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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白清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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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叫沈长安。
墨然和长安在琉璃花房里,最终约定共守天下太平。刚刚从温室里踏足不熟悉的凡世,墨然心里是有点无措的,于是欣然听从了长安的主意——一边派出较强的弟子寻找失去踪迹的鬼谷长老,自己则和长安一一游说各门各派,尝试建立仙盟。
半个月的时间从中原起始,一座座山的拜访过去,一开始连自己都没有信心的墨然越来越坚定和认真起来。早听师父说过如今的正道各自为营,不如妖魔共拥主君,上下齐心。现在亲自拜访过去,凌霄各殿中接见他们的一派掌门,或慈眉善目或沉静内敛,立殿首最高处衣角飘飞仙气浮动,口中吐出的却是字字句句自私得让人心惊的话语——保全、利益、权威。
反观真正还有风骨之士,倒以隐居的各方怪人和小门小派居多。
长安无名无望,只有墨然算是鬼谷艳绝天下的掌门弟子有几分薄名,游说的又是联合各派的结盟大事,很多门派都没有怎么将二人看在眼里,长安三寸巧舌和气度固然厉害,但二人又怎么能不在诚意和态度上下功夫呢。
长安遥遥看见白清山的时候,就招呼了同伴下落了。停在仙气缭绕的白清山山脚下,一条青石石阶一路铺到目光尽头,含笑看着墨然收剑落地:“知道白清派吗。”
墨然墨发端端正正挽了个道人小髻,一袭道袍也是长安精心准备的,专门定制,等了三天制成了才穿上了来拜见白清派,能让向导沈长安这样重视的白清,除了那个享誉盛名的白清剑山正道魁首还有哪个。
墨然目光顺着青石台阶望去,也不知视线最终落在了哪里:“三百年前带领各门各派共抗妖兽的入侵,最终将妖兽击退回了妖界,保了世间三百年的太平。这样的白清派,难道还有第二个吗。”
“妖煞红莲不开花,三千道门问白清。”长安拍了拍衣角,像是要拂去跟本未曾沾染到的尘土,又走近来整理墨然的仪容,重复了一遍昨晚的叮咛,“先取得白清的认可,接下来再去任何门派都会减轻很多压力,时间可能不多了,但是盟主的位置绝对不能给白清,一定要由你来坐。无论如何这一点都不能有一分退让。”眼神坚毅。
白清一行,是游说里最艰难的一环,以白清派地位之尊却要听命避世多年的鬼谷墨然,更是难中之难。但是无论如何,心血多年……这一环都是必须攻克的。
长安说:“我们走上去。”
白清剑山,三千三百级刀削剑刻的青石台阶。
墨然没有吱声,仪容端正,提身轻盈的踏上了第一阶。不御仙剑,不用法力,只用□□凡身一双脚踏上三千三百级台阶拜访,是他们给的第一道诚意。长安相随身后,始终礼貌的落了她一个台阶。
墨然想过很多种艰难,盛气凌人的刁难或者软绵绵的施加压力,也想了千百种应对的方法和口舌,最后一点都没有用上。
长安双手举至齐眉恭呈而上的二十封手书,每一封都是一方门派,或一方高人的亲笔所书表示支持联盟。千乐居高临下,白葱一样的素手轻巧接过来,却连目光都不舍得施舍一分,指尖幽蓝色的火苗喷吐,两人半个月的辛劳,殚精竭虑的计策和唇舌,就轻巧的化作了飞灰,散在空气中了。
这二十封手书,有北地险峰居住着神龙的山庄其庄主小篆,他们前往那一片浓雾笼罩的死亡山脉时,甚至不知神龙山庄,到底是否真的是个传说还是确有其事。
有荒凉大漠里,藏世的神秘种族,族长持着厚重古朴看不出材质的玺,在锦缎上郑重扣下的宝印。
有喜怒无常的“血客栈”主人魔仙人,玉手纤纤,文采风流一气呵成,虽是女子,一篇书成却言辞激烈直点要害,法力催干墨迹紧紧的扣在墨然手中,一滴清泪又落下来,晕开了点滴墨色。
这轻轻巧巧二十封书信,真的可以说是用二人的汗水和心血煎熬而来的,也可以说承载着诸多正道前辈的厚望和期盼。长安垂着头不见容色,还能守得住冷静,墨然已经拍案而起,白清的怠慢已经到了极致,案上连一杯待客的冷茶都没有,诸般冷落她都不觉得有什么在意,此时难道还能不动怒吗。
名贵的紫檀桌案不幸成了祭品,去陪着化作粉末飞灰的书信了,长安垂首,手掌不动声色的侧按还在试图稳住墨然。千乐根本不领情,立掌拍出竟然是一记杀招。墨然怎么都想不到,千乐一派掌门,白清派掌门,居然会偷袭一个少年使者。青风长剑惊鸣出鞘斩向千乐。
千乐一击不中倒是笑起来:“墨道长,真要为了魔君的公子和白清派为敌吗?”
墨然半个月来被长安欺负得惨,一般的粗话也能口到擒来了,此时张嘴就是一句:“你放屁!”吐了出去,顿时觉得胸中痛快多了。扬手把剑招回来,剑气护在周身分心去看长安,少年本来就白的脸色更添一分苍白,她看的皱眉。语气和缓下来。“还好吗?”
“还好是我挨了这一掌,是你的话就不好了。”长安揉着胸口疏理血液顺口就挖苦了一句。
墨然略微放心道:“那我可谢谢你了。”又凝神面对身前的白清掌门。大殿已经被刀光剑影包围,她正在绞尽脑汁想怎么逃走,忽然感觉肩头一沉,回身便对上了淡然浅笑的苍白少年。
“如果我真是魔君公子,你要怎么样。”长安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来。
墨然本来想责备他关键时刻了还要玩笑,少年单手搭在她肩头,一双漆黑的眼眸定定的望着她,仿佛要穿过她的瞳孔去窥望她的答案,尽是认真的模样。她突然听见自己心脏一声震颤,“咚”的一声,清晰的回音在脑海里飘啊飘。
少年名沈长安。
是魔君膝下一子。
很奇怪,虽然是魔君之子,却偏偏叫了长安。精练强大的魔君亲兵在自己身边跪成一圈,剑尖依然难以置信的震颤,然后她回头看着少年俊美的脸。
他们在花房里约定共守天下太平,于是结伴而行。这半个月以来,他们会在客栈里为了一间上房用筷子乒乒乓乓彼此交换一百个剑招,会为了谁负责野外守夜进行正式又严肃的辩论直到两个人都倒头睡着,曾上过北地险峰拜访过有神龙居住的山庄,去过“血客栈”拜访了传说中的魔仙人,并不约而同蹭吃蹭喝了一顿才重新上路。
一路递交拜帖,游说正道各派,也努力说服性格各异的隐士怪人。
墨然看着这个在贫瘠的沙漠里和自己分食最后一块干粮的人,一时没办法接受他是魔公子这个身份。乱糟糟的莫名想起来以前师父曾评价自己:“脑子有点梗”,如今脑子干涩得不太会转,看来师父所言不虚。
她不太明白为什么……如果是魔公子,明明她完全不是对手,花费这么大的心力与自己同行一路,到底是图谋的什么。她这一条性命又值得多少价钱,还有什么?天赋吗,她只有这个最珍贵了。而那样情切诚恳的一处一处恭敬递上拜帖,为表敬意不御仙剑一步步踏上白清派三千三百级青石台阶,这样一路拜访过去,又是为的什么呢?
他们是合谋要建立联盟的。现在联盟的形势已经营造出三分,计划完整连最微小的细节都精致绝伦,毫无疑问是能有效凝练正道力量的事情,而这怎么看这都不是敌对的妖魔公子能做出来的事情。
“我……”墨然红唇颤动,她学会了怎么随心的去说一些不雅的粗话,却怎么都吐不出心里一句“相信你”。
因为她心里突然变成了一片尸山血海,最宠爱她的师父心脏一处贯穿伤口,面对万千妖魔放声长笑,却低头抵着她的额头,宠溺说:“等我回来。”
颈后狠狠一痛,她心思本就沉重淤塞,气血一乱轻易就昏迷过去。
沈长安接过昏迷的墨然,查了伤势,抬头有些责备的看着自家老仆,老仆选择性的忽略了过去。暗想这样也好,先安静把她带回去,可墨然醒来后居然没有提着剑向他杀过来要个答案,而是静悄悄的溜走了,有点超出他的判断。
那个打破砂锅也要问到底的顽固宝宝,那个爱恨分明纯净无愁的小徒弟,他好像不再能清晰的看到她每一分喜怒心情,不知不觉就脱离了他的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