同事都對他很好，也很有耐心，就算他的說話沒有非常流利，好在也沒出什麼大錯，有時候對話上一些小缺陷大家都會包容自己。

　　可是…現在媽媽也走了，他也沒有親戚朋友，同事們…也不知道怎麼樣了…更別說自己還有哪裡有去處。

　　蘇尹安感到非常茫然…他忽然發現，如果在危險的情況下，自己生存能力相當堪憂。

　　他體力不行、頭腦又一般般、性子也、挺軟的…這該怎麼辦？

　　「那你要不要跟著我？」男人見蘇尹安臉色非常的難看，稍為思考一下就知道對方一點想法也沒有。他一路上跟著這傢伙走，也看到蘇尹安的處境，知道他喪親並且無處可去，而且…對方還有一些問題，雖然不知道有什麼問題，可在於職業道德下，他便打算問問蘇尹安。

　　蘇尹安聽聞愣了一下，眼前的男人居然這樣問一個陌生人？是有居心，還是對方有一些奇怪的……蘇尹安警戒猶疑的看著男人。

　　看到眼前的小臉露出古怪的表情，男人不用想也知道對方在想啥，妥協的先介紹自己：「我叫范唯罡，是個外科醫生，不過因為之前有對心理方面產生興趣過，所以有點了解…你，應該有點自閉傾向吧？」

　　「唔…」蘇尹安相當驚訝，一時間不知該說些什麼，不過既然對方是醫生…那總歸不會是壞人吧？閃過這些想法，讓蘇尹安減少了警戒的情緒，人也顯得平靜許多，「你，是醫生？」

　　「是啊。」范唯罡露出善意的微笑，「在公車上的時候，我一看到你的眼神就知道你有些狀況，所以就幫你一把。而且…你好像也沒地方可去，就問問看你。」語畢，那抹微笑更是上揚了些許。

　　「謝、謝。」蘇尹安眨著晶亮的眼睛，眼裡的感謝非常濃厚，「你幫了、我很多次，是個好人。」

　　「……」被發好人卡的醫生整個人僵了一下，但馬上就回復過來，繼續說道：「所以，要不要就跟著我？」

　　「我…」蘇尹安雖然知道對方應該不會傷害自己，可畢竟跟醫生並不熟悉，所以還是有點猶豫，「不、不太好吧…」

　　「沒事，我不在意，而且我也算跟你有點熟悉了，一起同路、互相照應的話也比較安全。」范唯罡微微瞇起眼，漆黑的閃過一抹光，但是蘇尹安並沒有發覺，緊皺著眉毛思考到自己一個人的話的確很困難，如果有人陪伴的話倒也還不錯。

　　他知道自己的能力，也答應過媽媽要好好活著的…眼前的人也不知道真的是好人還是壞人，感覺不到任何的惡意…或許真的是因為職業道德所以才幫自己的吧…

　　就、試試看吧…試著相信眼前這個醫生…如果醫生真的是個壞人的話，大不了自己趕緊逃開就是了。

　　「好。」蘇尹安最終點點頭，說道：「我，跟著你。」

　　他會遵從誓言，努力，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