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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我要的不是孩子! ...

  •   平重衡坠落悬崖身死的消息传到镰仓,赖朝脸上阴晴不定,“真死了?”他问。
      “东大寺那边说是死了,押解他的人还带回了衣服碎片和遗骨,”藤九郎说:“那边说,这是报应。”
      赖朝敲击桌面,“海平这几天在干什么?”
      “海平公子一直守在夫人身边,与晴子夫人他们一起。”
      “切!”赖朝自嘲一笑,“我都忘了,有些事情,何苦他亲自出面?”说完起身,拂袖而去。藤九郎紧随其后,知道主公肯定要去那里。
      赖朝到的时候,阿绫正在被平赖盛喂东西吃,他到了有几天了,自从知道阿绫生病之后,就快马加鞭赶了过来,也不顾源赖朝的脸色,到了之后就直奔梨花小院,一直照顾她。
      “我吃不下了。”阿绫摇摇头,“真的,没什么胃口。”
      “还是再吃点吧。”赖盛劝道,见她真的没胃口,也就不再勉强,刚把碗放下,就听侍女来报:二品大人到了。
      阿绫靠在垫子上,“请。”
      赖朝进来,见阿绫面色苍白,有气无力地靠在那里,便有意识放缓了语气,“听说您这几天胃口不好,我来看看您。”
      “多谢二品大人关怀。”阿绫微微点点头,“妾身只是有些不适罢了,您不必担心。”
      “那就好。”他咳了两声,斟酌一下用词,“有件事,不知道您是否听说,不过,早晚您也会知道的。”他说:“刚刚传来消息,平家重衡在押解途中摔下山崖,当场殒命。”
      周围人无不大惊失色,赖盛嘴唇翕动,手在发抖。阿绫眼神一变,迅速抬起头,盯着赖朝说道:“人呢?谁能证明他死了?尸体呢?!”
      “这个,”见她这般,赖朝突然没了底气,“尸体,已被野兽——只带回了几片碎布和,遗骨。”
      阿绫瞪着他半晌,眼圈发红,突然一捂嘴,回头“哇——”的一下,刚吃进去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然后放声痛哭。赖朝被唬了一跳,连忙去扶,被阿绫一把推开。
      “你过来干什么?你是不是故意的?明明知道我待他如弟,却还告诉我这件事,你是盼着我快点死对不对?!”阿绫哭着控诉。
      “阿绫,你怎么能这么想呢?!我,我也就是想告诉你一声,你看你,为何要糟蹋自己身子呢?”赖朝慌了手脚,忙不迭解释。
      “你出去!我不想见到你!呜呜呜——”阿绫泣不成声,挥手赶人,赖朝还要说什么,被面色不善的海平一拦。
      “二品大人,我们要照顾母亲,不便招待,请回。”他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
      赖朝叹口气,看着乱成一团的众人,无奈退出房间,却又不放心,便在小院里站了一会儿,听里面哭声一直不停,心里也是愧疚万分,暗想自己是不是搞错了?莫非真与他们无关?
      屋内,阿绫一直伏地痛哭,直到赖盛说了一句:“他走了。”她才慢慢坐起来,擦擦眼泪,说道:
      “装哭真是累死人。”

      回到自己住处,赖朝冷静了一下,索性放弃了追究这件事情,不管那平重衡是不是真的喂了野兽,本身自己也是很欣赏他,更何况债主都认定了这个结果,自己又何必为难?只要他不引起什么风浪,就由他去吧。
      这时,政子匆匆而来,见到他便道:“大人,平家重衡的妻子辅子夫人,想要出家为尼。”
      “是吗?”赖朝想想,“平家男子已经伏法,女人本身也没什么罪过,建礼门院夫人都没有问罪,更何况是她?就让她去照顾女院大人吧。”
      “是。”

      三个月后,一直在承受丧子之痛,满面憔悴的建礼门院德子,看着面前面上带有伤疤的女子,沉默不语。女子笑了笑,放下面纱,“让您受惊了,女院大人。”
      周围没有人,德子缓缓站起看着她,“虽然我跟辅子夫人没有见过几次面,但也没想到她的容貌会变得这么大。”
      女子垂下眼,“大人去世后,妾身,也是老了很多,早不复年轻时候了。”
      “是吗?”德子笑了一下,“听说,我五弟在关押期间,有一姑娘名唤千手,对他照料有加。他死后没多久,这个姑娘也郁郁而终。”她看着面前的女子,“你,听说过没有呢?”
      “那个千手姑娘,只是一个侍女,身份低微,妾身,没有把她放在心上。”女子轻声说道:“妾身现在只有一个想法,就是为大人的亡灵超度,啊,还有,保护腹中的孩子。”
      还记得他临走时,自己拉着他的手说:“大人,能不能求您,为孩子取个名字?”
      他一脸悲悯地看着她的小腹,轻轻覆盖上,说道:“这个孩子,根本不该有我这样的罪人当父亲,我又有什么资格为他取名字呢?”他取下腰间一块万字腰牌,“这是我现今身上唯一的东西,也是当年父亲大人所赠,就给这个孩子吧,如果是个男孩,肯定也会遁入佛门。”他惨然一笑。
      她颤抖着接过腰牌,只觉得有千斤重,带着泪光,盈盈微笑。
      不记得从何时开始,她就决定,为这个人,可以不惜一切,只愿他能对自己微微一笑。她知道他与妻子情深意长,自己区区一个侍女,无论如何也不能与他并肩,可是哪怕只有几天,只有几天时间能够相守,对她而言,便是永远。
      记得大人临走前那一天,他的侄女悄然来访,找到她,跟她说了一个大胆的计划,最后问道:“你愿意吗?”
      她笑了,“我愿意。”
      “你想想清楚,”年轻的夫人皱皱眉,“如果你答应了,这一辈子都会是辅子夫人的替身,也许一生都要青灯古佛,你还年轻呢,你可以随时随地反悔。”
      “我不会反悔的。”她摇摇头。
      年轻的夫人一脸狐疑地走了,等过了几天,她又来到这里,问道:“你真的想好了?决定了?不反悔?”
      她笑了笑,拿起大人留下的发簪,突然向自己脸上用力一划,一道两寸余长的口子,殷红地在白皙的脸上狰狞,但是好奇怪,一点也不疼呢。看着对面面色苍白的年轻夫人,自己轻轻地说:“奴婢想好了,夫人。”她低下头,“奴婢愿意成为辅子夫人,即使是假的,”泪珠一颗颗滴在手上,“即使是假的,也够了。”
      自己成为了辅子夫人,就能安慰自己,你爱慕的那个人,其实是我。
      年轻的夫人红了眼眶,轻轻握住她的手,说道:“从此以后,只要有我在,定不会让你受委屈。”

      德子静静地看着她,半晌,说道:“从此以后,你就是我的姐妹了。”
      她慢慢弯下腰身,拜道:“妾身,谢过女院大人。”
      世间再也没有千手,只有你爱慕的辅子,还有,一直到死,都会思慕着你的辅子。

      德子她们离开的时候,阿绫一个人坐在屋子里,看着天空上的候鸟,手边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她到底,还是利用了那个姑娘的爱慕,这是她最不想要的结果,可她还是做了。
      “夫人,”紫苏轻轻走了过来,看看她的脸色,说道:“茶凉了,奴婢给您换一杯。”
      “紫苏,”她轻声问道:“你觉得,我是一个善良的人吗?”
      “当然了,夫人宅心仁厚,是奴婢见过最端庄大方,良善之人。”紫苏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阿绫笑笑,“茶不用换了,把它撤了吧。”
      “是。”
      待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时候,阿绫仰着头,静静地看着天空出神。
      “一个人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背后传来声音,阿绫缓缓转过身去,只见一身赤褐色立涌纹便服的赖朝站在那里,含笑看着她。
      “你议完事了?”
      “嗯,”赖朝走上前,坐在阿绫身边,“好不容易处理完手头的事情,想来看看你,见紫苏她们都守在外面,你一个人在这里发呆。”他笑道:“怎么,晴子走了,你寂寞了?萩子快要生了,你有的忙的,不会让你有胡思乱想的功夫。”
      阿绫转过头,微微一笑,“刚才我问紫苏,我算不算一个善良的人?她说:是。”她看着赖朝,“你觉得呢?我是一个善良的人吗?”
      赖朝看着她的眼睛,笑道:“不是,至少对我,不是。”
      阿绫愣了一下,嫣然一笑,“也是呢。”
      从以前到现在,为了自己和自己想要保护的人,她牺牲了太多人。为了让自己重获新生,她牺牲了阿枝的自由;为了守在心上人身边,她让经子黯然神伤;为了救副将丸,她任凭他的乳母白白送死;为了重衡,她夺走了一个年轻姑娘一生的幸福,包括她如花一般的容颜;而对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在明知他对自己有特殊情感之后,一次次地挑战着他的权威,触碰着他的底线?
      说到底,她真的不算一个好人。
      “可是,即使如此,被人唾骂也好,死后入修罗地狱也好,有些事情,我也必须要去做。”她缓缓说道,声音虽轻,却没有丝毫犹豫和拖沓,“哪怕最后不得善终,也要去做。如果真的有报应,就报应在我一个人身上吧。”
      “不要说这种话。”赖朝低下头,自嘲一笑,“你现在这般心境,我又何尝没有过?”
      阿绫转头看着他,“我听说,你没收了牛若的封地。”
      赖朝手一顿,“你到底还是问了。”
      自从平家事了,赖朝和义经的矛盾就愈演愈烈,渐渐白热化。而源行家一事,几乎就让他们当场撕破脸。
      源行家,按辈分来讲,是赖朝他们的叔叔,与他们的父亲是同父异母的兄弟,排行老十,小名自然就是十郎。对于这个十郎大人,阿绫是一点印象也没有,谁让源家的男人几乎每一代都是繁衍子孙的好手,如果让他们排排坐吃果果,浩浩荡荡一大堆人,如果没有名册,都分不出来谁是谁,源行家就是这么一大帮源家亲戚中的一员。阿绫没怎么见过他,倒是有一次跟赖朝玩双六的时候听他提起。
      “我不是你的对手,但是我认识的一个人,他说不定能赢了你。”他笑了一下,不屑之意溢于言表,“毕竟,他也只会这些斗鸡走马的事情。”
      这个只会斗鸡走马的人,就叫源行家,用赖朝的话讲:论起玩,那是一把好手;在战场上逃跑,也是个中翘楚啊。
      其实从阿绫得到的消息来看,赖朝这话不乏有贬低之意,因为这位源行家大人,不单单是一个玩家,他的口才也是极好的,当年就是凭借三寸不烂之舌,跟木曾义仲争抢在后白河面前拜见的顺序,愣是让朝廷同意不分先后,同时拜见,把木曾义仲气得不行。再加上他不仅能说会道,还会玩,土生土长京城人,懂得京城人的情调,没几天就把生于山野长于山野,目不识丁的木曾义仲比的没影,成了后白河身边的近臣。除了成为后白河的宠臣之外,他还有意结交义经,成了义经眼中的好叔叔,私交甚好。
      但在赖朝眼里,他可不是什么好叔叔,军事才能匮乏的源行家在战场的战绩可谓一个大写加粗的惨,镰仓派包括赖朝对他都是颇有微词,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些话很快就传到源行家耳朵里,他心中对镰仓一派的怨恨也是与日俱增,索性就只亲近义经,对于赖朝他们则是爱理不理,表面上保持中立,实际上小动作恐怕也没少做。而他这一行径,自然也引起了赖朝的不满,讨伐之意也是愈加强烈。终于有一天,他决定,出兵征讨,选择的将领,就是义经。
      义经的反应很简单:不去。理由是身体不好,病了。
      听了这话,赖朝冷冷一笑,派人把异母弟弟强行带了过来,当场质问他:军令如山,你源家九郎何德何能可以违抗军令?!
      义经也是个硬脾气:自从源平合战以来,我身上的旧伤就没有好完全,时不时就要复发一次,难道二品大人是要我冒死带伤出征?!
      两人一来二去,竟这么当着众人面吵了起来,到最后义经喊了一句:
      行家叔父何错之有?!竟然要出兵讨伐!是不是在二品大人的眼里,有功之臣都是反贼?!
      闻听此言,赖朝二话不说,拔出佩刀劈头向义经砍去,义经连忙一躲,险险逃过一劫。见自己扑了一个空,赖朝追上就要补第二刀,被义时和藤九郎一边一个生生拽住,连声劝慰。赖朝面色铁青,放下太刀,余怒未消,下令没收了义经全部封地*,将他赶了出去。
      义经悲愤地跑到阿绫那里,张口第一句就是:兄长大人要杀我!
      阿绫吓了一跳,听完原委以后,心平气和地让一脸委屈的养子来到自己身边,靠在怀里,拿出教导希次郎他们读书的竹板,劈头盖脸将义经一顿痛打,直到竹板打折为止。小松坐在一旁,转过脸去,实在不忍目睹。
      打完后,阿绫把竹板一扔,对着更加委屈的养子说:“你什么都不用说,我也不想听,我已经快被你气死了!你给我到里屋面壁去,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出来!”
      听说义经被她打了一顿,赖朝看着她,“你也认为,他这件事做错了?”
      “身为将领,违抗军令,一错;身为部下当面顶撞主公,二错;身为幼弟,不为长兄着想,不讲兄弟情谊,三错。”阿绫冷冷地说:“就凭他做的这件事,你的处置一点都不过分。”
      “难得。”赖朝惊呼,“你既然不为他说话?”
      “你希望我为他说话?好,那我说一句。”她面对着他,“你,是不是故意的?”
      赖朝笑而不语。
      “果然,”阿绫冷笑,“你就是想要逼着他反抗。”
      “他可以选择听从军令,这也说不定是他回到镰仓中枢的好机会,他自己没要,为何要怪我”他无辜地说。
      “你明明知道他不会,你明明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那是他的问题,与我何干?”赖朝打断她,看着她的眼睛,说道:“阿绫,我知道你想说他就是一个孩子,个性单纯,我承认,这是他的优点,但这也是他的缺点。因为他不谙世事,就可以做什么都被容忍吗?没错,他天赋异禀,但也正因为如此他更加可怕!一个拥有出众军事才华的孩子,谁知道他会干什么?!而且,我是一个主公,我要的不是纯良的孩子,而是听话的部下,是能在我号令之下,将手中的刀对准敌人的部下,而不是随时随地都会反抗我的所谓奇才!”
      阿绫瞪着他看了半天,突然喊了一声:“紫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我要的不是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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