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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此岸彼岸,生如飘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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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十六:此岸彼岸,生如飘萍
秦无炎伸手拽走碧瑶的瞬间,在房中对着堪花水镜密切观察形势的毒神眼神微凛。片刻前,九毒八卦阵被毁,他尚且面色平静。眼睛里有着稳操胜券般笃定地光,而当自己最优秀的弟子终于还是选择拼尽全力去回护那个绿衣姑娘时,毒神再也按捺不住心底杀意,双眸如冰似霜。
良久。又低声叹息。
——抛你于黑暗二十五载,竟然还不能磨灭你心中的光。
饕餮在血脉中咆哮,魔道当今第一人震袖起身,阴测测地道:“既然如此,便让为师送你一程。”
说话中宽袖鼓动,无数细小的血色虫蛊隔着衣物自肩膀向手腕疾速爬行而出,到的毒神手上,已是无形无状,如烟似雾般消散在空气里。
这些蛊虫在饕餮腹中游曳一圈,果然大不相同。竟能完全隐没行踪。断叫人无处可逃。
猝然被握住手腕,碧瑶只觉得身子斜斜侧向后方,风声在耳边短促地一响,转瞬便换了天地。急促地喘息声从身边传来,她转眸看向仍然握着自己手腕的人。紫衣公子半坐在榻上,容颜苍白,唇上殷红的血珠不断滴落。他却浑然不觉,低垂着眼眸,竭力想要遏制身体内部快要无法自控的战栗。
“秦无炎?”碧瑶转动手腕,想挣脱他的钳制。然而,却被他五指的僵硬与冰凉惊住——要知道她本就是个没有体温的人,而此刻的秦无炎,竟令她也觉得寒冷。
“咳……咳咳……”感觉到她的抗拒,秦无炎不着痕迹地松开手,似是想说话,但刚张开口,便是按捺不住地低咳。空气里顿时有了淡淡血腥和淡淡酒香。他的面上,突兀地浮起妖艳地红。
碧瑶无声地观察着他,目光中有几许疑惑,轻声道:“你怎么……伤的如此重?”纵使聪慧如她,也料不到回到万毒门后的毒公子会比在鬼王宗惨上一千倍。
——城府如他,机敏如他,怎会让自己走到如此惨淡的地步?单从面色来看,只怕已是命不长久。
虽惯来不喜他为人,但方才毕竟为此人所救,十年内,此人亦为鬼王宗立下汗马功劳。一时间,她心里悲喜难辨。
听到碧瑶所问,秦无炎居然愣了一愣,而后微笑着抬眼,一派闲散地道:“怎么?宗主是在担心我么?”
抬起的眼眸乌黑温润,再没有复杂心计,只有连他自己也说不明白的暗潮涌动,衬的那双眼,更加幽黑深邃。
碧瑶被这样的视线紧盯,不知为何竟有些不自在,转过眼去,四处观察被他一拽之后自己所在之处——是间装饰典雅的屋子,也没什么奢华物品,但处处都透着此间主人玲珑心思。一几一凳,一桌一椅,俱摆放的十分独特,惹人思度。
预料中地没有等到她的回答,秦无炎轻轻一晒。淡淡道:“这里是九毒八卦阵死门所在的密室。”
“死门?”碧瑶眼波流转,稍作思虑,立刻明白,万毒门阴狠狡诈,生即是死,死反而生。生死一瞬里,有几个人还能维持冷静,做出正确的判断呢?她想到此,鼻中冷冷一哼。虽同为魔教中人,但无论十年前还是十年后,对此等阴毒谋算,心中多少总有些不屑。
耳中听得少女不加掩饰地冷哼,紫衣公子几不可见地苦笑了下。空气里……格外熟悉又格外令他恐惧的气味由远及近,他极为少见地慌张起来,顾不得碧瑶是否在心中瞧他不起,略微摇晃着站起身,再次拽过她,这一次,却只是狠狠将她推到身后。
斩相思峥然出鞘。清辉耀眼。并非是旧日里那种总似含在一团温润里的光,而是凛然无匹,纵是正午日光,也夺不去此刻清芒半点光辉!
秦无炎的面上先是嫣红之色更盛,然他咬牙运功,不多时淡淡紫气氤氲而出,这是他竭力迫出全身功法,如果毒神在此,当会明白,这个徒弟,是决意置性命于不顾。
空气里……原本隐匿无踪的异物仿佛亦被斩相思清丽光辉照的无处可藏,竟被逼出极淡地影子来。
那是……不计其数的红豆大小的奇异爬虫,被秦无炎身上紫气所吸引,全数向他涌去。碧瑶被他牢牢护在身后,饶是她,也惊讶地瞪大眼眸,蛊虫!这全是蛊虫!如此庞大的数量!他……他这是要不得好死啊!
“秦无炎!你给我让开!”荧光自掌心腾起,碧瑶强行向前冲去,无奈斩相思所凝之结界力量巨大,她被禁其中,只能眼睁睁看着无数蛊虫像被某种莫名地东西鼓舞,欢呼雀跃地没入紫衣公子的身体,那道始终笔直的背影,终于微微摇晃。碧瑶徒劳地瞪大眼,不知是愤怒还是无法领情的绝望,大声道:“你疯了么秦无炎!你都可以为了毒神强行扣下我爹神魂,现在惺惺作态有什么意义?!”
用体内的万毒尸蛊成功地将所有血蛊引入身体,秦无炎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被无数锯齿来回地拉扯,痛到最后是麻木。功力终于散尽。斩相思上,清辉渐渐寂灭。他的人也摔倒在地。额上大汗淋漓,竟然还能回过头,清隽地面上挂着笑,吸着气断断续续地道:“我早就疯了……疯了……又有……又有什么……不好呢?”
说话间已是出气多入气少,身体无法自控,痉挛般地抽搐着。
碧瑶到底不忍,指尖舞动,玉白光芒柔柔地将他笼罩,固然无法阻止生命的消亡,也至少可以减轻他的痛苦。
毫无尊严般地抽搐终于平息下去,蜷缩在地的紫衣公子慢慢放松身体,半合上眼,他静静地道:“谢谢。”
意识在渐渐消退。死亡如期来临。他却只感觉到一生中从未有过的宁静。或许这是上苍对他唯一的仁慈,在魂归幽冥时,身边能有她在。
也就不枉了吧。这一生杀孽深重。这一生从未回头。这一生始终在她的对岸,隔着遥迢心海,无物可渡。
踟蹰前行,越千山跨万水,终究靠近不得。而今,一切都要落幕了。
“秦无炎,扣留我爹一抹神识,是你所为?”方才冲不出斩相思所设结界,故意说出刺激他的话,到现在已然毫无意义。这个人,就要在自己眼前死去。
但不知为何,碧瑶心中的疑团却越来越大,只觉得此人所作所为毫无章法。
意识没入完全黑暗前,少女清脆的盘问忽然在耳边响起,秦无炎挣扎着跟死神夺回半缕神识,声音轻如蚊呐:“不是我,是饕餮憎恨你爹囚禁于它,吞噬了……你爹的一缕神识……”他眼眸竭力地转动,万分挣扎着继续说道:“但……碧瑶……未必……未必全无好处……也许……这一缕神识,可以……唤醒……”
声音如烟消散。紫衣公子双眸闭合,宛如沉睡。未完的话,却令青衣少女剧烈地颤抖起来。鬓边伤心花中,那一滴血色,仿佛活了般,在花心中流转。
那一日,父亲心魔幻境被击碎的同时,她用伤心花,将父亲残留人间的神识收存。而她的心底一直埋藏的热望终于被秦无炎点破。虽只有一缕神识,但若寻得方法,或可寻得寄生之物,唤醒父亲!
至亲血脉,愿肝脑涂地,换您重回人世。
一念至此,碧瑶深深吸气,纤细食指眷念往复地摩挲着鬓边精致的伤心花,水气在明眸中忽隐忽现。
“碧……”
细碎的抽气声里模模糊糊地含着一个字,也只是极为短促地响起,须臾消弭。半蹲在他身边的碧瑶蓦地浑身僵硬,心性灵巧地少女半蹙起眉,不敢置信地望着重又蜷缩成一团的秦无炎。
伤心花灵力有限,蛊虫的数量太过庞大,虽然陷入昏迷,吞噬的苦痛仍旧让人无法承受。黄豆大小的汗珠从他额上不断滴落,唇色已是全然的灰白,微微颤抖着。然而纵使如此,纵使神智不复,他也不肯完整的叫出那个名字。
——就算生命消逝,也要守住……最后的秘密,最后的骄傲。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不知……也好。
可惜,机缘奇巧。在万毒门最隐秘的密室里,情感上似乎毫无交集的两个人被命运困在了一起。深爱过亦被深爱着的女子终于开始慢慢领会为何忠于毒神的万毒门年轻翘楚要身在鬼王宗十年,更要拼却性命的救她。
如此情深,无可回馈。
但怎能因我,害了你的性命?
“爹……不管多么渺茫,我都会拼尽全力。”想到父亲,又看看面前垂死之人,青衫少女默然盘膝而坐,眸光几番转换,终于凝成一抹决绝。双手宛若蝶翅在胸前轻扬,优雅而带着诡秘频率。
浅色荧光在指尖缓缓凝聚,微白中透着海天一线间那种独特的浅青色,袅袅将她环绕。而她的面容在荧光缭绕中,既温柔又悲伤。
朱唇轻启,碧瑶的声音忽而变得渺若轻烟,空灵无比地在不大的密室中响起:“歌者骨,琵琶怨。终相负,浮生远。万劫哪需复,歌尽成永殇。”
刹那间,遥远而又缥缈的歌声不知从何处飘来,歌者吐字清晰圆润,婉转音色犹如天籁,却只是反反复复唱着“万劫哪需复,歌尽成永殇。”
碧瑶右手悬在胸前,五指弯曲,作势向外拉出。随着歌声响起,她指尖荧光骤盛,青光闪烁间,一柄约莫寻常女子前臂高度、三掌宽度的精致箜篌徐徐现行在碧瑶手中。箜篌通体湛碧,宛若深海水光,仅有三根弦,却在未被拨起时已奏出乐曲,和着那天籁般地歌谣。
因着早已永埋无情海的法宝终于再现人世,青色灵力在碧瑶指尖不断凝聚,她凝神听着空中传来的歌谣,左手按弦,险险一挑,铮一声。上古法宝周身震动,青色荧光俱成微白,流雪回风般旋绕在紫衣公子身侧。
约莫半柱香时间。秦无炎幽幽醒转。身侧,长发垂地的少女正静静看着他,双手环抱着不知何时出现的碧色箜篌。见他醒来,淡淡道:“你且运功调息。”
这两人在密室中已是生死转换,但其实自鬼厉破开九毒八卦阵到现在,不过半个时辰。银色狐狸飘浮在他身侧,急的四爪空挠,恨不能立时冲进眼前黑洞洞地谷口。
饕餮地气息无所不在,令银狐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再感知碧瑶。它的心脏痉挛般地收缩,灵力却意料之外地充沛。
——在碧瑶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掌中噬魂炙热,宛如被岩浆灌注。鬼厉挪动着步子勉力想进入毒蛇谷。奈何他每走出一步,幻境便在眼前现出阴森的样子。
在他眼中,谷内依旧霞光漫天,巨石平滑如镜。镜生万象,万象俱是她。诛仙剑下,血光自七窍溢出,浅绿身影微微颤抖,明丽眼眸里,全是痛苦神色。粉色朱唇开开合合,还是那八个字:“只为情故,虽死不悔。”
魂归冥狱,却不是平静的前去。八道生魂,俱是被生满倒刺的长鞭恶狠狠地卷进充斥着恶灵的九幽深处。每一道魂魄上,遍布着细密的血孔,殷红血珠滚滚而落,落在那与诛仙剑轰然相撞的半圆屏障。
人类肉眼看不到的残忍,此刻,全都显现在巨大石镜上。
鬼厉牙齿咬的咯吱作响,目呲欲裂。然而,并没有闭上眼睛。他无声无息地看着那些幻象,一步又一步艰难地向前挪移。
镜像又转,冥狱深处,岩浆滚动。炙热的泡沫从巨兽丑恶地嘴里涌出。无数奇形怪状地兽类追逐着那一个浅碧色的影子,用爪子挠她,用巨掌拍她,戏弄般地将滚烫的冥岩喷吐在她身侧,看着她惊慌失措地奔逃。伤心花淡淡的白光随时随地都能被打散,她的身躯终于伤痕累累……
十年。这本该被捧在手心里珍惜疼爱的女子,因为自己而化成一抹幽魂,在九幽里日夜往复地被折磨、被撕碎。
而自己……竟然在十年里,还学会了什么叫绝望?
什么才是真正的绝望?!她在冥狱十年,回到人世依旧能够笑如春花,何曾有半点晦涩黯淡。
鬼厉暗哑地自嘲般地笑了。
——原来碧瑶是用这般顽强的心,一直爱着他。原来她付出的远不止诛仙剑下,那血躯的牺牲。还有无数次魂魄被撕裂再重聚的疼痛与周而复始的幻灭。
鬼厉深深吸气。噬魂向前猛然划开,寒声道:“毒神,你的把戏,该结束了!”
堪花水镜蓦地碎裂,血色裂痕瞬息遍布镜面,卡啦啦,几百年历史的镜子碎成一地粉末。须发皆白的老毒物目中闪过抹讶异:“这小子的天书之力,竟已如此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