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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阿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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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裹了素色长袍,拖沓着木屐,径直往院门外去。
七月流火的天,夹杂着踌躇,当然那多半是女子自己的心理在作怪——吃什么?
易社里香火向来不旺,所谓风调雨顺,求风的总不比求雨的。况如今地里庄稼都收割得差不多了,不会再有人来此处求神旨,倒是山那头雪神的和社还要更热闹些。吃的,吃的,香火都没有,更别提贡品。秋天,就是这样一个令人惆怅的季节,阿冶如是想到。
易舍大门隔了个土地庵子便是雨神平社的地头,村人们前来总习惯在社门前洒几把麦粒,那在神社里扎窝的雀啊,鸟的也得好好孝敬。有稀疏几把麦粒越过了界,几只麻雀寻着食物扑扇着跳将过来,叼走了,又再扑扇回去。阿冶看了,倒眼红得紧,别人雨神家的是门可罗雀,自己家门前呢,雀都嫌的。
她愤愤着,直穿过那条青石板街,“吧嗒吧嗒”荡彻着四周,是她那双过大的屐鞋。
平社里不贫,青绦垂帘悬在门楣上挂得齐整,颜色也鲜艳,窗明几净,晕有木质的沉香,香案摆放得妥帖,请愿的条符整齐地归置在一处,正中是雨神的牌位并几乍长青的花束,极致的简单,却很是圣洁。不比易社,挂着的几幅布幔早易了颜色,霉味郁结着一股陈腐,正堂大门还设了张短了一条腿的方桌,用来算卦、占卜、问姻缘——那是阿冶的副业。
她熟门熟路绕过正堂,又从几重覆刻神祗的滴水洞门下穿过,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幅刺绣巨制,其上翻云覆雨,袅袅又娉婷,鲜花繁露交相映缀,几位仙者、神女由各方出,供起一方神圣,居东南白衣者便是雨神潇湘,而西北青衣持羽扇的那位——阿冶可以在其上看到自己的脸。六百年前的新作,以前的神仙卷不是这个样子,人面换了,中间那方神圣,也早不是那个。
阿冶肃穆着,凝神端望,有风抚过,细微的气流下隐藏着另一种新鲜的气息
“唉,手给本仙放下!”
手在半空中生硬地止住,面色倒没变,手所向的地方是青铜鼎上的一份祚肉,略顿顿,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唉唉唉,放下,放下!”
“丫的,不偷肉,给几个柿子总好吧!”
阿冶怒的转身,手上捧了把柿子,随着转身的动作,从宽大的白袍下还掉出几只肉包、一个香瓜、三四截腊肠……
……
“几个……柿子!?”
男人挑眉,衣裳是透明的材质很是惹眼,身子拢在里头却看不清楚,只觉是波光粼粼的,跟湖水般的淌,这也就是他的本体了。宽大长袍应与阿冶是同款样式,只阿冶的要差上好多,是粗布制的,没有琳琅的坠饰,是普通极了的一套使袍,上面简易的花纹早被磨平了,仔细看是风漩的形状。
面对男人面上似有若无的笑意,阿冶并不为被抓包了而感到脸红,她整个扒到地上去,捡那落地的食物,还有一只肉包没处放的便叼在嘴里。挽发的荆簪松散了一些,头发便整个蓬起来,潇湘也不敢太拿她大,怕别人以为他堂堂一个仙者还强抢民女。
“又没吃的啦?”
“唔唔唔……”
潇湘高抬贵手将阿冶嘴上的肉包给扯了出来。
“什么时候有过。”阿冶能说话了。
“到你那去坐坐。”潇湘说罢又将食鼎上的一只脱了毛的羶鸡给捎上了,遂拉上阿冶出了平社的门。
阿冶没往正门那走,从易社西门入,便是厨房了。别人的神社厨房都是个摆设,只是诞节用来处理些大份的祚肉的一个地方,平日里油烟也不会有的。但易社的不同,木柴、锅碗瓢盆俱全,大开的一只蒸笼内还放着一只被啃了一半的馒头。阿冶麻利地将鸡和腊肠给挂在了从天花板垂下的几只吊钩上,又拿了盆来,瓢了水,将柿子放进去。
“她呢?”
“到后山去了,”阿冶将米缸半放下来,半个身子钻进去,舀那最底层薄薄的米“秋猎刚结束,人少些,不会被人看到。”那几句的声响回荡在空空的米缸里,被无限放大,震的阿冶晕乎乎的又再钻出来。
“你呢?怎么过来了?”
“去了趟百灵从山,路过了就来看你。”潇湘向锅里信手一指,阿冶愣睁着看自己辛苦舀了半天都没填过锅底的水,瞬时满了,还飘上了烟,“你早干嘛去了?”
潇湘歪了头,摊手作无辜状。
“百灵从山怎么了?”
“申时五刻响雷三声,六刻圣光从出。”
“圣器?”
“不像。圣光太虚了,只有两层,再者,我探不出它的位置。”
自古凡圣器出世必有九重圣光,且时辰、方位、响雷声数、雨水点数都会由钦天鉴先卜出、普卜辞,再告示上天,不会连位置都探不明。阿冶料理好了一切,将手往长袍那胡乱扒拉几下,不再说话。
“你不好奇?”
“你指什么?圣器?百灵从山?这些东西与我何干?”语气有些恼火,潇湘知是触了她的逆鳞,只将身后长发捋了来细细把玩起来,室内一时静默无声。
“六百年了,你也该放下了。”潇湘背至阿冶,声音压得低沉,竟似呜咽,“他早已不在,你这般又是为了什么?六百年,你丢了风神的位置在这种地方堪当风使,一年里半数的日子都吃不饱饭,你这又是何苦?”
“我又不用吃饭,何来吃不饱饭。”
潇湘被噎得说不出话,回眼瞪她,但终究没用狠劲,叹了口气,只道:“你若想保她,便留心些,我看那圣光不简单,或与……算了……”
“我知道了。”阿冶抢过话来,将潇湘送至门口。
“往后要吃的,尽管去平社里取就是。”
“好。”
雨神身形渐渐隐没,阿冶知他是去了,回身进了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