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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阴天
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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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天
秦穆生于一个艳阳天。
他的父亲秦桥中考取了一辈子功名,却只是在举人上止步不前。而秦穆作为秦氏独苗,自小便是寄托了全家人的希望。
县郡有传,秦举人家的公子三岁开智蒙,四岁颂诗书,五岁习书法,六岁入书塾。
记得那是一个阴天。天空的乌云沉甸甸的想要压下来。秦穆刚刚临完一帖。略作歇息。他再次执笔不久,雨就如泼墨般洋洋洒洒的抛了下来。豆大的雨珠打湿了地上的石板,划过时留下了深深的湿迹,又被下一滴覆盖。飞起的雨珠溅到收衣服人的身上。
秦穆透过窗棂向外看去。巷道上人迹稀稀。或有人跑着急急向外。
不大会儿。巷内人渐渐少了。
秦穆又临完一帖。活动了手腕。便又偏头,掀起窗板向巷内看去。
小巷中间,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姑娘垂着头站着。身上的银蓝色绣花小夹衫已经淋湿,杏黄色的襦裙也只是将将干。
秦穆拿上伞,告诉了守门的婆子一声,系上了披风向外跑去。
至后巷口,秦穆理了理衣服。十二岁的孩子也是注重形象的。然后他迈着步子接近那个小姑娘。
至跟前,秦穆与她隔了两步的距离,然后将伞送前,歪了下手腕:“喏,拿去。快些回家吧。”
小姑娘听话抬起了头。
秦穆一不小心就撞进了那双眼睛。眼睛不大很有神,眉毛很英挺,单眼皮。只是眼神空灵,似是不落凡尘。
秦穆认为那双瞳孔里有浩瀚的大海。
一如多年后看到她即将成为没落千金被退亲时所遇上的那双淡漠无波的眼睛。
好凉薄。
“谢谢小哥哥。不知你名讳。”
“无妨,告知我你名讳,来日我自会前取。”
“叶家二姑娘。及笄礼上我才会入族谱,所以并未有名讳,有一小字,桃娘。”
“好。”
待她接过伞柄,秦穆便裹紧披风跑出了巷子。
尽管他尽快跑到了家,第二日还是得了风寒。
也并未看到那小姑娘接了伞后歪头盯着巷口好久。他回府不久,一个八九岁的男孩撑着伞拐了过来。
“桃娘,快点回来吧,伯父很担心。桃娘,你手上的伞哪来的?”那男孩连着问道。
“我说过要等小师兄找到我才回家啊。手上的伞,”小姑娘斜着头噙笑看着对面的男孩“一个小哥哥给的。”
一场风寒,来的快些却走的太慢太慢了。秦穆一直在床上卧了大半个月才一点一点的好的利利索索。
自然,那把伞也是不会去要了。
直到秦穆加冠礼的时候。
证明着已成人的发簪使用了上好的紫竹制成。
秦桥中将发簪插入秦穆的发中。
“愿吾儿如竹正自身。”
秦穆受教后,给父亲工工整整的叩了三次首。一下一下很用力。
“请父亲赐字。”
秦桥中捻了捻胡子,摸着下巴眯着眼笑了一会儿。
“秦穆,字甲昌。甲,甲者也,昌,昌旺之。”
“秦甲昌谢过父亲。”
二十一岁那年。秦穆上京参加会试。
策论题是:太平之道。
秦穆不知道自己的考卷排在第几,他只知道,借着这次考试,他说出了自己的愿望。
“…文官不爱钱,武官不惜死,不患天下无太平。…”
秦穆相信,是这句话让自己脱颖而出成为会元。
殿试的日子。
秦穆在殿上低着头。随着公公一声长长的到——,天下最尊贵的人迈着步子走了过来。秦穆不能抬头,他只看到长长的玄色衣袍在他们的面前拖了一圈然后坐到了属于帝王的座椅上。
秦穆是第五名进殿问话的。
“朕问,为何而读书。”
“为做官。”
“为何做官?”
“学而优则仕。”
“如何为士?”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何谓修身?”
“实则修心。”
“退罢。”
“是。”
榜眼。
可惜。秦穆觉得如果自己再长得漂亮点,状元之位唾手可得。那时,自己就成为了读书人的一个奇迹,连中三元。
游街当日,也是一个艳阳天。街上有人打了伞。秦穆坐在马上,他的胸前没有状元可以戴的红花。但是他挺直了脊背,端端正正的。
秦穆虽然热的不怎么好受,但是看了一眼前面歪七扭八的状元,勾起嘴角笑了。
文晋兄,君子六艺御可是之一呢。
游街快要结束的时候,秦穆远远的听见一声“小师兄!”
他稍稍向声源处看去,却发现探花正挥着手笑的异常灿烂“桃娘!桃娘!”
这时秦穆才去看这名探花。
虽然不如状元好看,当然只是个十七岁的孩子。连冠都没加。
但是。
“慈之兄,那唤你小师兄的是谁?”
“甲昌兄,那是吏部叶尚书独女,她大哥是上一次的叶状元。不过叶状元因为拒了皇上的指婚所以被分配到蜀地当知府了。今状元之弟昊泽兄与她有婚约。”
“是了。”
秦穆到吏部去奉职的时候,和侍郎表示自己愿意做一名御史。
多少的正直之臣都是敢言的御史。
况且,秦穆想,做了御史就不用经常待在京城了。
二十二岁时秦穆回京述职。他打马在官道上走过,看见了叶府大门开着。外面的人一圈圈的将门口围了起来。桃娘站在门口看着对面的一个人。那个人正激动的说着什么,手指上下移动,他甚至可以看到唾沫飞出的轨迹。然后他又去看桃娘的眼睛。很平静。没有一点感情让人感觉心寒。
秦穆移开眼睛端正地坐好,扬起马鞭就哒哒的走远。
他有没有发现,桃娘在他走后那双眼睛盯着他的方向许久。
在酒馆吃饭的时候碰上了正在礼部熬资历的上官景买醉。
“慈之兄。”
“甲昌兄……”
“慈之兄有心愁?”
“那郭文晋得了状元,皇上想让他尚主,他却偏偏说自己已有婚约来博名声,又说自家二弟品行端庄。于是我可怜的小师妹就遭殃了。”
“桃娘还有半个月就及笄了,这不是毁了桃娘的名声么。”
“总之那昊泽也不是个好人,嫁过去指不定多糟心。”
“我可怎么和我师傅交代!我师傅前些日子因为拒绝了给丞相那个孬种走路子,就被弹劾。吏部总是要得罪太多人。一有开头结束就太难!”
“我师傅也终是充做了南冠。”
“唉——叶家也是败落了——”
秦穆听着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慈之兄,你可以去——”
“我——?”上官景指着自己痴痴的笑了,“就是我才不能救桃娘……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成郡王世子,是个断袖——我要是去了,他们还不知道怎么看桃娘了!”
“那……”
“甲昌兄,不如你将我小师妹带出京,去哪里都好!哪里都好……”
秦穆没说话只是背着手走了。
半个月后叶府二姑娘及笄。
成郡王世子特地请了成郡王老太妃给小师妹加笄。
秦穆挣扎了许久决定去叶府上走一遭。哪怕……只是看看也好。
他携上一支紫玉的簪子,只盼人如紫玉透灵烟,自有神佛庇佑。
泰罗二十三年七月。
叶府同意秦府的议亲,秦穆送了两只嘴上绑着红绸亲猎的雁,然后媒婆问来了桃娘的名字是叶双还有出生日期。秦穆看着那张红纸,闭上眼睛低低地笑。原来自己比她大了七岁……
泰罗二十三年八月,秦府告知叶府允卜合婚。并订盟送了定聘。
纳征过后,已经到了八月的下旬。
九月初秦穆亲自去给叶老夫人请期。
两家的婚事很快就定了下来,秦穆也终于体会了一把忙碌的感觉。并且收获了上官景的友谊。
然而不幸的事再次发生,使原本定在泰罗二十四年三月的婚期再次拖后。
前吏部叶尚书猝逝牢中。
叶双迎来的是老父的死讯和一具冰凉的尸体。还有儿女的二十七个月的孝期。
想要担起家庭而快速成长起来的秦穆在又一次的朝会上夺得了皇上的青眼。
然后在叶双守孝的这三年间,秦穆飞快的向上升迁。叶尚书的死让他明白,想要一展抱负,不仅要敢言,而要先向上走,站在高位。然后,我的话就会得以实施,我的国家,就会得以富强。
三年时间不长不短,秦穆在紧张的升迁中达到了吏部侍郎的职位。
就在秦府准备婚礼的过程中,秦穆的父亲想起了秦穆早早死去的无福的母亲。
然后秦父感慨道,大丈夫这一辈子的拼搏,不过封妻荫子足矣。
秦穆大婚之日天气一片晴朗。他穿着大红喜袍,胸前系着红花。
英姿卓越的一步一步伴随哒哒的马蹄到达叶府门前。他的新嫁娘穿着绣了凤凰的红嫁衣盖着喜帕由叶状元背着上了花轿。
他在轿前骑马护着绕了一圈城。
秦府门口,他搭弓在轿头射了三箭,接过喜娘递过的红绸,他卷起后直接将叶双抱起大步跨过火盆。
由高堂叮嘱后夫妻对拜,弯下腰的时候,秦穆在叶双耳边低声唤了一声。
“桃娘。”
三年光阴匆匆过去,叶双诞有一子。
抓周宴上秦穆的儿子抓了皇上赐给秦穆的叶冠。
后来,秦家老太爷给此子取名:秦靳观
儿子一周的时候,秦穆二十九岁。
秦穆三十岁的时候,叶双病死于一个阴天,一个下着小雨的日子,年二十三岁。
秦穆在亡妻头七的时候梦见了很久以前,他还十二岁的时候。他的妻,他的叶双,他的桃娘。站在那条小巷低着头,他送伞时她那双淡薄的眼睛和脆生生的那句“小哥哥。”
叶双下葬的时候,秦穆开了棺,将那柄纸伞放入了他的妻的身旁。他怎么舍得他的桃娘独自在空空的梓堂等几十年后再与他一同下葬。不如现在就先将他的桃娘入土,回来他再来找她的时候让她靠在他肩上。
在秦穆三十有四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大事,奚王兵变。打着奉天靖难的名声打到了京都。
皇帝亲征,却半路病死。
太子于匆忙中站出来主持中聩。现在的朝廷内部人心惶惶。不少朝臣站出说奏议迁都。
秦穆一直冷冷的看着这一次次朝会上的闹剧。
直到那一次,在由丞相带头的大部分文官联名上奏。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是个笑话!
秦穆站了出来:“殿下!臣以为,迁都之事,不妥。迁都之人,当杀!”
“卿何以为?”
“……”
朝臣:“……”秦穆你玩我们呢!
“当抵。力抵。”
“如何抵御?”
“民心向背。臣以为,以民心定天下。”秦穆说完重重跪下叩首,“臣以为,殿下应极快登基。”
“起罢。”
太子殿下的登基礼举办的简易又匆忙。奚王的进攻也由秦穆等小部分文官抓紧形式带领一众武官和城内所剩不多的士兵守住了京师。
秦穆站在城墙上看着底下的厮杀。他的眼睛寻了半天,才找到目标。然后,他的手搭上弓弦,不是官兵专用的四棱凹面的箭头,而是一箭毙命的三棱凹面。用了十五个劲儿的弓张成大半月,将射之时他偏头看了一眼扶着小厮的郭文晋。
我说过吧,文晋兄,君子六艺,御是之一。
箭“嗖—”的飞了出去,正中目标,一箭封喉。
待叛军意识过来,奚王已经断气。
在秦穆等的提议下,新帝上位后立刻降了税率,发布罪己诏。
就这样,浩浩荡荡的奚王叛乱在一年内压了下去。
秦穆由此得到新帝的赏赐。而他什么也没要,只为亡妻求了一张皇帝亲书的正二品夫人的赠诰。至此,秦穆终于踏上了人生的巅峰。
秦穆看了给叶双的诰书,用文官二品所用的黑犀牛角轴卷起,含有金黄、大红、咖啡、赭石、橘黄等色的提花锦缎上底纹是二品文官所用的狮子。两端织成两条提花翻飞的银龙,“奉天诰命”四个篆字端庄古朴,望之令人顿生威严肃穆之感。
秦穆将秦靳观叫来摸摸这份诰书,才将它供到了妻的牌前。
树大招风的后果是随后而来的弹劾,开始的时候秦穆十分激烈的与他们在朝堂上争辩。而后他想了想觉得简直浪费时间。
此心光明坦荡,有何惧人言!
可惜,皇帝在乎。
此时的秦穆在民间已有为他供奉长生牌位之人。秦大人为官清廉又正直敢言,甚至还救了芸芸众生于战乱。为何不供?
天下大定,东宫的班底就要接受皇帝的恩泽。不巧的是,郭状元就是太子府的讲官。
在郭状元和丞相及几位权臣的联合下。秦穆在新帝登基后第二年锒铛入狱。而后又被捏造为谋反。
可惜证据不足。
然后,郭文晋与丞相讨论了著名的“莫须有”案件。
第二天,丞相进宫面圣。
秦穆谋反!丞相对皇帝说:“虽无行动,意欲如此!”
腊月三十除夕夜的夜晚阴天,天上飘起了鹅毛大雪。在寒冷潮湿又肮脏的牢狱,来了一个公公,秦穆认出来是他念的给桃娘的赠诰。
那位公公进来,悲悯的看着他。
“咱家带来了御酒。”
“拿来吧。”
“秦大人……且慢……再等等。”
秦穆笑了。他仰天大呼:
“不负此生!不负家国!”
在听到由街上传来的打更声响起,三更天。新年。
秦穆夺过御酒饮下。地牢里那位公公见此大叫,男不男女不女的尖细嗓音听起来使人感觉地牢里更加可怖:“秦大人—!”
秦穆相信,冥冥之中,终会有天理存在。而是非善恶,终会在后世和史书中被分辨清楚。
临死前他有点恍惚。
“桃娘……”
天,是阴的。
秦穆,字甲昌,死时年仅三十七岁。被佞臣吏部尚书右丞相郭钟和左丞相娄岸诬陷入狱。原宗即位后为其平反,封其威文公。招其独子秦靳观回朝做官。后小秦大人将其母秦叶氏之墓迁址与秦威文公合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