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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酒中女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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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娘一下一下用手把自己的衣服整理妥帖,然后坐在铜镜前将刚才弄乱的发型仔细地梳好。等待着院门吱呀一声,自己的相公回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期待听到那脚步声。甚至会不由地慌乱,害怕。
“青娘,青娘,我回来啦。”竟生笑意盈盈地推门进来,看着坐在镜前的青娘。
青娘还是和当年一样美,新婚的喜帐里,摇曳的烛光下,竟生颤抖着手掀开盖头,青娘看着自己的那双眼睛,像春风吹皱的湖水,波光粼粼。
“相公,今天怎回来的这样早?”青娘换了雀跃的神色,看着眼前的竟生。她眉眼弯弯,笑却不达眼底。
“衙门无事,自然是早早回家见我的娘子。”张竟生坐在桌边,为自己倒了一杯茶,大口喝了下去,茶水顺着喉咙流到胃里,些许温热。
青娘走过来旋身坐到竟生的腿上,身子却离他的肩膀有一个拳头的距离。那距离拿捏的刚好,远一分太疏远,却不能再近那更亲密的一分。“相公等着吃饭吧,我这就去厨房炒两个小菜,没想到你回来的这么早。”青娘说着离开了竟生,推门出去。
竟生继续坐在饭桌旁,喝着茶。眼光扫过床榻,目光一顿。然后继续喝茶。
青娘端着饭菜从外面进来,放在桌子上。“今天没做什么硬菜,相公多吃一点吧,免得饿。”
竟生不说话,眼神飘向床榻。青娘的目光跟了过去,刚要放下的嘴角僵住了。那床榻上的褶皱处分明有一块水渍。
青娘红了脸没说话,默默坐下,布好碗筷。一顿饭吃的如鲠在喉。竟生好端端地吃饭,与她说话。眼神还是同往日一般温柔。
青娘收了碗筷,把一切收拾妥当。回到屋里,竟生仍坐在桌边喝茶。看她回来便招呼她过来。
“青娘,今日不知为什么觉得很累,陪我早点睡吧。”
“刚吃完饭,晚些再睡吧。你与我说说话。”青娘坐在竟生身边。
“哦?好啊。”竟生的声音陡然增大,吓得青娘手里的茶杯跌落,茶水洒在桌子上。
青娘见竟生的面目狰狞了几分,想是自己的事情被察觉。她慢慢扶起茶杯,“相公,你吓到青娘了。”
竟生缓和了自己的情绪,叹了口气:“想是为夫陪青娘的时间太少了。”
青娘落下泪来,那一点心酸愧疚跟着眼泪跑出来了“青娘对不起相公,是青娘的错。”
竟生用手拂去青娘脸上的泪,“娘子莫哭,答应为夫一件事。发生过的事,为夫便不再追究。”青娘哭着点头,流下的泪更多了。竟生用手去擦,又怕自己粗糙的手划伤了青娘柔嫩的肌肤。
这次和尚来的时候,青娘再没有欢喜,可脸上仍要装作欢喜的样子。和尚急急的敲了三下门,又慢慢地敲了两下,这是他和青娘的暗号。青娘笑着打开门,把和尚让了进来。两三天他们就会见上一面,约会的地点就在青娘的家里。竟生在衙门当差,白天基本不在家里,晚上也要太阳快要落了才回来,衙门忙的时候就在衙门里睡了。所以只要他们小心,没人会发现的。
青娘左右看了看把门关上,然后小心地把门栓插好。和尚迫不及待地过来抱住她。青娘侧了一下身子,和尚扑了个空。
这和尚是青娘在竟生娘的葬礼上认识的,那时竟生请了庙里的和尚来超度自己的娘亲,这和尚便是寺庙里派下来的一个,另一个十分年迈,而这一个是正当壮年。和尚长得很俊秀,眼神不是出家人的无波无澜,是寻觅的,是寂寞的。他的眼神从看见一身素衣的青娘那一刻起,就没有离开过。他真的是爱自己吗,青娘觉得不是,她只不过是他满足欲望的一个歇脚处,待自己满足不了他了,他就去下一家的葬礼上再寻别人的娘子。想到这里,青娘似乎觉得自己很可悲。
“你还是那么急。”青娘走到床榻边坐下,抬手用袖子掩住嘴角。话里似乎是嗔怪又带着调笑。
“还不是怕我的小娘子着急嘛。”和尚嬉笑着,扑过来,压倒了青娘,两人滚作一团。青娘第一次身体僵硬,她想起竟生让她做的事情,她答应了。她在赎罪,为自己的□□赎罪,青娘不知道若是她完美的完成了竟生交给的事情,他们还能不能回到从前,但是她愿意做,毕竟他是她结发的夫。
竟生看着她,告诉她:“下次他再来找你,你就咬下他的舌头来。”
青娘呜咽着:“然后呢?”
“等我回来,以前的事为夫就不再计较了。”青娘看不出竟生的想法,那一刻她只觉得很冷,竟生的脸上结着冰霜。
青娘看着一件一件脱去她衣服的和尚,和尚笑着低下头来吻她。不会有唇齿缠绵了,青娘用力一咬,和尚惊叫着弹开,顾不上没穿好的衣裳,和尚推门便跑。血顺着嘴角流出来,源源不断。青娘吐出那舌头,嘴里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她哭着将那块肉用帕子包好,血殷过帕子,再一次粘到她的手上。青娘开始不停地漱口,一遍又一遍。水滑进口腔的感觉和血不一样,但是青娘觉得那就是和尚的血,粘稠的温热的,沾满自己的口腔。
竟生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夜了。青娘靠在床榻上,哭的累了。泪痕还挂在脸上。
“相公你,回来了。”青娘睁开眼睛,嗓音暗哑。
竟生看见桌子上鼓起来的带血的帕子,知道青娘完成了他交给他办的事情。他眼神暗了一下,看着青娘,“娘子早点睡吧,为夫去办点事情。”说着顺手拿起桌子上和尚的舌头,出门去。
青娘不知竟生出门是去做些什么,只是泪都流干了,便合上眼,继续靠着。心里百转千回过,现下便只是空空荡荡。
月光洒在青石板上,冷。竟生快步走,出了城去,来到无名山上。额头上已经有了薄薄的一层汗,竟生身体发热,不知是因为走的路程长了,还是有点点怒火在烧着他的心智。
无名山上有一无名庵,主持带着四个小尼姑在此修行。主持削了发,年逾四十,眉眼生得却还是非常标志,特别是那双桃花眼,美的勾人心魄。南来北往的施主见到住持总是愿意多施舍些银钱。想佛家所言四大皆空,住持也未必都做得到吧。
三更天,月亮升得正中。竟生叩响了无名庵的门。出来开门的是住持,四个小尼在后院都已经休息了,只有住持在等,没想到今天等来的却是一场杀身祸事。
住持开了庵门,见是陌生的人,腰间还带着佩刀。那眼里期待的神情灭了一瞬。而猝不及防之间,竟生的手已经掐住了住持的脖子,逼迫的她连连后退,进了屋。竟生手下感受得到脖颈间生命的跳动,他还是毫不犹豫地抽出了刀,捅进了住持的腹部,刀穿破衣服穿破皮肤的声音在竟生脑海中回荡,住持那双眼睛里闪过震惊然后便再无生的气息。竟生拿出和尚的舌头,放在住持的嘴里,然后头也不回的下山去了。
青娘醒醒睡睡,竟生直到天蒙蒙亮了才回来。这一夜,在青娘心里像一辈子那么长。
竟生进得屋来,倒在青娘身边便睡。青娘睁开眼睛看着这个每天与自己同床共枕的男人,看不透他的心。竟生很俊朗,也足够爱她,只是陪伴她的时间不多罢了,她现在不懂自己为什么还要去和和尚偷情,她想若是竟生原谅她了,她就好好和他过一辈子吧。一辈子不长不短,守着一个人也够了。
日上三竿,竟生到了衙门,衙门口许多围观的百姓向里面张望着。竟生直接进去,看见老爷已经坐在堂上,两排的衙役也已经排列站好。而堂下跪着的,一个小尼姑,和一个和尚。那和尚呜呜啊啊地说不出话,用手比划着什么,那小尼姑跪在旁边只是哭,瘦小地身子一抽一抽。在二人旁边还有一具蒙上白布的尸体。
围观的人们议论纷纷,出家人呐,丢人哟。竟生只是看着不说话,他走进衙门,向站在比较外面的衙役打听情况。
衙役压低声音告诉竟生他一上午没来都发生了什么。原来小尼姑们早上起来上早课,刚走到大堂,就看到住持倒在一片血泊之中,住持睁着双眼,嘴里含着一半的舌头。其中一个小尼姑哭着跑下山来到衙门报官。
老爷一大早被堂下的击鼓声唤得上堂来。听了小尼姑的述说,便命令捕快去捉人,这人没有舌头,是个和尚。关于为什么是个和尚,因为这住持的相好便是个和尚。住持以为自己藏的天衣无缝,殊不知这些小尼姑早就知道了。人啊总是这样,想骗别人,其实只是骗了自己。
竟生听着,看着。老爷当场宣判了,和尚立刻斩首。这小小的县里从未发生过如此恶劣的事件。和尚没了舌头,说不清辨不明,大概也活不到明天了。
围观的人群仍旧窃窃私语着,很多人的脸上洋溢着一种快感。还有人叫好,老爷也满意地点点头,退了堂。
竟生说不出什么感觉,他只是继续当他的差。和尚死了,心里烧着的火,灭了一点。但这太过微不足道了。
到了这天晚上,没有一户人家不知道县衙处死了和尚的事情。青娘听了之后,洗菜的水面上起了一圈涟漪。然后,她烧了比往常更丰富的菜,清炒油菜,卤牛肉和蛋花汤。
竟生回来坐在桌子边上,举起筷子,吃饭。青娘没有说话。竟生也没有说话,烛火摇曳着。
自此之后竟生和青娘的感情越来越好。青娘有时候都觉得那一切不过是等竟生回家时自己趴在桌子上做的一场荒唐梦。
竟生每次回家都会给青娘买点小东西,小玩意。有时候是胭脂,有时候是果脯蜜饯。还有时候是糖葫芦。青娘看着拿着这些东西回来的竟生,每次都嗔怪他又不是小孩子,买这些做什么。然后开心地接过来,那脸上的笑意满的要溢出来。竟生看着青娘,那脸上的表情却不那么开心。青娘常常想,或许竟生是想要一个孩子。要一个孩子吧。最好是个男孩,这样长得像我,这样竟生会多爱我一点吧,这样我会弥补一些犯过的错吧。
外面的人都说啊,竟生对青娘真是好,结婚这么久了小日子却仍旧像是蜜里调油,让人好生羡慕。青娘上街买菜,卖菜的人都说啊,青娘好福气,嫁了个竟生这样的男人,生的英俊,当的官差,还对青娘这样的好。青娘笑了,那笑发自心里,却带得一点愧疚。她想若是自己没做过对不起竟生的事情多好,婚姻关系里是容不下那些的,即使别人不知道,可是自己却仍旧记得。可她又觉得,若是没有那件事,或许竟生如今对她不会有这般的好。或许竟生也会去找别的女人,不再爱她。青娘总是不断地想,不断地安慰自己。青娘想,有些事发生了,其实是不知道它的好坏的吧。
转眼入了冬。天黑的愈发的早了。竟生回来的也早了。
竟生和青娘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棉被。两人贴的很近,青娘躺在竟生的怀里,枕着他的胳膊。青娘问竟生:“相公,青娘想一辈子枕在相公的怀里,好不好?”
竟生用手抬起青娘的下巴,吻了她,唇齿相依,青娘觉得自己想要融化在这样的吻里。
竟生和青娘说:“青娘,明天岳父来家里吃饭,多烧几个菜吧。我要和岳父喝几杯。”
青娘在黑夜里看竟生看不清的那双眼睛,笑着说好。刚好自己也有事情告诉竟生和父亲。她要告诉这个世上两个自己最亲近的人一件事情。
这天,青娘早早去菜市上买了菜和肉,又从自己家的酒缸里取了酒。酒缸在后院放着,竟生喜欢喝酒,有几缸不同时间酿的酒。他嘱咐青娘,今天要从酒缸里取酒,这样好和岳父一起尝尝自己酿的酒。
青娘的爹待竟生很好,毕竟自己就这一个女儿。
青娘烧了四菜一汤。这时候竟生也正好和青娘的爹一起推门进来。
爷俩坐在饭桌旁推杯换盏,青娘坐在一边给他们倒酒。竟生和青娘的爹,自己的岳父聊的非常开心。青娘的爹一边感叹自己的女儿嫁了个好人,一边感慨青娘的娘去世的早啊,没福气。若是活到现在,一家人生活在一起,再过两年就能抱上孙子享天伦之乐了。竟生连连应和。青娘也喝了一点酒,脸颊红红的,眼睛热热的,她想起自己要说的事情,摸摸了小腹。却插不上爷俩的话。
青娘起身:“酒没了,我再去打点酒吧。”青娘拿起酒壶转身走向后院。
青娘出去没一会儿,竟生也起身:“岳父大人,我去看一眼。青娘别再打错酒,扫了咱们爷俩的兴。”
青娘的爹夹了一筷子牛肉放在嘴里:“去吧去吧,青娘这孩子的确不懂酒。哈哈。”
竟生来到后院,青娘还站在酒缸旁,身子半探进去取酒,酒缸很大,酒却不那么多了。
风很凉,竟生的心头却一热。他悄声无息的走上前,一下子按住青娘的头,把青娘的头按进酒里,青娘还未反应过来,生命就已经抽离了身体。竟生愣了一秒。然后大喊一声:“青娘。”
屋子里正吃着菜的青娘的爹听见声音,立刻起身来到后院。刚转过后院就看见了竟生呆立在那里。再走到竟生前面,青娘的爹眼前一黑差点倒下,竟生眼疾手快地掺了他一下,他才没有跌倒。他看见,那酒缸里直直地伸出两条腿,那是青娘。
青娘的爹一下酒全醒了:“没福气啊,我老张家人全都没福气啊。”
竟生眼眶里蓄了泪,一声不吭。
转过天来,县上传遍了青娘跌落酒缸送了命的消息。人们都劝竟生啊,不要太难过了。生死有命,是青娘没福气啊。竟生待她这样好,她却出了如此的意外,真是没福气啊。
隔壁的大娘也来劝竟生,没了青娘又没了孩子,可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便呐。
冬天的风很大,也很冷,把青娘坟头上的纸钱吹得很高,那些白花花的纸钱在空中打了几个转,然后飞向很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