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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妻子还是女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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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座下明显十分紧张,一脸无辜的小姑娘,阿绫实在没想到儿子会找这么一个人做妻子。不只是她,带着一群吃瓜群众前来围观的赖朝也是一脸茫然。面前这个姑娘稚气未脱,长相只能勉强算得上清秀,一双大眼睛倒是清澈明亮,但也就有这么一个可取之处罢了。他看看阿绫:就她?
阿绫看着儿子,见他一脸从容,十分平静,自己心里也多了几分思量。身旁晴子却按捺不住,直接用宋语问他:“你就不再挑挑了?你是娶妻子还是养闺女啊?”
赖衡皱皱眉,“长姐,这可是你未来弟妹。”
晴子看着母亲,“怎么办?”
“长姐,那是赖衡自己挑的人。”萩子忍不住插话,虽然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赖衡选择这么一个看似十分普通的姑娘。
除了阿绫母子几人之外,没人听得懂她们在说什么,座下的姑娘自然更听不懂,但即使听不懂,姑娘也能感觉到,未婚夫的家人,对自己似乎不怎么满意。意识到这一点,姑娘又紧张又害怕,拽紧衣袖,眼圈不由得红了。
不行不行,不能哭!要是哭了就更不喜欢我了!姑娘心中小人在深呼吸。
阿绫将一切都看在眼里,见差不多都安静下来,招招手,让那姑娘到面前来。见未来婆婆叫她,姑娘连忙打起精神靠近。
“叫什么名字?”阿绫含笑问道:“我儿子只说带未婚妻回来,可没说未婚妻姓甚名谁出自谁家,我只能直接问你了。”
姑娘怯怯地说:“小女子叫樱姬,养父是由利八郎。”
“由利维平大人的养女吗?”阿绫笑笑,“生身父母呢?”
樱姬摇摇头,不好意思地说:“不知道,家里人也没有说过。”
“是吗?”阿绫看看她,“你多大了?”
樱姬脸红了一下,“十三。”
政子手一抖,很快又恢复常态,看看那姑娘,不说话。十三岁,我十三岁都比她成熟好不好!
“十三岁了?”阿绫拿起一块点心,“吃点心吗?”
樱姬眼巴巴地看着点心,咬咬嘴唇,似乎纠结很久,怯怯说道:“绫夫人,樱姬不是小孩子了。”
“咳咳咳!”赖朝不停地咳嗽,其他人也是忍俊不禁。
阿绫拍拍她的头,“嗯,我知道。一路赶来,辛苦你了,我让侍女带你先去休息,你安顿后再来见我,嗯?”
樱姬不由回头看向赖衡,见他含笑点点头,便也连连点头。
待她走后,晴子一下靠在垫子上,连声说:“不行不行,这个不行,就是一个娃娃!”
“谁不是从娃娃开始的?晴子姐,她可是你弟妹!”赖衡不太高兴。
“弟妹?做我女儿还差不多!”
阿绫不说话,看着他们姐弟吵架。赖朝清清嗓子,“赖衡,这是你的终身大事,不得儿戏。记得当初你说你喜欢的女子是像政子或阿静那般,现在这个……你告诉我,你究竟喜欢她什么?是不是有难言之隐?”
赖衡叹了口气,“义父,我是真的想娶她为妻,没有难言之隐。”
“就算你想学光源氏,至少也要挑一个聪明伶俐的美人坯子才好,这……”碍着弟弟面子,晴子没有再说更难听的话,但表情却十分清楚地告诉他:这个弟妹我不满意。
阿绫看着幼子,“你在哪里认识的这个樱姬?”
“由利维平大人家里。”
大河兼任之乱,由利维平战死沙场,却被误报败逃,后来虽改了过来,但毕竟曾使他家里人蒙羞,赖衡决定,亲自登门道歉,同时抚恤他的家人。说实话,战乱平定论功行赏之时,很少有人提到一直在原地坚守的由利维平,到底是有心还是无意,赖衡不想去想,但还是觉得对这一家人心怀有愧,所以那天,他带着厚礼,去了由利维平的家。
主人去世后,维平家里萧条了许多,再加上当时背上一个败逃的名声,很多人都远离他们,包括下人也私自走了不少。虽然后来污名洗清,下人们都想回来,但维平的独生子维久是个眼里不揉沙子的人,宁可一个人苦撑也不要这些家伙,偌大一个家只有他和祖母维持,家里更加冷清。
见赖衡过来探望,维久连忙出门迎接,赖衡笑笑,“可否允许我拜见一下老夫人?”
“您太客气了,这边请。”
维平的母亲游夫人卧病在床,见有客人来,勉强要起身,被赖衡拦住了,身旁一位身着青色小袖的小姑娘细心地为老人擦拭头上的细汗,这个小姑娘,就是樱姬。
“您就是新上任的镇守府将军赖衡大人?”游夫人虚弱地笑笑,“真是一位年轻的将军啊。”
“祖母大人……”维久有些尴尬。
“无妨。”赖衡淡淡一笑,“我也确实年轻,需要维久大人他们的扶持呢。”
“呵呵,由利家族也没有什么人了,不给您添乱就好。”游夫人躺在那里,气若游丝,“赖衡大人吗?与秀衡大人的第六子同名呢。”
藤原秀衡第六子,也叫赖衡,所以当时秀衡给阿绫写信开玩笑说:现在你儿子真的成了我儿子了,甚好。但是义父赖朝很不高兴:我辛辛苦苦取的名字却跟那老东西的儿子一样?真是丢脸至极!
“我儿维平,其实原本是赖衡大人的手下,后赖衡大人身死,这才被泰衡大人收为麾下。”游夫人笑笑,“现在我孙儿为您效力,也是天注定的缘分。”
“不敢,在下也只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又说了一会儿话,见老夫人身体不好,赖衡不便久留,起身告辞,突然眉头皱了一下,抬起手,只见手掌上扎了一根刺,赖衡将它拔出,细小的血珠渗了出来。
“真是,太对不起了!”维久大惊失色,连忙赔罪,“竟然让您受伤,维久罪该万死!”游夫人不停地咳,担忧地看着孙子,又看向赖衡。
只见赖衡不在意地笑笑,拿出手帕随意擦了一下,说道:“无妨。我先告辞了。”
自始至终,他也没有与樱姬说上一句话,直到临出门的那一刻,只听到后面有人小声唤他,“将军大人?”赖衡回头一看,只见一个身着青色小袖,还未到他肩膀的清瘦姑娘,手里捧着一堆大大小小的瓶子,貌似鼓足很大的勇气,在他面前举起双手,细细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到:
“将军大人,这是……治疗手伤的药,”小姑娘不敢看他,低着头说:“您的手……受伤了,不上药……不行,可是,不知道哪一种对您好用,就……就全拿来了……”
“樱姬!”维久尴尬地想让妹妹退下,“太失礼了,还不退下!”
小姑娘不说话,只是咬着嘴唇,捧着药瓶,瘦弱的身子微微颤抖,指甲抠进肉里,即使这样,她也倔强地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赖衡看了她一会儿,结果那些瓶子,笑道:“你叫樱姬?多大了?”
“十二岁。”小姑娘怯怯地回答。
“还是个小姑娘呢。”赖衡摸摸她的头,笑着说:“谢谢。”
“您不用谢,”小姑娘抬起头,圆溜溜的大眼睛要滴出水来,“您是义父去世后第一个来我们家的人。”
“樱姬!”维久连忙打断妹妹,“大人,樱姬还小,不懂事,您不要介意。”
赖衡觉得有趣,笑笑,“不用介怀,我很羡慕维久大人,有这么可爱的妹妹。先告辞了。”
“恭送大人!”
坐在牛车上,赖衡掀起车窗帘,看到维久皱眉拉着妹妹的手向回走,边走边说什么,像是训斥妹妹;小姑娘可怜巴巴地看着哥哥,拽着衣服,不敢回一句嘴。
赖衡笑了一下,说道:“这兄妹敢情倒是很好。”
“您说的是。”真川笑道:“据说这位樱姬小姐是维平大人在路边捡到的弃婴,见她哭得可怜,就带在自己身边抚养,如同亲生女儿一般,维久大人对她也是十分疼爱。这位姑娘也很懂事,知道孝顺双亲,维平大人过世后,全靠她在照顾祖母游夫人。”
“小小年纪,难能可贵。”赖衡笑笑。
第二天,为了表示谢意,他叫真川给樱姬送去了一件樱色小袖和一盒点心,小姑娘欢天喜地地接了,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又拿着点心跟祖母兄长一起吃。临别时侯,樱姬怯生生地问真川:“将军大人的手,好了吗?”
“啊?”真川都忘了这回事,只能敷衍地点点头,“啊,没事了。”
“嗯!”小姑娘认真地说:“以前我的手上也扎了一根刺,刚开始没有在意,结果后来就肿得像馒头一样。将军大人的手很好看,不要变馒头。”说完还重重点了几下头。
看着旁边快晕刚过去的维久,真川忍住笑,“好,在下会转过的。”
听完真川的复述,赖衡看看自己的手,禁不住笑了。
过了几天,他再次拜访由利一家,带着补品看望游夫人,樱姬依然守在祖母身边,只是一直盯着赖衡的手,赖衡笑着抬起手给她看,“没事了。”
“嗯!”小姑娘笑得灿烂,灿烂得想让她哥哥打她的头。
聊了一会儿天,赖衡告辞,维久兄妹送他出去,这时,一只黄白相间的小猫从草丛里走了出来,磨蹭着樱姬的小腿,对她很是依恋。赖衡看看它,“你养的?”
“不是,是外面的,经常来家里玩。”樱姬笑眯眯地抱起小猫,“她叫朝颜。”
“是吗?”赖衡笑笑,“如果是你要养着玩,最好不要养猫。”
“为什么?”姑娘睁着大眼睛。
“猫性野,养不熟,小的时候它会粘着你,长大后自己离开,你留不住它。还是养狗比较好,它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他说。
他想起了母亲曾经养的一只白猫,小的时候缩成一个球,每天都蜷在母亲膝上,很是讨喜;长大了之后脾气越来越大,后来竟不辞而别,找了很久都没找到,对此母亲只是怅然,说了句:“随它去吧。”
“可是,”小姑娘眨眨眼睛,“人,不也是这个样子吗?小时候守在双亲身边,长大后成家立业,都是要离开的啊。”
赖衡愣了一下,看着她,
“而且,那个,您要求它们一直陪在您身边,但是,您会一直陪在它们身边吗?”小姑娘蹭蹭怀里的小猫,疑惑地看着他,“您要是有事,也不会陪它们一起玩吧,它们肯定也会寂寞。那么,为什么要求它们一直陪着您呢?”
赖衡看了她半晌,转身就走。
“将军大人!将军大人!”维久咬着牙戳戳妹妹的额头,连忙跟了上去,“将军大人,樱姬不懂事,您别跟她一般见识,您……”
“我没有生气,维久大人。”赖衡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您回去照顾游夫人吧,不必管我。”说完,上车走了。
第二天,待赖衡与清重他们议事结束,真川向他禀报:由利家的樱姬求见。
众人愣了一下,赖衡挑挑眉,示意让她进来。
很快,樱姬被带了进来,一身青色小袖,面色苍白,脸上带有泪痕,唇上有齿印,身上瑟瑟发抖。赖衡皱皱眉,“这是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吗?”
樱姬跪坐在那里,犹豫很久,脸上浮现出壮士断腕一般的悲壮表情,突然伏在地上,“将军大人,昨天樱姬说了不该说的话,惹您生气,全都是樱姬的错,您要惩罚就惩罚樱姬一人好了,请不要怪罪樱姬的兄长和祖母!”
赖衡奇怪地看着她,“我何时说过,要惩罚你们?”
“哎?”樱姬抬起头,眼泪要掉不掉,“您,您不是生气了吗?”
“我何时生气了?”赖衡皱皱眉。
“可是,可是昨天您走的时候都没有笑啊。”樱姬吸吸鼻子,“您,您一直都是笑的,就是昨天临走的时候没有笑,大家都很担心,以为您生气了,所以……”
“所以就要惩罚你们一家?”赖衡无奈地摇摇头,“就因为我没笑你们就认为我在生气,这是什么道理?而且在你们心里,我是那种因为几句话就会大发雷霆的人吗?”
“不……不知道啊,”姑娘揉揉红肿的眼睛,“跟您不熟……”
赖衡瞪着她,他的十二铁杆差点没笑出声来。
赖衡咳了几声,走到她面前,看她手臂上粘到了尘土,衣服上也有,便明白了几分,“偷跑出来的?”
可怜兮兮地点点头。
赖衡玩心大起,蹲下身,与她视线平行,点点她的鼻子,“我本来没有生气的,但是你误会我,还弄脏我的屋子,该罚!”
“可是可是,”小姑娘带着哭腔说道:“您不是不生气了吗?”
“现在生气了。”见小姑娘真的快哭了,赖衡板着脸说:“不许哭!否则惩罚加倍!”
樱姬捂着嘴,不敢出声,泪水就在眼眶里打转。赖衡忍住笑,对真川点点头,真川笑着退下,不久,怀里抱了一个软垫,上面有一只黄褐相间的小猫,琥珀色的眼睛明亮耀眼。
小姑娘眼睛移不开了,也忘了哭泣,吸吸鼻子,“好漂亮……”
“这就是惩罚,”赖衡将小猫放到她手中,“罚你照顾这只猫,嗯,而且是一只脾气不太好的猫。”
“嗯!”小姑娘破涕为笑,抱着小猫不肯放手。
赖衡笑看着她,“取个名字吧。”
“夕颜!”小姑娘想都没想。
赖衡嘴角一抽,“这是公猫。”
“那,那,”小姑娘茫然环顾四周,看见院子里那棵松树,眼睛一亮,“叫松丸!”
“咳咳咳!”咳嗽声四起。要知道,赖衡的乳名,就是小松。
赖衡愣了一下,笑笑,“就叫这个吧。”
“嗯。”樱姬嗅嗅小猫身上的香味,真诚地看着赖衡,“将军大人,您是好人。”
赖衡神情一僵,“算了,随你怎么想吧。”
笨笨的小丫头,但是……
赖衡看着她的笑容,竟也跟着笑了起来。
有这么一个人在身边,即使有烦心的事,也会很快融化在这笑容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