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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不识愁滋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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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啊!爹!我拎不动了。”
夏笙抱着水桶摇摇晃晃地冲进院子,还没站稳,便将水倾入缸中,随后像条死狗似的趴在缸沿上粗喘。
为了给他装水,韩家院子里硬是摆了二十余个大大小小的水瓮。
韩年正在与绮罗吃饭,闻言只轻轻挑了挑眼:“还有五桶。”
“就五桶了,算了吧。”夏笙欲哭无泪。
绮罗却笑道:“五桶呢,刚好够我沐浴。”
“你……”他气得手直哆嗦,却被韩年严肃的神情堵了回来,只能哼了一声,扭头拎起空桶跑了出去,比猴子还快。
“我就知道,他装模作样是想吃饭。拎了这么多年,区区五十桶还能难倒他不成?”小丫头也调皮起来,笑得眉飞色舞,又夹起一块叉烧放进韩年的碗里,“爹,你吃。”
韩年无奈地摇了摇头,似是想笑,只是那张常年僵硬的脸,早已不知该如何露出笑容。
却说夏笙摸爬滚打着又挑了五桶回来,赶紧跳到椅子上,盛了满满一大碗饭,拼命往嘴里塞,要多卖力便有多卖力。
韩年吃饱后坐在旁边喝茶,破天荒地对他说了一句体己话:“多吃些,早点睡。”
夏笙刚想感激涕零,韩年又道:“明早还得起来蹲马步。”
又是一天艳阳高照。
村外绿草茵茵,彩蝶飞舞,桃花落英缤纷,依旧美好;与不远处被灰黑小楼小阁映得阴森的貘寨,简直是两个世界。
但站在烈日下的夏笙,却没有多少好心情。
虽说蹲马步尚且能够忍受,可浪费时间简直罪大恶极,尤其是浪费了去听秦三娘唱歌的时间。
听说她进村前是秦城花魁,一手暗器使得绝妙至极。后来如杜十娘一般被男人抛弃,倦了,厌了,便躲入小屋,三年不肯与人照面。直到后来被大家缠得不行,才答应今日一展歌喉。
自己可是期盼了好久呢。看不见秦淮河,看看秦淮名妓还不行吗?都怪那个不知恩图报的小妮子……
“喂!”肩膀忽然被拍了一下,绮罗笑嘻嘻地转到他面前,“阿笙,怎么样,累了吧?”
夏笙动了动眼睛,不回答。
“哎呀,我可是听了三娘的歌喉,真是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夏笙一下子没忍住,问道:“怎么样,漂亮吗?”
“那当然。脸蛋尖尖的,小腰细细的,嗯……”绮罗回味了一番,又道,“不过,王胖子说,和他梦中的情人比起来,可差远了。”
“嘿,你知道他的梦中情人是谁吗?”夏笙半蹲着,手臂早已举得发麻,却依旧笑得出来,“游、倾、城。”
“不可能。”绮罗眨了眨眼睛。
“真的,是我上个月把他灌醉后问出来的。”
“那可真是……”绮罗想了想,慢吞吞地道,“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游倾城,绝不是天下第一美女,甚至只能勉强称作美女。
但她的剑,却是绝世之剑,天下第一。
没有多少人见过她的真容,更没有多少人见过她的剑。
只听说那剑舞起来,风生花落,翩若惊鸿。
她的剑术,名为“不如不遇”。
不如不遇倾城色。
遇上了,或死,或活着明白这世上断无更完美的剑术可超越她,从此日渐落落寡欢。
所以,即便倾城,却不如不遇。
当然,游倾城的传奇不仅在于精妙的剑术,还在于她那比貘寨更富有传奇色彩的住所:龙宫。
洞庭湖底,一日千年,早已不是神话。
这世上确有龙宫,不过不是龙王坐镇,而是倾城掌权;没有虾兵蟹将,却有妖女血媛。
没错,龙宫之内只有女人,并且个个容颜不老,武艺精湛。
游倾城是天下第一剑,无人能出其右;龙宫则是天下第一帮,绝非寻常势力可比。
所以,王胖子这等小卒竟上游倾城,可以说是一等一的笑话。
日暮西沉,鸟鹊归巢。
等到时辰一到,夏笙便猛然站直,连连翻过十余个跟斗,惊得草野间飞起许多彩蝶。
绮罗早已在一旁睡得昏昏沉沉,听到动静,羽睫眨了眨,睁开眼睛:“又闹什么?站了一天了,还不坐下歇息。”
“现在坐下,腿脚肯定发麻,还不如翻上几下。”夏笙伸了伸筋骨,“真不知爹何时才肯让我们出寨。待在这里,好生无聊。”
“阿笙十岁便能破了花阵,想出去又有何难?”绮罗伸了个懒腰,“只怕出去了,你会像寨里那些人一样,最后还是想回来。”
“我轻功不如爹,肯定会被抓住。再说,我才不会像他们那般没用。”
“这又怎么能叫没用?”绮罗哭笑不得。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听说江南秦城的携月楼足有七层,若赶上中秋子夜,歌姬在楼顶献曲,简直可称天籁,胜过秦三娘不知百倍千倍。还有龙宫水晶殿、玉宇浩渺池,就连川蜀之地的无生山……”
绮罗呵呵笑起来:“你定是听了新来的吴醒先生胡说。莫说龙宫和玉宇这样的地方入之无门,单说那开门待客的携月楼,中秋之夜又岂是你玩得起的?”
“我韩夏笙将来必是一代大侠。”他毫不在意,依旧摇头晃脑,“到时候武功盖世,万民景仰,想要我去听歌,求都求不来呢。”
“臭美吧你。”绮罗伸出玉指,点了点夏笙的额头,笑得璀璨。那张干净的脸,和散落肩头的发,都与这黛然山色别无二致。
夏笙也笑了起来,笑声是少年特有的清朗澄澈。
不识愁滋味,不染世间尘。
这样远离红尘,又有什么不好呢?
他哪里想得到,此后的云淡风轻、水远天长,竟要隔着无数人间天上的物是人非。
待到天色完全黑透,两个孩子才打打闹闹地回到家中。
令人意外的是,韩年竟没有在屋里读书练字,而是站在院子里,面对着花树锦簇,负手而立。
他的手上满是茧子,粗糙,却温和。
其实,没有人知道他曾经是谁。
江湖上,也从未有过一个性情冷淡、面貌丑陋,却身负卓越轻功的人。
但在貘寨,不问过去是规矩,也是不可触犯的禁忌。
“爹,你今天怎么没在屋里读书?晚上天凉,可别受了风寒。”
绮罗跑过去,习惯性地搀住韩年的手臂。韩年温和地看了她一眼,随即又转过头去。
“我蹲过马步了,不信你问绮罗。”夏笙连连摆手。
“我知道。”韩年淡淡点头,“携月子夜歌、龙宫水晶殿、玉宇浩渺池、无生山……你们都想去看看吗?”
“爹,你好奸诈,偷听我们说话。”夏笙瞪大了眼睛。
“是你耳力不济。我本来只是想叫你们回家吃饭。”
绮罗翘起嘴角,笑得可爱至极:“别听阿笙胡扯,我们哪里也不去,自然要在家陪着爹。”
韩年却头一次反驳了绮罗:“年轻人志在四方。天下最无趣的地方就是貘寨,除了你们,这里住的都是活死人!”
连夏笙都察觉出了他的异样:“爹……你怎么了?”
韩年怔了怔,似乎也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过了许久,他才低声道:“她说十六年后要取我的命,自然会取。她说要让我死得难看,那也定然不假。”
“爹,你在说什么?不要吓我们。”绮罗听出他语气中的冰冷,几乎要哭出来。
“谁敢欺负爹,看我不剐了他!”夏笙摩拳擦掌。
“阎王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韩年摇了摇头,“她索命……却比阎王还准时。”
夏笙与绮罗面面相觑。倏忽间,两张如画的脸庞都被强光照亮。
仰头一看,原是数十枚光弹打入高空,冰蓝色的火焰在黑色天幕上划出道道泪痕般的轨迹。貘寨刚刚陷入黑暗,此时却又亮如白昼。
小小的院子里,无人出声。
破败的屋宇上,飘来一片蓝色的绰约身影。
说是飘来,是因为那些人的轻功卓绝,不见纵身提气的凌厉,反倒如同在舞蹈。
仙人般的舞蹈,碎雪琼花,衣袂如水。
灿然的蓝色之中,渐渐浮现出一抹红,至纯至美的猩红。
还没等两个孩子回过神来,便被韩年一把拉到了身后。
十几个女子纷纷落地,光弹也随之燃尽。
除了最中央那个与绮罗年纪相仿的红衣姑娘,其余蓝衣女子都点燃了手中的鱼灯。
灯壁薄而透明,灯光摇曳,竟也是冰蓝色的。
她们的容貌近乎无瑕,神情却死气沉沉,更像一尊尊雕塑,绝非活人。
所以纵然美丽,被那红衣姑娘一衬,便只能沦为视而不见的背景。
她与她们不同。
她苍白的脸,是天山冰雪般绝望的白;左脸上的曼陀罗纹痕,是地狱烈火般绝望的红;毫无点缀、披散而下的长发,则如三千尺青丝般,缠绵着绝望。
她的长相近乎平淡,唯有一双眼睛,墨黑的瞳仁竟像两朵深渊。
眼型修长,微微眯起,整个人便妖异到了极致。
韩家的院落,在今夜显得格外拥挤,杀气重重。
“你可知我是谁?”红衣姑娘傲然环视一周,开口问道。
“龙宫左使,赫连雩羽。”
“那你便知我为何而来。”
韩年点头。
紧张的夏笙眼睛眨到一半,红衣姑娘手中的长鞭便骤然出手。
刹那间,空中尽是鞭剑交错的碧波银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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