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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花开花谢终有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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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看着儿子手中的竹篮,忙了一天好容易能歇口气的政子问道。
“听说您忙,怕您没有时间吃东西,绫姨亲自下厨做了几道菜让我拿来。”万寿说:“绫姨说,不知道您喜欢吃什么,就按照坊门姑姑喜欢的随便做了点。对了,里面还有小点心。”
“坊门夫人喜欢的?小点心?”略微一想,政子就明白了,这些东西绝对不是给她的,只是要通过自己转给另外一个人而已。她打开盒子,看到里面万寿所说的小点心,愣了一会儿,随即把篮子盖好,呆着它去找丈夫。
不能不说,绫夫人真的很用心,她想。而且,她都不出面,顾及了自己的面子,真是个思虑周详的人啊。
听到身后门被拉开,赖朝只是冷冷说了一句:“出去。”
政子叹口气,“大人,您应该吃点东西了。否则……”
“拿走。”赖朝头也不回地说。
“是绫夫人做的。”说完这句话,政子看到丈夫的背影似乎僵住了,虽然没有回头,但也没有在出声抗拒,心底便叹了口气。她轻轻走到丈夫身边,在他面前打开竹篮,诱人的香味混在热气中,扑在赖朝的侧颜上,他只觉得毛孔都为之一张。只听政子轻声说:“据说,都是坊门夫人爱吃的东西。”
“凉子……吗?”赖朝缓缓转过头,看着竹篮里的菜肴,半晌,勉强笑了一笑,“难为她还记得。”
“还有这个,大人。”政子打开竹篮的第二层,里面有一个描金落樱漆盒,打开一看,三种颜色不同的椿饼静静地躺在那里。“这个是杏仁椿饼,坊门夫人爱桃色,英年早逝的希义大人据说喜爱青色,”她指着桃色与青色椿饼,“那剩下这只,应该是,大人您吧。”
赖朝静静看着它们,不说话。
“大人,坊门夫人去世了,您难过,妾身知道。这种至亲生离死别之痛,不是一般人可以想象的,妾身年少丧母,明白您现在是什么心情。但是大人,坊门夫人他们并没有离开,您一直想着他们,他们在天之灵也会惦念着您。”她指着三个粘在一起的椿饼,“就像它们一样,无论在哪里,都是紧紧相连。您,不是一个人啊。”
赖朝凝视它们好久,转过头。政子以为他还是不肯吃东西,刚要接着劝,就听赖朝说了一声:“放下吧。”
“哎?”
“放下吧,过一会儿你再来取。”
政子松了口气,应了一声好,把篮子放下,退出房间。见她出来,藤九郎连忙迎上去,不见竹篮,也是放了心,“主公终于肯吃东西了,还是夫人您有办法。”
政子笑了笑,“一会儿你来收拾一下,把篮子还给绫夫人。”
“是。”
政子点点头,带着侍女转身离开,路上,侍女问道:“夫人,您为什么不说是您亲手做的呢?这样大人肯定对您更加……”
政子愣了片刻,随即笑了笑,“该是谁就是谁,是我做的我一定会说,但不是我做的我也不会揽到自己身上,无论是好事还是坏事。再说,”她无奈地摇摇头,“你以为,大人尝不出来吗?他太熟悉绫夫人的手艺了,就算模仿的再像,他也能知道。”
还记得万寿有一次拿着两块点心回来,从外观上看是一模一样的,但一个是绫夫人做的,另一个人是后厨做的,在她尝来是没有什么区别,而大人只各尝了一块,就指着一盘说道:“那个是夫人做的。”
大人猜对了。
“这也难怪,当年在伊豆,只要绫夫人来,大人就只吃绫夫人做的菜,其他人做的一律不碰。”她笑着说完,突然脚下一顿。
对,一律不碰,包括自己做的,也是一样。突然她的心里有了一个疯狂的想法:莫非……
很快她就否定了自己的推断,绫夫人精于烹饪,大人只吃她的东西也不是什么大惊小怪的事情;再说了,绫夫人比大人还要大四岁呢,绝对不可能。
夜晚,阿绫睡在房内,朦胧间只觉得有人掀开被子,紧贴着她躺好,将她抱在怀里。阿绫叹了口气,“你应该在自己屋子里好好休息,赖朝。”
赖朝不说话,只是紧紧抱着她,头埋在她的肩窝,阿绫背对着他,任由他搂着自己,说了一句:“睡吧。”
“你今天做的菜,一共有六道。酥糕和鲜虾蒸蛋羹,是凉子小时候最喜欢吃的;醋汁蔬菜和烤河鱼,是希义喜欢的;小豆莲子肉粥和炸鹌鹑,是……”
“是你还是源家御曹司的时候最爱吃的。”阿绫握握他的手,笑了笑。
赖朝用了几分力,在她肩窝蹭了两下,似乎笑了一下,“酥糕是凉子年幼时候的最爱,后来你来镰仓,那次心血来潮给她做了一次醍醐糕,她就一直惦记着,但是你小气的很,包括去年你去京城做了一次之外,一共就做了五次。”
“你以为做那个很容易吗?”阿绫拍拍他,“从牛出乳,从乳出酪,从酪出生稣,从生稣出熟稣,从熟稣出醍醐。每次做那个,都像打了一场恶仗一般,你一个一辈子没进过厨房的人竟还说我小气?”这时,她只觉得背后之人微微颤抖,自己的肩膀似乎被什么打湿,她不再说话,只是把手覆盖在他的手背上。
“阿绫,你知道凉子今年年方几何”他低声说:“她才三十七岁。”
他的妹妹,年纪三十七岁就离开了自己,而自己呢?自己已有四十有四,而阿绫,再过两年就是知天命的年纪……
“阿绫,”他语调微颤,“你能不能,抱抱我”
听着他话里带的哀求之意,阿绫心里一痛,转过身,抱着他,轻轻抚着他的后背。
“阿绫,别离开我,陪在我身边好不好”他紧紧抱着她,低声说:“我只有你了,我身边只有你了。”
“胡说!”阿绫轻斥,“你还有妻子孩子呢,怎么会只有我呢?”
但是赖朝仿佛没听见一般,像是梦呓似的,一直在说:“我只有你了,我只有你了……”
阿绫抱着他,眼角滑下一行清泪。
那一晚,他们难得的什么也没做,第二天清晨阿绫醒来时,他已走了,与以往一样。阿绫翻个身,叹了口气。
凉子去世,赖朝自然是悲痛的,但更多的,是恐惧,对生离死别的恐惧。其实,他应该习惯了的,但是好不容易骨肉团圆,原本以为能相守更长时间,却没想到只有短短十年,再一次眼睁睁地看着亲人先走一步,尤其还是唯一的同胞血亲,个中滋味,不必明说也能体会。
只是,花开花谢终有时,人之一生,从母体分离的那一瞬间,就意味着终有一天,我们会各自散去,终有一天,我们会步入黄泉。她现在已经感觉到,自己的反应似乎不如年轻时那般灵敏,肌肤的弹性与光泽度也无法再和从前相比,这是必然过程。世上没有长生不老,永恒的生命更是无稽之谈,无论是王侯将相还是平民百姓,最后都逃不过黑白无常,只不过就是时间早晚,和死的痛苦与否的区别。
而且,如果那个世界有自己惦念的人,死,也不是什么可怕的事。去年离开京城的前一晚,她终于见到了第一任丈夫,基盛,当然是在梦里。她哭诉他的无情,怨他为什么那么久都不来看自己,是不是嫌自己人老珠黄无法入眼?对此,他不说话,只是含笑看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宠溺几分无奈。后来,自己不管不顾地扑进他的怀里,霸道地说:“抱我!”
基盛依言将她抱在怀中,口中说道:“我该拿你怎么办啊,阿绫……”
对于自己而言,无论哪个世界,都有放不下的人,都有惦记的人,那么无论去哪里,其实都不会差到哪里去,她自嘲地想。
凉子去世后,镰仓一直被笼罩在压抑和悲伤之中,就连平时喜欢玩闹的万寿都有些小心翼翼了。而在阿绫看来,除了压抑和悲伤之外,还有一种令人近乎窒息的紧张感,而这种感觉,只针对自己。赖朝对自己的身体状况超乎寻常的关心,虽然以前就很关心,但自从他妹妹走后,他仿佛魔障一般,好像自己随时都会离去一样。不仅往她那里派了很多大夫给她调养身子,还一天三问她的身体好坏与否,到后来甚至是自己打个喷嚏,他都一脸紧张兮兮的过来,拉着她的上看下看。照此以往,自己没病都会给瞧出病来。有一次她逼急了,脱口而出:“我早晚会死的!而且我比你大,我会死在你前面!”
赖朝面色瞬间变得苍白,“不许胡说!你答应过我会一直陪着我的!”
“我什么时候——唔!”感受着他霸道的吻还有霸道的拥抱,感受着他疯狂甚至是不顾一切地索取,抱着他的身体,阿绫知道,他怕了,真怕了。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第二年的春天,即建久三年的春天。那一年的春天,一共发生了三件大事。
一,后白河驾崩。这个统治日本数十年的大天狗,热衷于权谋的法皇,一生共经历三次囚禁的无奈君王,走完了跌宕起伏的一生,享年六十五岁。
二,源赖朝征夷大将军授予一事被提上朝廷议案。后白河去世后,他的孙子后鸟羽天皇治世,大权掌握在关白九条兼实手中。作为源赖朝的朝廷盟友,他在此事上自然会帮忙,最大的阻力已经去除,赖朝被封大将军之位已是十拿九稳。
三,政子发现自己怀孕了。在阿绫看来,对于乌云密布的镰仓来说,这件事绝对是一件好消息。赖朝更是高兴,对于他而言,甭说给他大将军之位,哪怕让他做天皇,都比不上这件事,简直就是兴奋异常,异常到让阿绫觉得都有些奇怪了:你又不是第一次当爹,至于吗?直到某天晚上赖朝跟她云雨完,一脸欣慰地说:
“看样子我身体还是不错的,还能让政子怀我的孩子。”
阿绫明白了,不是政子怀孕他高兴,而是他让政子怀孕所以高兴。她翻了一个白眼,算了,你不每天盯着我就好。政子,干得漂亮!
但很快她就发现,自己高兴的太早了……
“政子那里都已经是第四个孩子了,不用我担心什么。倒是你,我听说你今天比平日进食要少?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给你找了大夫,你好好调理一下吧。春季易生病,你要小心。还有……”
阿绫:“……”
建久三年十月二十八日,历经十月怀胎的政子迎来了她跟赖朝第四个孩子,也是第二个儿子,取名,千幡。
这一年,政子三十五岁,赖朝四十五岁,阿绫,四十九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