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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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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像一把利刃
捅进了我哀怨的心底
你盛装疯癫而至
如群魔一般孔武有力
我屈辱的魂灵,沦为
你的床底和你的领地
——如囚徒镣铐加身
我仿佛已与卑贱同体
——波德莱尔《吸血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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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寒是个吸血鬼。
如假包换真真切切二十一世纪社会主义的吸血鬼。
当然,他曾经是人类,这个曾经不过是两个月前,也平淡得没什么好怀念的。在被迫成为吸血鬼之后,柏寒经历过一阵不适应期后到底还是习惯了下来,该过的日子还是得过,毫无波澜的生活才是真谛。
然而此时,万籁俱寂的深夜,柏寒站在街边昏暗的路灯下,手里捏着狗绳,怔怔地望着前方。
远处,灯光几乎照不到的地方,夏子明高大的身影立在那里,柏寒听见他无奈地轻笑:“为什么要躲我?”
一切的开始是在宏桥孤儿院。
柏寒是正宗的孤儿院产的孩子,不到一岁时就因为高速路上的连环车祸被送来了这里。他虽然体型清瘦肤色惨白,但对于同龄人之间的地位体系还是认识得比较清楚的,打架的经验在几年里迅速累积,之后新来的看见他腕上许久不摘的禁闭室专属手环也知道退让。柏寒头顶着宏桥恶霸的名头平稳度日,直到十岁那年夏家人出现在了孤儿院门外。
柏寒其实看不出他们到底是不是一家人,除了拥有同一个姓以外,那一对夫妻总显得怪怪的。叫夏炎的中年男人站在游戏室外扫视一圈并没有要进来的意思,院长在一旁热心地指了指几个小花一样的女孩子,女孩子们也意识到了什么羞怯地笑作一团。毕竟这是难得的机会,这对体面的夫妻意味着一个更好的未来,聪明的孩子都会想要争取。那时的柏寒单独坐在角落里的桌子边,他没太注意门口的人,只是趴在桌面上被外面的阳光晒得昏昏欲睡,恍惚间察觉到有个人影站在他旁边。
一个比他小的男孩,个子有点矮,穿着精致的衬衣和西装马甲,正好奇地盯着他:“你的眼睛好好看。”
柏寒有些莫名其妙,反应过来才意识到这应该是那对夫妻的孩子,他带着困意打算换个方向继续趴着,应付着说:“走错地方了。”
然后那个男孩就拽住他的袖子,高兴地对着门口喊:“我要这个!”
男孩的名字是夏子明。
柏寒的意愿其实是无足轻重的,就算他皱着眉头对男孩说:“不要乱碰我,我会打你。”男孩也全然无视威胁,拽着他的袖子不撒手,夫妻俩看着柏寒有些犹豫,夏炎试探性地说:“不是要女……”
夏子明随意地回了一眼,然后男人就闭嘴不说话了。院长在一旁为难地提醒:“夏先生,柏寒这孩子有点……”
夏炎揉着额角说:“没关系,就他吧。”
全程就像是人口交易。
夏家到底是哪里的权势人物,柏寒至今也没搞明白。他什么行李都没带,坐上那辆以后不能再熟悉的加长林肯就被带回了夏家。那是位于郊区的僻静别墅,没想象中大,也并没多气派,但就是有一种不是平常人住的感觉。
夏子明拉着他上楼进了个房间,一屁股坐在床上:“这是我的房间,以后也是你的啦。”
柏寒:“……啊?”
夏子明偏偏脑袋:“有什么问题吗?”
“就一张床,”柏寒皱眉,“要我跟你睡?”
“对啊。”
“我不照顾你尿床,我可以睡隔壁。”
“可是我想你睡这啊,不然就没意思了。”夏子明无辜又纯良地眨眨眼,“这里我说了算,你得听我的。”
“那你被踹下床可别哭。”柏寒没打算语言上多威胁,他想着过不了多久这家人就会受不了他把他送回去的。虽然被领养是好事,但这家人实在太奇怪了,那对夫妻在给他介绍完别墅里的构造之后就消失不见,全然不像想当父母的人。
而夏子明则更是让他反感,这个漂亮的男孩脸上就差写着神经病三个字,正常人的交流方式在他那完全没法奏效,柏寒来这里的当天,他高兴地在楼上楼下乱跑,不出一会抱来个东西放到柏寒手上,柏寒低头一看,是个装饰用的鹿头。
没错,就是客厅墙上那些众多标本上的一个,夏家人的品味简单且原始,整个房子的装修都是原木色。走廊过道上挂着主题血腥的装饰画,夏子明的房间里没有玩具没有游戏机,墙上只挂了把弓。任谁在这样的环境里住两天,应该都会感觉到危险,从而产生想跑的念头。
从上半年的满心期待,到下半年的不抱幻想,柏寒心灰意冷的很快。
夏子明……太烦人了。
他的逃脱机会在夏子明的存在下永远都等于零,无论在外面哪个地方,夏子明都能随便地找到他,然后自顾自地拽着他回家。每晚睡觉时柏寒都被当做人肉抱枕,各种肢体接触轮流挑战着忍耐极限。而夏子明能完全无视掉他的抗拒和臭脸,睁着那双纯良无辜的眼睛,一次次地,提出更过分的请求。
共用一个衣柜一张床一个桌子,甚至洗澡也会躲不掉。等到柏寒能够面无表情地把浴缸对面的夏子明当空气的时候,他在夏家已经呆了两年。
那时柏寒十二岁,夏子明九岁。
夏家把他送去了条件很好的私立小学,柏寒跳了两级,已经马上要上初中了,而这个时候夏子明却依旧没有去上学,整天光着脚在家里乱跑,到夏天连上衣都不会穿,跟当初在孤儿院的小少爷形象判若两人。晚上柏寒在灯光下做作业,夏子明就搬个凳子跪在上面,紧贴着他看他写字,毛茸茸的脑袋凑得极近,稍微转下视线就能看到那女孩子似的眼睫毛。
柏寒写作业的时间一长夏子明就会感到无聊,他从笔袋里拿出另外一只笔,默不作声地在草稿本上涂起了鸦。许久柏寒写完一科作业合上本子,转头看见草稿本上的内容,许多歪歪扭扭大小不一的字迹,内容全都是自己的名字。
柏寒,木白寒,重重叠叠。
柏寒感到有些烦躁,问他:“为什么不去上学?”
夏子明无师自通地转着手上的笔:“我不需要啊,小寒去就好啦。”
“他们不让你去?”柏寒从来没叫过那对大人爸妈,他们也没要求他叫,除了吃饭时间和送他上下学,柏寒在别墅里几乎没见过他们。而且时间一长,柏寒也觉得他们不是夏子明的父母。
“跟他们没关系,”夏子明勾起一边嘴角笑,手上的笔转着飞了出去,“只是我不需要而已。”
夜里睡觉,夏子明的毛手毛脚越来越严重,之前还只是搂着腰,现在则是手溜进衣摆往上钻,热度惊人的手胡乱摸着,柏寒一开始会很用力的拿掉,告诉夏子明安分一点,后来也不得不对他频繁的骚扰漠然了。
因为夏子明会像小狗一样低声下气的:“我冷啊小寒。”
那样的语气一出,柏寒就会浑身僵硬起鸡皮疙瘩,怎样都不想再听第二次。
升上本市一中前的那个假期,是一个异常炎热的夏天。
夏子明不知不觉地开始了晨跑,往往柏寒起床刷牙时他就已经回来了,在淋浴间里面哗啦哗啦地冲澡。外面餐桌上摆着陌生又有些熟悉的包装袋,柏寒走进了去看,发现是柳记包子铺的,他愣了一下,打开盒子摸了摸,还是温的。
市里的柳记包子铺只开了四家,最近的那家在南湖区,离他们这有三公里远。
夏子明冲完澡围了个浴巾就出来了:“哎,包子有点凉,要热下再吃。”
“你跑去了南湖?”柏寒有些难以置信。
“对啊,跑到那刚好看到包子铺开门了,就顺便买了。”
来回六公里……而柏寒根本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起床的。
同样是在这个暑假,柏寒发觉到了许多他之前太迟钝而没有发现的现实。
夏子明的身高窜得飞快,身材也崛起得飞快,随之而来的是无比旺盛的精力,柏寒不想起早床,他就拉着他去夜跑,是那种从郊区跑到另一片郊区的夜跑。寂静的公路边,柏寒□□地跑在后面,夏子明轻轻松松地跑在前面,偶尔还会转身倒着跑催他,一辆打着大灯的出租车驶过,夏子明的眼睛里也跟着有一闪而过的光,非常亮。
别墅里来过几次人,很多的人,少说十几个的男女全都黑压压地穿着西装,对着电视围坐在客厅里,柏寒下楼时以为家里来了□□,而夏炎就是那个隐藏的□□老大。联想在夏炎招手示意他过去一起坐的时候戛然而止,因为电视里在放的是七台的动物世界,重播版。柏寒看了眼电视又回头看周围的人,全都没有表情,眼神专注,夏子明也是一样。
鬣狗们抢走了落单公狮的猎物,一只瘦小的鹿,开肠破肚的新鲜尸体被镜头放大在屏幕上,配上赵忠祥的慈祥解说,柏寒感觉到了一种超脱现实的氛围。
更明显的,是那个八月中旬的夜里。
柏寒不知怎么地半夜惊醒了,床的另一边空空荡荡,他以为夏子明是上厕所去了,结果在厕所并没有找着。下到一楼,死寂的房子里能听到某种隐隐约约的声响,明亮的月光透过窗帘缝在地板上照出显眼的一条线。柏寒最后顺着声音找到了地下室的门外,他知道这个地方,却从没有进去过,此时此刻门后面传来某种野兽的低鸣,还有沉重金属在地面上摩擦的响声。
悠长的叫声里,柏寒的手在门把手上迟疑了半晌,最终还是收了回去,转身上楼继续睡他的觉。
大概夏家人在偷偷养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