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砾之心》琥珀海

2、第 2 章

　　在购买食物、水以及不是平时的一支而是一盒药剂后，洛林离开了蓝闪。这里不是他居住的地方，在这里居住的人多多少少都是有些能力或者钱的人，因为在这里居住并不是白住，而是需要缴纳一定卢卡币，而那不是洛林能负担得起的。

　　当然如果自己有一技之长，哪怕仅仅是有力气，都可以住进蓝闪。伊土星地下有大量的锰铥复合矿，只要有力气参加采矿工作，哪怕是非常辛苦的，但是可以免去租金，拥有属于自己的房间。而洛林没有那样的力气，只能和外围的居民一样去离居住地有一段距离的垃圾堆积地拾荒，捡取一些有用的东西来换取生活必须品。

　　伊土星虽然有大量的矿石可以开采，但是这种矿石对于卡帕星系的其他主星球来说并不吸引人，属于可有可无的东西。最主要与外部星球来往的收入来源还是垃圾回收，其他的星球发射到这里的垃圾面积几乎都快都变成了这个星球组成的一部分，坐着宇宙飞艇漂浮在伊土星的上空，可以看见这满目苍夷的表面，既丑陋又污秽。

　　地形复杂的外围一处破败的建筑，洛林推开门走进一间昏暗的房间，带着平常罕见的一丝喜悦，声调偏高的说道：“贾伯，我们今天可以大吃一顿了！你看…”

　　从窗户缝隙透露出的光亮下，床垫上静静的躺着枯如白骨的的白发苍苍的中老年人，悄无声息，没有任何反映，就好像只是这房间里的一个人形摆设。

　　洛林话音戛然而止，最近一直有隐隐不安的预感，走到老人的身旁坐下，屏住呼吸俯下身把头靠在老人的胸口片刻后抬起了头，怔愣了看着已经死去一些时间的老人陷入了静默中，雕塑似得一动不动，眼睛像死去的那般灰败黯淡。

　　坐了许久，洛林深深喘了两口，双眼缓慢的移动到老人老茧干瘪的右手上，手紧紧抓着胸口的吊坠，那吊坠洛林曾经看过，里面是一张小照片，一个穿着军装的青年搂着旁边恬静的女人，两人微笑着，看起来是那样的幸福。老人不止一次的摸着那吊坠，金属制的外壳被磨蹭的发亮，不止一次和洛林提起他那温柔可爱的太太，混沌的眼里渗出淡淡的笑意。

　　洛林将旁边的毛毯仔仔细细的盖在老人颈部以下，好像老人只是像平常那样睡着了而已。刚刚站起来，脚部由于长时间曲着血液不流通而阵阵发麻，洛林往后退了几步撞在自己的床上坐倒在上面，胸腹突然间传来一阵针刺缠绵不断的痛疼，片刻洛林脸色发白浑身冒出了冷汗，不住的颤抖起来。狠狠的吸了口气，从后腰袋子掏出支药剂对着颈部推了进去。洛林满身是汗脱力地躺在床上，伴随着耳鸣眩晕等待着疼痛逐渐远去。

　　洛林其实怕极了疼痛，从小的娇生惯养让他受不了身体一分一毫的不适，小时候跌倒了便哇哇大哭许久，被乳母抱起来也会抽抽噎噎半天不停歇。而现在像这种快要死去一般的疼痛会不定时的侵袭而来，如果没有止痛药剂那就一点缓解办法都没有，一痛就会剧痛上大半天，呕吐，抽搐，四肢无力，和个废人无异，在接下来的几天内都隐隐作痛，自理都成问题，洛林在一开始恨不得就那么死去算了，不用遭受这种非人痛苦。

　　每当这个时候，洛林就会无比的恨，恨自己的父母，恨自己的兄弟，恨乳母管家，恨身边所有的人，包括自己，恨得肝肠寸断，用仅有的力气捶打着自己的身体，涕泪横流。

　　刚开始来到伊土星前两年里洛林一直茫茫地期盼，期盼着突然有一天能在灰黄的天空中看见自家的飞行器落在自己的身前，然后把自己接走，结束这噩梦一般的生活。

　　但那仅仅只是期盼，只是幻想，现实是在这接下来的四年里被这痛苦折磨得失去了一切希望，干枯的眼眶连一滴眼泪都流不下来，那几年少年已经把泪水都流光了，贫苦的生活像砂布一样生生把这温润娇弱的玉磨成了粗糙坚硬的砂石。

　　注射了止痛药剂，药效开始慢慢起作用，洛林逐渐平静下来，药物镇定作用使他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等他渐渐转醒的时候，外边也已经是凌晨。伊土星每日十四个小时里，一般凌晨这段时间是最冷的，刺骨的寒冷让人难以忍受，在外围的居民们的性命很多都是在这个时间段被夺走的。

　　面色惨白的洛林抖抖索索地扯出压在脚下的毯子裹在身上，呼出白色的水汽就像快要结冰似的，他实在没有力气下床给供暖器补充燃料，就算供暖器起的保暖作用不大，但是也比不用要来得好得多。

　　这供暖器是这个屋子里为数不多像模像样的家具用器，好多年前贾伯从垃圾场里捡来，舍不得拿去置换，用了很多替换零件敲敲打打修好的，贾伯说这是难得一遇的好物，连蓝闪里的人都不见得每个人都会有，告诉洛林要好好的藏着不能告诉别人，不然会让人发现给抢了去。虽然有这么一个取暖的设备，年少的洛林还是每每在凌晨被冻醒，只好钻进贾伯的怀里哆嗦半天才感觉好一些。

　　洛林不管把身上的毯子裹得多紧都无济于事，依旧是被冷得瑟瑟发抖，再也睡不着了。望着旁边的悄然无息的人影，望着望着，不禁红了眼眶，想着自己再也不会被这个和蔼的老人拥抱着唏嘘取暖，便断断续续的哽咽起来，眼眶是湿润的，却怎么都流不下眼泪来。闭上眼，这一刻洛林终于清晰地认识到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孑然一生，彻底的了无牵挂了。

　　等到洛林稍微感觉好一些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临近中午了，但是却不想动，虽然感觉还有点麻木，身体已经慢慢的回暖。洛林还以为自己会被冻死在凌晨，能熬过这段时间，从某方面来说其实还是算幸运的。

　　慢慢腾腾的起了床，取出水往已经干裂的唇里灌了下去，再吃了两口食物之后，洛林步履蹒跚走了出去，外面的有阳光的照射，让室外比起室内要温暖许多，甚至有点热。

　　稀少的外围居民们大多老弱病残，散居在范围宽广的建筑群里。每个人的居住点都离得很远，他们害怕彼此，因为在这里烧杀抢掠没有任何人管，在蓝闪好歹还有个治安管理所，用于维持最基本的秩序。

　　洛林恍恍惚惚地像平常那样穿戴着袍子面罩往垃圾堆积地前进，走了许久，直到出了外围防护罩，被狂风沙狠狠的一搡才清醒似的想了起来，觉得自己或许不用去垃圾堆积地了。于是开始往回走，却又不知道应该去什么地方干些什么，幽灵一样漫无目的的在外围晃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