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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大将军落空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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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治六年十一月七日,源赖朝一行抵达京城,后白河亲自带领群臣迎接,声势浩大,赖朝感激不尽,送上了厚礼:二十四匹高头良驹,后白河十分高兴,与群臣将他引入宫内,亲切交谈。
男人们要说话,女人们,自然也要说话。源赖朝被法皇召见,他的妻子也要被法皇的女人召见。再次整理一下身上的衣服,政子深吸一口气。
阿绫微微一笑,轻声说道:“不用紧张,说说话而已。”
“啊,我知道。”政子咳了两声,见周围没有人注意她们,悄悄说道:“只是这衣服太重了,穿起来不太习惯,还是简单一点好。”
闻听此言,阿绫笑了一下,没说话。
政子有些尴尬,见阿绫一身秋香色扇纹十二单,手握桧扇,一派闲适自得,低着头说道:“我这样子,有些小家子气了吧。”
知道她误会了,阿绫看着她,“没有,”她摇摇头,“我只是想起了,我第一次穿十二单的样子,根本走不了路,却被人逼着要穿三天,苦不堪言。”
听她也是这个样子,政子不由笑了,却也有些奇怪,“绫夫人第一次穿十二单,是在夫家吗?为什么要求穿三天,难道三天以后就不用穿了?”
“我第一次穿十二单,是在一个无良亲友家里。”回忆起往事,阿绫面色精彩,甚至有些,咬牙切齿,“只因为我说错了话,作为惩罚,他要我穿三天。”
十二单,也叫唐衣,作为女子最正式的礼服之一,每一次上装都是一次费时费力的大工程,但,并不是每一个女子都有资格穿十二单的。
阿绫第一次穿十二单,是在藤原赖长家里,那一年,她刚八岁,还是个到处疯玩的小丫头,对于十二单的事情,她只是听过,但从未见过,她也知道,这么繁复华丽的衣服,只有贵族女子才可以穿。故而她便跟忘年交说:我想看十二单。
对于她这个要求,赖长自然答应,正好那时他妻子正在换装,便带着她去看新鲜。
而后来发生的事印证了千年以后的一句话:不作死,就不会死。
赖长的正室夫人名叫藤原幸子,比赖长年长八岁,赖长本人虽然在情事方面是男女不忌,但对于这个正室夫人还是很重视的,关系不错。两人没有孩子,虽收养了幸子弟弟的女儿多子,但一年前已入内,不由膝下寂寞。对于赖长刚结识的小朋友,幸子也不是没有担心过丈夫会不会对她有别的心思,但后来一想,管也管不住,而且这个小朋友来了以后,丈夫就很少再去找其他乱七八糟的人,尤其是男色方面,只要小朋友在,他就再也没碰过那些美少年,也算是一桩美事,自己心里舒服了不少。又看小姑娘伶俐可爱,便生了几分喜欢,就算将来真的有什么,现在对她好点,对自己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顺便说一句:恶左府赖长大人虽然以好男色出名,但其实,他对漂亮的女人也是很中意的,只是对女人姿色的评判标准,要比一般男人高出很多而已,所以他的情人里面,虽然也有女性,但,很少,咳咳。
所以后来阿绫没事的时候偶尔会不要脸的想,当年他许诺娶自己为妻,是不是也是变相承认自己长得也颇有几分姿色?
话题扯远了,继续回到十二单。那时幸子正在换新装,见丈夫突然领着小朋友来,吃了一惊,但也觉得无需避讳什么,便继续让侍女们为她换衣服。赖长便抱着阿绫,给她介绍这十二单为什么叫十二单,每一层衣服都叫什么名字。对于他说的那些名词,阿绫没记住多少,倒是看着侍女一层层为幸子穿衣服,有一个疑问就一直在心中环绕,终于最后忍不住问了出来:
“幸子夫人,您不热吗?”
看着妻子身形晃了两下,赖朝哭笑不得,他刮了一下小姑娘的鼻子,“你这个鬼灵精,难道不觉得这衣服好看吗?亏我还想在你成人礼时送给你一套呢。”
幸子顿了一下,看着丈夫宠溺地看着他的小朋友,丈夫的意思是,要把她收为养女,还是……
“看着好麻烦,敬谢不敏。”阿绫摆摆小手,大热天我穿这个不怕中暑吗?夏天就应该穿着薄衫乘凉,要不就是卷起袖子挽起裤腿下河摸鱼,左三层右三层看着都烦!
赖朝佯怒,“不知好歹的小丫头,你以为谁家的姑娘都可以穿十二单吗?那是贵族女子才可以穿的!”
孰料小丫头把嘴一撇,“阿弥陀佛!我算是知道贵族过的什么日子了,这个嫌有味道不吃,那个嫌不文雅不吃;夏天穿着可以中暑的衣服还要保持优雅;连洗澡都要占卜一下。要说没钱吧,您们身上一套衣服能顶穷苦人家一年的收入;要说有钱吧,过的日子怎么还不如我家车夫随性?原来贵族的生活就是花钱找罪受?”
“扑哧!”幸子等女眷们笑了起来,赖长瞪着阿绫气得够呛,“你这小丫头!到底懂不懂什么叫优雅!三句话不离钱,怎么那么财迷?!”
阿绫白了他一眼,“左大臣,阿绫承认,钱不能代替世上所有的事情;但没有钱,嘿嘿,您喝风去吧!”
赖长瞪了她半晌,突然展颜一笑,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这个男人推给了他的妻子,只听他说:“幸子,把这个丫头好好打扮起来,让她也穿上十二单!”
“什么?!”阿绫傻了,幸子也愣住了。
“大人,绫子小姐还小,不到穿十二单的年纪啊。”幸子说。
“年纪小无妨,把衣服改小就好,再说了,谁说十二单一定要到某个年纪才能穿?”他不在意地说完,对小丫头露齿一笑,“在我这住的这段时间,每天都给我穿十二单!而且要小步走路,笑不露齿,学插花学礼仪,不许吃肉!”
“凭什么?!”阿绫不干了,刚要反抗就被赖长抓住手腕。
“凭什么?”赖长嘿嘿一笑,“凭这里是我家,我说了算!”
知道丈夫是为了捉弄小朋友,幸子也觉得有趣,便真的给阿绫改了一套小号十二单。但即使是改小了,一个八岁的姑娘,怎么能撑起那般豪华的气度自然是不伦不类,而且由于衣服很重,走几步就要趔趄一下,更是招来赖长无情的嘲笑。期间赖长以传统淑女的要求来管教她,如果反抗或哭闹,管教就更加严厉。几天下来,小姑娘不知道摔了多少跤,肚子也吃不饱,那个时候,她终于认识到:要想以后在这里过好日子,就必须要跟那位恶左府好好道个歉。
看着可怜巴巴的小姑娘,赖长大度地表示原谅她,但她还要穿三天才行。待到三天后,脱下十二单那一瞬间,阿绫顿时有一种笼中鸟获得自由的感觉。
后来,赖长允诺要娶她为妻,为她准备了一套山樱色十二单,因为她比一般女孩要高挑,这套衣服也特意做大了一点,说是将来娶她时,她可以穿着这个成为他的妻子。后来赖长自尽,这套衣服也一直没有穿上,直到嫁到平家,第一次正式拜见舅姑的时侯,穿了这套山樱色十二单。再后来,等她女儿晴子成人礼时,她把这套衣服送给了晴子,再再后来……
就在她出神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女官的声音:
“丹后局夫人到————”
“我真不喜欢那女人!真的!”被丹后局召见后,政子实在忍不住,偷偷跟阿绫说,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阿绫笑笑,当时她和政子跪迎,没多久只觉得一股香风扑面而来,阿绫眼睛微合:就凭这香味,我跟她绝对不对盘,政子更是!
凭心而论,丹后局是一个很美的女人,年纪虽大了一些,但却依然有魅惑人心的魅力,是一个美的很张扬的女子,而与美丽一起张扬的,是她的野心,也许就因为这个,她很对后白河的胃口。从刚才的会面,阿绫就知道,这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善于抓住一切机会,善于利用一切资源,只有对她有利,无论是谁,都会成为她的盟友,虽然也许就是暂时的。这一点,跟不想参与任何纷争的阿绫恰好相反,所以对她,阿绫真的是想敬而远之。而政子讨厌她,则是因为看到了后母的影子,一样有野心,一样不择手段,一样跋扈,但不同的是:阿牧没有她那样的容貌,而且,阿牧很蠢,至少在阿绫看来,她真不聪明。
“虽然知道大人只是跟她虚与委蛇,但只要一想到她那做派,我就……”政子咬咬嘴唇。
见她这个样子,阿绫刚要说什么,就看那边有两人走了过来,一人是政子刚才口中的“大人”,另一人,则是阿绫的义兄,樱町中纳言藤原成范。
高仓帝去世后没几年,成范的女儿小督也去世了,当年艳惊宫廷的女子,离开人世的时候如同落花一般寂静无声,最后守在她身边的只有晴子。在为她整理遗物的时候,晴子看到了一个小锦盒,里面放着曾经挂在高仓帝笛子上的穗子,还有一小簇头发,据说,那是小督女儿的头发。
是的,小督与高仓帝有个女儿,但在年纪很小的时候,就因病去世了。女儿去世的时候,没有人告诉小督,因为她虽然是内亲王的亲生母亲,可是到头来,连个女御的身份都没有。
如果当年自己没有忍痛割爱,是不是,也就是现在的小督?晴子打了个寒颤,她抬头看着小督的灵位,泪水滑下眼眶。
后来,她把这些东西交给了德子,毕竟,她们都曾深爱过同一个男子。
女儿去世后,藤原成范就远离朝廷是非之地,成了一名朝堂上的散人。不,应该说,这位兄长对权势一直都不十分热衷,除了诗书礼乐,没有什么能勾起他的兴趣,当年让小督入内,也不过是觉得女儿太过出众,想为她找一个好出路罢了。现在的他,闲适从容,一切纷纷扰扰都与他无关,所谓富贵荣华,在他眼里,也许还不如他家门口那几株樱树。只是……
看着成范两鬓斑白,阿绫禁不住触碰自己的眼角,时光荏苒,大家都老了,像他们这一代人,余下的时间,恐怕也就只能追忆似水年华了。
在她出神的时候,两人已走近,阿绫与政子向他们见礼,见到阿绫,成范很高兴,便对赖朝说:“二品大人,我与义妹好久不见,想请她到家中小聚,不知能否得到您的准许?”
“中纳言大人言重了,绫夫人是我们镰仓的贵人,我无权干涉她的行动。只是,”赖朝笑笑,“大人只请绫夫人,不请在下?真是厚此薄彼。”
成范顿了一下,“二品大人公务繁忙,在下不敢打扰。但如果您能在百忙之中莅临,在下不胜荣幸。”
“大人,”政子拉拉赖朝的衣袖,“中纳言大人与绫夫人兄妹情深,多年未见肯定有许多话想说。坊门夫人不是说有事相商?似乎是什么要紧事呢。”言外之意,人家兄妹说话,你一个外人在不方便。
赖朝自然明白这一点,但正因为明白,心中才有些气闷。当着外人面,他不好发作,只能强笑道:“倒也是,那我们先告辞了。”说完,施礼离开。政子有些纳闷,进宫前还好好的,怎么现在竟有些不高兴,但也还是对阿绫抱歉地笑笑,跟着丈夫走了。
“似乎有些不对劲呢。”阿绫喃喃道。
“那位大人心情不好,”成范笑笑,“也难怪,自己想要的职位没得到,却被授予了必须要经常往返于京城的近卫大将和权大纳言的职位,自然别扭。”
“法皇没有封他为大将军一职?”阿绫眨眨眼睛,记得某一天晚上他兴致勃勃跟自己说:这次就是冲着大将军这一职位去的,有了大将军的称号,就等于拥有了武士最高统治权,可以称霸日本全境,镰仓大军可以去往任何一个角落,要是看谁不顺眼,可以想打谁就打谁,不受任何人限制。
“如果我真的成了大将军,你就是将军夫人。”他心情很好地捏捏阿绫的下巴。
面无表情地拍开他的手,阿绫似笑非笑,“你这句话,跟政子说过了吗?”
“好阿绫,不要管别人怎样,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夫人。”说完挺身而入,让身下人一声惊呼。
现在好了,大将军虽然没换人做,但他也没当成。正这么想着,却听成范说道:
“还真不是,法皇真的要授予他大将军一职,是他自己不要。”
“哈?”
“你以为那位大天狗不明白他的想法?他一直提防着镰仓呢,否则当年为什么迟迟不同意他讨伐奥州的请求后来同意是因为没有办法,源赖朝不等他下旨直接派兵了,他同不同意都没用了。”成范冷冷一笑,“他知道源二品,不是,现在应该叫源大将了,他知道源大将为什么想要成为大将军,故意设了很多条条框框,束缚源大将的权力,逼着他自己放弃成为大将军,聪明着呢。”
“切!”阿绫撇撇嘴,“这么多年还是没变,那位老人家保养得真好。”
“对了,你口中那位老人家要见你。”
“他?”
“嗯,我带你去,等你们聊完了,去我府上坐一会儿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