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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梁少 话说这一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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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这一边,宁府的大小姐从浮葵出来以后本该叫上一辆车。宁府与浮葵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五六里的路程,正常人脚程二刻钟也就到了。
正值暮色四合,将暗还明时刻,浮葵与周围沿河店家都挂上了沉甸甸的石棉灯笼,火光浮在空中,风过不动。有人趁着天光未竟,在户外升起炉灶来,饭菜烹煮的香气把人拖进深厚的人间烟火。
宁二心中触动,不禁徒步沿着河岸行走,伛偻的商贩在石阶上坐着,面前的垒着整齐丰满的夏日瓜果。码头的窄石阶上有散发小儿在弄水,一行白鸭想上岸却忌惮孩童不敢靠近码头。宁二乌发攒成油辫儿垂在身后,发尾系着硕大一颗碧绿通透玉莲蓬,身上着最时兴的混纺布长袍,机器织夕雾花平纹,举国找不出第二件。坐卧挺阔不皱,然而透气散汗却差一些。走了一时她已经有些累了,手里握着一把路边买的梅子,捂得软烂。她有些后悔没有坐车轿,只是离浮葵远了,也就叫不到车了。她又木然走了百余步,才看见在桥头四处张望的家仆。短短路途走到天色擦黑,家仆接了她回到府里,府上已过了饭点。
宁二回房更衣洗手,阿悌来报,“梁少爷送梁夫人打牌来了。现在人在外面呢。”宁二随便用了一点藕粉粥和薄咸酢豆饵,出来时已打散了头发,用十二枚铜发卡别在耳后。换了一身薄纱棉斜襟短襦宽裙,飘飘荡荡地去寻她母亲。从偏廊向外间走,东中庭里草木莽盛,水息蒸腾。白日的暑气藏进土里,又在夜间悄然生发,热得像是要把人抬起。
前厅花房是个西向的六角厅,除了靠正堂的墙以外五面墙各嵌有明窗,十分透亮。但是为了招待主母的牌友,正午过后就拉上了两重漳绒帘子,以防夕日晒热了房间。现在绒布帘子挂起,纱帐放下。窗台下的唧唧虫吟和夜间街道的车马人声隐隐间透进来。
宁夫人与众太太刚刚落座。旁容、旁和捧进来湃过的瓜果、凉热两种茶和点心,都盛在同套色的玻璃器皿中。
宁二一进来就看到坐在窗边圈椅上的梁祜休。他很随意地倚靠在扶手上,左手戴着两只玉戒指,正举着一个咬了半口的李子。就是下午才被宁二提起的梁家老纨绔。这两家人走动甚密,梁少爷毫不拘束,一副主人样。
宁二道,“哟,老东西。”
梁祜休笑嘻嘻道,“哟,废物玩意儿。”
废物玩意儿挨着老东西坐下,梁少爷招呼她吃李子,宁二摆手说不吃,才用过。主客像是颠了个倒。宁二开宗明义道,“你打算拿宛园的阿伶怎么办?”
梁少爷道,“什么怎么办,娶回家啊。”
宁二瞪着他半晌道,“你这人福气不错。”
梁少爷抚了抚头顶,得意道,“可不是么。”
宁二道,“呵,少受一世的罪。”
梁少爷不明所以道,“我这一生也算是衣食无忧了。”
宁二道,“我不是说这个,来日你这老东西先去了阴曹地府,投胎前要历数生平。等到我也来了,一看你还在呢,哎真是罄竹难书。等我活了又死了回来一遭,再一看你还在呢。少受一世罪,我说的是这个福气。”
梁少爷冷不丁被使了个坏,也不生气,不耻下问道,“等述完生平,总该有个裁判吧?”
宁二道,“有啊,那必须有了,有恩的报恩有仇的报仇,就判你日夜被你玩过的女人入吧。”想了想又道,“上下都入。”
梁少爷笑得打跌,道,“罚得甚是公正。”又道,“你最近说话愈发污秽,何处学来?”
宁二道,“不曾学,自己想的。”
梁少爷又问,“女人何来势?”
宁二不想接他的话,道,“你能不能坐坐好?衣服都挤皱了。”
梁少爷笑道,“讲究什么。我就爱穿皱的。”
二人说书般你来我往了一阵,旁边摸牌的太太们分神瞧着,听不清两人所讲内容,只以为是和睦友爱,十分登对。梁宁两家主母看彼此愈发顺眼,仿佛儿女亲家已定。等宁二站到母亲身后,发现她正疯狂在给梁太太喂牌。桌上另外两人自然也是察觉了。曹太太坐在主母上家,觉得今晚桌上流转风头不利,不禁有些烦躁,这局结束,说要更衣,让带来的伴侍替一轮。众人知道她要换手气,带来的伴侍是个年轻貌俊的男人,曹太太上牌局总带着。平日里宁太太总会不许伴侍替手,不许伴侍教打张。这回却抿嘴笑笑什么也没说。
宁二站在母亲身后,见她又要拆牌,马上手快地丢出一张无用的长三,没想到被伴侍硬吃下。宁太太烦躁道,“走走走。别在这里。”宁二笑道,“看你们老年人打牌真心急。”宁太太道,“别胡诌蛮搅,你真坐下来打,怕是输得连姓都能忘记。”几个太太平日里闲得发慌,圈子里打牌把规则定得复杂无比,学之不易。宁二嘴硬道,“哪能呢?”对家阮氏道,“忘了没事,我们大小姐不姓宁还能姓梁。”这些太太心思之简易,除了玩牌就是婚丧嫁娶。宁二乐道,“梁少爷要多个…”梁祜休见她又要讲两句混话惹她自家老太太不高兴,忙截道,“妹妹,哥哥可以先叫起来。”
众人以为他二人小儿心性害臊,便按下不提,只热热闹闹地搓牌。
宁二私下对梁祜休说,“你倒是爱占小便宜。”
梁祜休道,“你想你娘锤你呢?”
宁二道,“要锤我也是你娘。小妈可以先叫起来,儿子。”是驳他前面的话。
梁祜休道,“就知道你要说这个。”
玩到二更方散。宁二傍晚走路累到了自个儿,就提早回房歇了。闭眼躺了半晌突然想到一事,便唤阿悌,问外间结束没有。
阿悌去了后回来,说旁容旁和正准备车张罗送客。
宁二问,“梁祜休走了没有?”阿悌正要再去看,宁二道,“罢了,你这小猪指一下动一下,去歇吧。”阿悌嘻嘻笑道,“是要梁少爷留宿呢?”宁二道,“留宿?留你房里可好?”阿悌道,“也成啊。”宁二笑骂道,“怎么一到夜里就发骚。”
阿悌快速洗漱躺下。片刻后听到宁二窸窸窣窣地起来,阿悌拧亮了防风煤灯,问,“可是要洗手?”宁二道,“你别起了,我挂个电话。”
阿悌睁着眼睛看到宁二摇了两下摇筒,待那头接起后说请接到梁府。电话那头道,“可是要找梁少爷?”宁二笑道,“小崔?”小崔道,“梁少爷送夫人回来以后又去了小公馆,刚才来的电话我都接到小公馆去了。”宁二道,“那也帮我接到小公馆吧。多谢。”
接通后等待的间隙,阿悌问,“今晚接线局又是小崔?”宁二道,“是,声音挺不错,只不知道长得如何。声音好听的姑娘大都是一副丑模样。”电话那头小崔道,“?”宁二忍笑道,“别多话,小心你们管事罚你。”小崔还是忍不住道,“罢了,白费我一片好心提醒你,大小姐果如外边儿传言…”宁二好奇道,“传言我什么呢?”
这时候梁祜休接起了电话,“和谁聊?”小崔不出声了。
宁二道,“明日邀梁少爷去小石舫一聚。”
梁祜休道,“何事?”
宁二道,“能现在说完还聚什么?”
梁祜休道,“怎么又暴躁?”
正巧梁祜休电话那头传来旁人说话和唱机的杂音,宁二随口道,“梁少爷夜夜笙歌,逍遥快活。”
梁祜休喜道,“我夜里不陪你你生气了?才分开又想相见,竟是这么离不开我?”
宁二道,“我看你是想让我送你往生。”
宁二撂了电话,回头看见阿悌摸着灯盏正瞪着眼睛看她,她吓了一跳,道,“可以熄灯了。”阿悌这时才点了个头顿,原来是睁着眼睛睡着了。宁二好气又好笑,又说了一遍叫她灭灯,她才算是得了赦令,还没等宁二躺下,灯就暗了。
宁二仰面躺在床上,因刚才小憩一番,并不觉得如何困,只小腿肚渐渐有些酸涨起来,想让人来伺候一下,偏偏刚才阿悌那副累困的模样被她瞧见,心里就有些不落忍。
这间房里原本有两个丫头,大一些的换作阿孝。是教调好了送来,万事万物靡不仔细周到。在身边从不露出倦意来。然而这两日阿孝家母生病,她回家尽孝,就只剩下阿悌一个。
一人做两人活,才会感到疲倦。正巧身边留下的是个不伶俐的阿悌,她才有机会能体谅到身边下人的辛苦。
越是为主人着想的伶俐人,就必然要受更多一点苦和委屈,如果是善于掩饰的阿孝,她也无从知晓体谅了。
宁二心中本有一些不得力的不快,但她本心善良,连草木猫雀也要感同身受一番。此时按着心口咀嚼了一遍仆役之辛劳,便反省起自己的难相处之处来。
方才小崔道外头又说自己什么了?这谣言总是捕风捉影,不足为凭。宁二叹了口气,脑子里思绪纷杂,良久才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