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晴明无雨色》氓北川

1、纵使晴明无雨色

　　1
　　我睁开眼睛，看了眼房檐，有些迷茫。
　　就这么发了会呆，才慢慢回了神，可似乎我忘记了什么。
　　——我是谁？我在哪？
　　突然我听到一道清亮的女声欢快地响起来，问我是否需要伺候起身。我想，大抵是侍奉我的女侍。
　　我温和地拒绝了侍女的好意，慢吞吞地起了身，自己换上了一身黑色的狩衣。狩衣是平安时代官家的便服，既然在我的屋子里，那我大抵是朝中的某位官员吧。
　　推开帘子，走出了我的屋子，看见一个眉目清秀的侍女低着头跪坐在门口边，似乎看见了我，侍女满是欢悦的声音清脆的像是夏夜里的蝉鸣。
　　我突然想起了一个人。
　　那个人身着白色的狩衣，节骨分明的手上拿着一把桧扇，轻轻敲了敲另一只手，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我看不见他的脸。
　　可我似乎看见他嘴巴张合，好像在说些什么，我听不见。
　　侍女的声音把我拉回了现实，这个活泼的侍女对我说，博雅大人，您是要出门吗？要将您的武士刀带上吗？
　　我有一瞬的恍然，——我的名字，叫博雅。
　　并且，我是位武士。
　　我颔首，于是侍女取来我的刀，我接过刀，握着它，感觉自己似乎所向披靡。于是我满意地将它挂在了腰间，大步走去。
　　只是没走两步，一道声音恍如惊雷炸在耳边。
　　是那个白衣人，我终于知道他说了什么，他说，
　　——我是安倍晴明。

　　2
　　我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
　　平安京这个地方，满是奢靡，看着满街的繁华，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我突然就想起了长安。中土的长安啊，连风，都是满带香气。
　　大和处处以中原为尊，处处学习模仿，可总是少了一味东西，长安沉淀下千年来的古老磅礴，是平安京终其千万年，也无法企及的。
　　——更何况，这平安京本就是金玉在外，败絮其中。
　　我漠然走过街道，走过鸭川河，站在一条戾桥前。
　　我皱了皱眉，似乎不自觉的就走到这里来了，一条戾桥的另一边，似乎有我想要的答案。
　　可问题是什么，我却不甚明了。
　　心跳似乎顿了一拍。
　　突然又想起，今天出门前，脑子里的那个男人，云雾似乎散开了一点，他朱唇轻启，可满是笑意的语气里尽是漫不经心。
　　他说，博雅，你来了。
　　于是才刚收回的脚又往前迈开，管桥后是什么，满心的疑惑，总该走过去看看才是。

　　3
　　踏上一条戾桥，风似乎静了下来，一切非人的喧杂都停了下来，而我的疑虑，更加重了。
　　我走过一条戾桥，看见了不远处的一座府邸。
　　它静静地立在那里，尽管，那是鬼门的位置，可似乎鬼的嘶叫也不能叫它撼动半分。
　　我伸出手，刚想叩下门，却还不及我碰上门扉，大门就吱呀一声，自己打开了。
　　而我身边，是的，也是门外，不知何时站了一个眉目含笑的姑娘，身着唐衣，想必是位热衷中原文化的女公子吧。
　　她对我盈盈一拜，说，小女蜜虫，早知博雅大人您要来，晴明大人早已命小女在此等候大人您了呢。
　　晴明大人？
　　——安倍晴明。
　　我笃定地想着。
　　蜜虫让我跟着她，我点头应了声有劳了，然后满是惊愕地看着眼前的女子消失不见，然后一只蓝翼黑边的蝴蝶扇了一下双翼。
　　我听见蜜虫的声音，她说，博雅大人请随我来。
　　于是我跟着这只漂亮的蝴蝶踏过了门，走了两步，我回头看了一眼，门正无声地合上。
　　门合上的时候，不知道为何，自己也松了一口气，同时还隐隐的有点期待。
　　自己终于要见到这个一直活在自己记忆里的人了，不知道这个上通天文下达地府的男人会是怎么样的呢。
　　内心笃定的给了这个云一样的男子下了定义，然后微微笑了起来。
　　是的，他应该是云一样的。

　　4
　　我跟着蜜虫走过杂乱的庭院，杂草和花都毫无秩序的生长着，似乎根本就无人看管。即使只是花草，可却摊上这么个主人，着实令我同情了一把。
　　随着蜜虫走过庭院，看见不远处木廊下，一个男人随意的靠在廊柱上，白色的狩衣松松垮垮的，俊秀的脸上满是随意的微笑。
　　整个人看起来懒洋洋的。
　　真的是，云一样的男子，可此时，却透着一股子的慵懒。
　　我看不透这个人。
　　面对我毫不掩饰的打量的目光，他也满不在乎，他举起小巧的酒碗，里面盛满了酒，递给了我。
　　满园酒香。
　　一片樱花的花瓣在空中打了个转，在我的目光中悠悠地落在了酒里，衬得他精致的手更加苍白。
　　此时我才注意到，庭院里，竟娉婷地立着一棵樱花树，满树樱花，开的正盛，风一吹过，就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我笑了，我接过酒碗，就着花瓣，一饮而尽，大声赞叹道，这可真是好酒呀，晴明。
　　晴明给自己也倒了一碗酒，漫不经心地笑着说，是啊，博雅。

　　5
　　我在晴明的对面坐了下来。
　　晴明扭头看了眼廊外。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了院中的樱花树，感叹道，这花开的真盛，晴明你是如何做到令这樱花秋天盛开的？
　　晴明含笑道，说，我心中想着花开，这花自然就开了。
　　我惊叹于晴明术法之高深，这个男人，举手投足满是随意，可他若动一动手指，这天地神鬼该是要变色。
　　他踏足，一世功成阴阳路。

　　6
　　我和晴明聊的很是投机，他时不时会谈到我和他一起去捉鬼的趣事。很快夜色就纷沓而至。
　　是的，我和他。
　　原来我们早已认识并且我还和他一起捉过鬼。
　　在他和蜜虫的话语里，我对自己的描绘马上鲜活了起来。
　　我默默地给自己贴上了标签。
　　武士，好人，博雅三位，鬼笛叶二，雅乐大家，爱找晴明喝酒。
　　鬼笛叶二？
　　我似乎，并没有带在身上，而侍女也没有提醒我。
　　晴明唤来蜜虫，蜜虫点了点头，转身离去，没多久取来一支笛子，很是好看，我知道，这支笛子音色一定清亮。
　　我看向晴明，又看了看蜜虫，毫无质疑，这便是那支赫赫有名的鬼笛叶二。
　　晴明抬头看了眼高高悬挂在夜幕上的圆月，说，博雅，吹奏一曲吧。
　　于是我拿起叶二，悠悠吹了起来。
　　满院雅乐。

　　7
　　听说罗生门隐隐有倾塌之势。
　　若是倾塌，届时罗生门下镇压的百万妖鬼将会倾巢而出。
　　这就代表着这个奢靡的京城，将会毁于一旦。
　　我自是不愿这样的惨案发生。
　　平安京即使内里再腐烂得不成样子，可还是有一层灿烂的外表罩着。
　　我不希望看到这层外表撕烂的一天。
　　于是我询问晴明可有办法。
　　晴明满不在乎地说，这京城本就败坏，这一天，是迟早的事，既然是迟早的事，我又为何要去阻拦呢？
　　可是届时会是生灵涂炭啊！晴明，我们不正是这些芸芸众生中的之一吗？既然能阻止，那又为何不去做呢？
　　我反驳。
　　晴明顿了顿，问我，是吗？人总是这么……罢了，博雅，你可真是个好人呢。
　　我挠了挠头，只当他已经答应了。

　　8
　　晴明的确是答应了，他还做到了，他只身一人，踏上罗生门前，以自己去镇压这积压了千万年来怨气冲天的妖鬼们。
　　他说，这些怨气堆积得太久了，而我前不久才为你将自己生命献祭给了泰山府君，元气大伤，我只好以自身去镇压他们了。
　　他说，有我在，这些鬼怪至少不敢再作乱。
　　他说，博雅，再为我吹奏一曲吧。
　　于是我怔怔然的拿出叶二，于是晴明转身走向罗生门，步伐随性，一如从前的他，云淡风轻。
　　我永远记得那天，罗生门前，晴明的背影，白色狩衣松松垮垮的，他伴着我的笛声越走越远，然后慢慢不见。
　　只是，我再也想不起来，我那天吹的，是哪支曲子了。

　　9
　　我睁开了眼睛，看了眼房檐，有些茫然。
　　我慢慢地找回神智，门外还是侍女欢快地声音，我缓缓起身，披了一件袍子，我微微蹒跚的脚步令侍女有些惶恐，我示意自己无妨，不必搀扶。
　　走到庭院，秋风萧瑟，只一眼就看到了枯败了的樱花树，苦笑。
　　明明记忆中，秋天的樱花，也是开的十分的茂盛的。
　　然后在侍女惊恐的目光中，我的身体微微一晃，双腿似乎是再也只撑不住我了，所以我身形一歪，轰然倒地。
　　周围开始乱了起来，一切都变成了黑白，我下意识地，艰难地转头看向了庭院。
　　意料之中的枯枝败叶也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满树绽放的樱花，风一吹，就纷纷扬扬的落下来。
　　樱花有了颜色。
　　于是我看见了斜靠在树下的男子，一身白色狩衣。
　　他眉目如旧，依旧是漫不经心的微笑。
　　身边蜜虫也微笑着看着我。
　　然后他举起了酒杯，举杯相邀。
　　我微微一笑，沉沉的闭上了眼。
　　原来，你在这里啊。

　　10
　　公元980年，源博雅逝世。
　　同年，罗生门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