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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劫持?被劫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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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
看着儿子跑过来,刚才还在为战事吃紧的源赖朝不禁让原本紧绷的面部线条柔和下来,他让儿子来到身边,笑道:“跑什么呢?这般淘气,小心让你母亲看到。”
万寿吐吐舌头,“我很小心的,特意躲着母亲平时的路线过来找您的。”
“你呀,”源赖朝刮刮他的鼻子,“从哪里过来的?”
“绫姨!她刚才教我功课!”万寿骄傲地挺起小胸脯,“绫姨还夸我写字好看!”
“嗯。”赖朝温和地笑笑,“跟着绫姨好好学,懂吗?当年你坊门姑姑就是她教出来的,你的母亲也曾做过她的学生,就连我,也是受益良多。”
“嗯!”万寿重重点头,然后又小心地拽着父亲的衣角,“父亲,最近绫姨都不理您,您是不是惹她生气了?”
“嗯,绫姨在生父亲的气。”赖朝摸摸儿子的头。
“父亲,您去,嗯,负荆请罪吧!”万寿一脸认真地说:“您去向绫姨负荆请罪,绫姨就会原谅您的。”
“负荆请罪?”赖朝愣了一下,随即大声笑了起来,“这个词你都学会了,还真是了不得呢!”
“绫姨教的。”万寿不好意思挠挠头,“父亲,您就去向绫姨请罪吧,顶多就是拿小竹板在手心里打几下,再抄几遍书。”
“如果真那么简单,我宁可让她狠狠打我一顿,抄上一屋子书。”赖朝苦笑,“大人的事情你不懂。”
“是吗?”万寿眨眨眼睛,“如果您不好意思去陪罪,撒娇也可以,希次郎经常这么干。”
“撒娇?”赖朝想象一下,那画面太美他不敢看,连忙转移了话题,“希次郎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他粘着绫姨呢。”万寿撅撅小嘴,“这几天尤其是,绫姨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都快粘到绫姨身上去了,也不跟我玩了。”
“哦?”赖朝笑笑,“真是个爱撒娇的孩子呢。”
“嗯,而且爱哭。”
“爱哭?”赖朝挑挑眉。
“嗯!”万寿悄声告诉父亲,“我看过好多次了,希次郎抱着绫姨在哭。等我过去的时候,他就说是眼睛进了沙子。”他得意地说:“我才没那么好骗呢。”
“是吗?”赖朝只觉得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万寿,你告诉父亲,希次郎是一直都是这样,还是最近才这样?”
万寿挠挠头,想了又想,“以前还不是这样的,”他歪着头说:“最近像个小姑娘。”
赖朝眸色一变,不再说话。
元历元年十月二十八,深夜。
就在他人已经睡下的时候,本应该早就进入梦乡的阿绫母子等人却睁开了眼睛,悄无声息地穿好深色衣服,带着很早就准备好的包裹,蹑手蹑脚地打开了房门,时刻注意周围动向,小心而快速地向府门方向移动。
“咝——”其间,小松被树枝划伤,不由倒吸一口冷气,让阿绫她们吓了一跳。看到儿子受伤,阿绫又是心疼又是心慌,心疼是为了儿子,心慌是怕被发现。
“娘,我没事。”小松咧咧嘴,安慰母亲,“还是快点出去吧,陈伯父该等急了。”
“你真的没事?”阿绫很担心。
“真的没事。”
“夫人!小心!有人巡夜!”看到那边有人走来,紫苏连忙低声提醒,几人忙躲入树丛中,等巡夜人过去后,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再忍忍,再忍忍就好了,”阿绫低声说:“我们马上就能回家了。”
等到了门口,阿绫回头看向紫苏,紫苏会意,低声说道:“夫人放心,迷药都放在酒菜里了,我是看着他们吃下去的。”
阿绫点点头,“那就好,走吧。”
几人小心地路过守门人所住的小屋,只听里面鼾声如雷,阿绫等人相视一笑,慢慢推开门,蹭了出去。几人全是男人装扮,身着深衣,在夜里行走很容易被忽略。
刚走没几步,阿绫脚下一顿,“有没有觉得太安静了?”
紫苏吓了一跳,连忙向四周看看,确定无异常后小声说道:“夫人,您别吓奴婢啊。天这么晚,安静不是正对吗?”
“不对,”阿绫觉得内心狂跳,“太安静了,也太顺利了。”
她们这一路上太顺利了,几乎无人可以妨碍她们,就好像有人故意放她们走一样。阿绫只觉得呼吸有都变得困难,但还勉强打起精神,咬着牙,“走吧!不必担心我,去跟陈先生会合!”
“是!”
因为刚才阿绫的反应,气氛陡然变得紧张起来,几人沉默不言,加快脚步,一门心思要去与陈和卿会合。又过了大概一刻钟,突然有人拦住了他们的去路,几人心里一凉,抬头一看,一身褚色便服的源赖朝站在中间,面带微笑,看着他们,像一只戏弄老鼠的猫。
“这么晚了,绫夫人您还带着令公子散步?”他嘴角微微上扬,问道。
阿绫冷下脸,“月色正好,适合出来走走。怎么,镰仓公可觉得不妥?”
“不敢,”赖朝缓步走到阿绫面前,看着她的眼睛,“正巧,我也觉得夜色迷人,适合赏月,可是形单影只难免寂寞,没想到与您不期而遇,您说,这不是天意?”
阿绫瞪着他,突然嫣然一笑,眼中流光溢彩,让赖朝心里一动,只见她朱唇轻启,吐气如兰,“您说得太对了,镰,仓,公!”
话音刚落,赖朝就见眼前寒光一现,还未反应过来,突然脖子上一紧,身体被人一下猛地转了过去,双手被反剪,动弹不得。
“主公!”藤九郎惊呼,其余人看着这一幕,目瞪口呆,他们没想到这个女人胆子这么大,竟当着他们面劫持镰仓公!
“藤九郎,别乱喊,吓到别人就不好了,更不要吓到我。”阿绫微微一笑,冰冷的刀面玩笑一般拍拍赖朝铁青的脸,“镰仓公,让您的手下别那么急躁,否则,我手一抖,您可怎么办呢?”
赖朝咬紧牙关,沉声道:“阿绫,你不是跟我开玩笑吧。”
阿绫跟他咬耳朵,“你认识我时间也不短了,你说呢”她目光冰冷,“这是你逼我的,我想回家,你比任何人都知道,但是你一直阻碍我,我没办法。”
“你觉得你逃得出去吗?”赖朝问。
“有你在,我肯定逃得出去。”阿绫弯弯唇角,“大不了我回博多后,再把你装箱子里运回来。”
“你当我是你的货物啊。”背靠着女子特有的柔软,赖朝反而放松下来,而且心头发痒,他喉结一动,低声说:“阿绫,别闹了,跟我回去可好?”
“我说过,我要回家。”
“镰仓是你的家,”赖朝说:“你不常说,我心安处是故乡吗?”
“可惜,”阿绫神情一黯,“我在这里,一直都觉得不安。”
赖朝沉默了,半晌,他说:“原来,还是我做的不好。”
“这跟你无关。”阿绫收紧手臂,“让你的人让开,放我走。”
赖朝垂下眼,片刻之后抬起手,示意藤九郎他们让开一条路。藤九郎想要劝阻阿绫,赖朝冷冷看了他一眼,他连忙低下头,只能带着其他亲卫坠在后面。小松和紫苏面色苍白,但是到如此,也只能让他们投鼠忌器了。
阿绫不敢放松一丝一毫,她太了解手中的这个家伙是个什么玩意儿了,稍有不慎就会被反咬一口。她紧紧抓住赖朝,不敢松懈,一路沉默不语。倒是赖朝还有心思跟她聊天,一点都没有被劫持的自觉。
“你就不问问我怎么这个时候出来赏月?”他问。
阿绫不说话,她心中已有了答案。
“你不该告诉希次郎,他是个好孩子,他不会说,但是,他毕竟是个孩子。”赖朝微微一笑,“一个孩子,藏不住心事的。”
还记得他问那孩子:你的绫姨是不是要走?小家伙满脸通红,小拳头握得紧紧的,斩钉截铁地说了否定答案,却根本不敢看他的眼睛。
“你可能觉得太闷了,没关系,我说过了,无论你想怎么玩,我陪你。”赖朝一脸悠然自得,“但是没想到变成现在这样,不过很有意思,阿绫,你从未叫我失望过。”
“闭嘴!”阿绫咬着嘴唇,“给我安安静静做一个被劫持的人!”
“好。”赖朝很配合地点头,表现良好,“反正后面的事情,你那么聪明,肯定也知道。”
无非就是调查她的行踪,又调查了陈和卿,猜到她会跟着他一起走,暗地里才在她必经之路上设伏。就这么简单。
就这样,阿绫一行人挟持着源赖朝,加上后面一队人马,一路上维持着这么诡异的态势,直到陈和卿他们居所附近。赖朝也不慌,只是背对着阿绫问道:“阿绫,你确定要走?”
“没错。”
“好,如果你在这里住的不舒服,我也不强求。”赖朝叹口气,“你是个很仔细的人,肯定会把我带走的,只是我这一走恐怕要好久才能回来。我要跟藤九郎吩咐几句。”
阿绫挑挑眉,“请便。”
“多谢。”赖朝笑笑,看向藤九郎,示意他向自己靠近。藤九郎连忙凑上去,静等主公吩咐。
就听赖朝说道:“我跟绫夫人去博多游玩一番,尔等不必担心。只是我这一走,有些事需要妥善处理,你要记清楚。第一件,”他不紧不慢地说:“告诉政子,明日,就将平重衡押解到东大寺。”
阿绫面色一变,刀锋几乎贴到赖朝的颈部皮肤。
赖朝似是没察觉到,继续说道:“越后守藤原季能,是个难得的人才,但可惜毕竟与平家走得太近,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尽早处理较好。”
“主公!”藤九郎惊呼。
似乎没有感觉到脖子上的刺痛,赖朝微微一笑,“阿绫,手别抖,你若真的杀了我,可就不好交代了。”
“源赖朝,您说过不会动我孩子一下!”阿绫收紧手臂,恨恨地盯着他的后脑。
“我没有动你孩子,阿绫。”赖朝弯弯唇角,“我动的是你孩子的男人。”
“你敢!”阿绫大怒,手上一用力,刀锋瞬间划过皮肉,借着月光,藤九郎他们只看到一抹殷红自赖朝颈部缓缓流下,不由面色惨白。
“绫夫人,息怒,息怒。”藤九郎顾不得擦汗,只能连声劝着。
赖朝不动如山,只是背对着阿绫说道:“阿绫,除非你把在场的人全杀光,否则,你阻止不了我,”他微微一笑,“若不信,你可以试试。”
“源赖朝,你好无耻!”阿绫上下牙都在发抖,怒极的她恨不得将匕首刺进面前这个家伙的喉咙,但想到他刚才的话,她忍住了。
因为她知道,他是说到做到的。
“阿绫,”赖朝柔声劝道,“别闹了,跟我回去可好?”
阿绫咬紧牙关,不说话。
“阿绫,镰仓就是你的家,就算你现在不这么认为,但我总有一天会让你把这里当做家。”赖朝叹口气,“你信我,好吗?”
阿绫瞪着他,不甘,懊悔,沮丧充斥着她的内心,混乱之后,却只剩下深深的无力。她松开了赖朝,无声垂泪,她知道,自己又不能回家了。
赖朝缓缓转身,阻止了要为他包扎伤口的心腹,看着阿绫,微微叹气,突然一把将她横抱入怀,藤九郎等人立刻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权当什么也没看见。
赖朝低头,看着阿绫茫然的目光,心中一疼,他低声说道:“乖,阿绫,我们回家。”
后来赖朝怎么派人跟陈和卿说的,暂且不表。就说阿绫回去以后,闭门谢客,除了自己孩子还有希次郎,万寿这些小家伙之外,谁都不见。就连凉子也吃了几次闭门羹,后来她跟自己哥哥抱怨:你当初把人家几乎是劫来的,又不明不白把人扣住不放,到底想要怎样?这样对人家,可是恩将仇报云云。对此,赖朝是付之一笑。
只是他表面虽云淡风轻,心里却阴云密布,他知道,阿绫是真的生气了。以前还能见到人,这次是连面都见不到。
不过,不要紧,他有办法。
不久,他下了一道命令:由于正逢战时,关东地区要对来往人员仔细审查,防止混入内应。武藏港过往船只,无论大小,都要对船上人员进行记录,尤其是停驻港口后再出发的船只,更要进行人员比对。一旦发现人员有差异,且无法证明该差异合理性的,一律按照平家内应论处,轻则流放,重则斩首。
消息一出,关东地区一片——平静,因为没有人觉得是一件多么大的事情。
出了一个人例外。
当听到源赖朝的命令之后,阿绫冷笑三声,连声说道:“很好!源赖朝,你很好!”然后面带寒霜,迅速起身,卷袖子,拉开门就往外走。
源赖朝,你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