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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只若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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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涧还是颗石头的时候并没有名字,周围都是黑暗的,他在浑噩中度过,对一切都没有概念。不知过了多久多久,他开始有了意识,直到某一天他被声音吵醒。
原来周围不只他一个活物,那活物会说话,会走来走去,会时不时离开,而后又带着灵气很足的事物回来。
沉涧被熏陶久了,神智开启,开始慢慢明白自己的身份,和‘外头’那人。
看不见的沉涧只能靠听,声音来源全凭那人的自言自语。他说话不多,一旦开口,便是沉涧最珍惜的时刻。
世上一定没有比这更美妙的声音了,等我从石头里孵出来,一定要让‘他’时时刻刻跟我说话。
沉涧彼时对凡人性别还没有了解,只从‘他’的只言片语中得知他是个人,是个修道之人。
渐渐的,沉涧有了时间的概念。又过了许多许多年,‘他’变得越来越强,强大到溢出的灵力也能让沉涧一日千里。
‘他’自言自语的时候也在增多,沉涧乐于听他每日叨叨。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何为飞升?修得道中道就为了一己之私?”
“啊,又是一年凛冬,都死了…也好…”
……
沉涧没想到有一天‘他’突然消失了,听不到‘他’的声音沉涧度日如年。
他去哪儿了?已经一年又四十八日没来了。
沉涧着急,七情六欲什么都还没体验过就先学会了失去的难过。这么一急,周身的束缚轰然倒塌,刺眼的强光让他知道自己还有眼睛。
等适应了光线,他看清楚了自己的四肢,还有周围的情况。
此处是一座山洞,整齐的摆放着许多东西,吸引沉涧注意的是墙上挂着的一件道袍,那上面还残留着那人遗落下的淡淡灵力。
沉涧走出山洞,跨出门的那一步他就后悔了。他感知到身后的某种禁制,在有能力打破这道禁制前,他再也回不去了。
那里是他的家,在家里才能有机会再听到那人的声音。
自那以后,沉涧开始以山洞口为圆心活动。将整个山林都逛了一遍,认识了好几只精怪。大家都挺害怕他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交代了关于这座山的一切。
原来‘他’是个仙尊,这座山头都是他的地盘,如果他不在山里,那便是回门派里办事去了。
可惜这些精怪见人就怕,沉涧硬是打听不到那人门派的去向。
有只老猿猴劝他:“你资质卓绝,若潜心修炼,假以时日定能通天彻地,何愁找不来一个人?”
沉涧想想也是,便又回到什么洞口,开始吸纳天地灵气。
幸亏他从石头里出来了,外头山河广阔,灵气充沛,那小小山洞分到的不过九牛一毛。过不了多久,沉涧就可以化形。第一次,他以人形的姿态俯瞰整座山峰。
晚间花妖们给他送来了用最柔软的腾叶编织的衣服,穿山甲献出背脊最坚韧的皮给他做鞋。
沉涧站在湖边欣赏着自己的人模狗样,开心的笑了。
日复一日,沉涧已然不是初出石头懵懂无知的小妖,至少他是这么以为的。
“我已能搬动山顶上最大的巨石,我已能赛过奔跑最快的豹子,河里的王八也没我憋气憋得久。今日,就是我出山的日子。”
老猿猴已经死了,山中无人能劝得动他。沉涧折下了洞口的一束花枝塞进腰带,他认定那人一定有着与那束花一样芬芳的味道。
山中的日月在他身后慢慢远去,他的脚步坚定,潺潺的流水在劝他,和曦的微风在挽留他。沉涧通通把他们抛在脑后,狠心得不像个孩子。
是的,他还只是个幼崽,幻化成人形也不过八九岁。他以为山中无敌,也就是天下无敌了。
离开了故土,沉涧走上一条若有似无的小道,蜿蜒曲折,不知通向何方。
经过一天一夜,他又渴又累,终于见到了第一个人。沉涧一眼就望到了那人,他高兴极了,把‘凡人都是狡猾的、歹毒的’的警告给忘了。
那人长得十分好看,有鼻子嘴巴,不似精怪们歪七扭八的。他冲沉涧笑,他说他叫李二,是个猎户。问沉涧打哪儿来,要上哪儿去。
沉涧欢快的敞开心扉,把在石头里五百年,从石头里出来五十年,以及未来五百年的畅想都一股脑倒给李二听。
从未见过这么认真的听众,凡人就是好,与山里那些片刻不动就如同被针扎了似的妖怪完全不一样。沉涧觉得凡间美妙极了,让那些‘凡人只会挖心挖内丹’的传说见鬼去吧。
沉涧被他带回了家,给他喝水,给他吃肉。作为报答,沉涧为他猎了一头黑熊,劈了足够用一年的柴。随后沉涧美美的睡了一觉,醒来他就发现自己变回原形被关在笼子里。
笼子上贴了一张他没见过的黄纸,手一碰就钻心的疼,他的妖力仿佛从未出现过,此时他只能是一只蜷缩在笼子里的小狗。
“黄老板,它可是只成精的犬妖,十两银子太少了吧?”
沉涧竖起耳朵,听着屋外李二讨价还价的声音。
“十三两,不能再多了。没有一点妖气,要不是你姐担保,我才不信它是妖。”
“我用命担保,十五两。你回家找高人揭开符,它不是妖来找我退钱。”
就这么着,沉涧被提走了,他听懂他们的对话,仗着自己没有妖气,咬着牙打死也不幻形。于是当晚他又被退了回来,李二当着那人面要用柴刀剁了他的腿。
沉涧心灰意冷,想着要不要拼个你死我活。
“慢着。”一个不怎么好听,有些哑的嗓子吼了一把,沉涧瞪大了眼睛看着来人。
来人是一个半大少年,肤白胜雪,眉眼狭长,眸色浅淡。额中一抹深蓝印记,贵气非凡。淡蓝色的衣裳飘飘似仙,通体给人以赛雪欺霜的寒意。
沉涧看呆了。
“这么多人欺负只狗崽儿,”少年啧了声,“多少钱?我要了。”
李二瞬间卑躬屈膝:“仙山来的道长,小的不敢多要您银子,它可是成精的犬妖…”
他用手比了个数:“十五两。”
少年冷笑一声,捻起沉涧的尾巴晃了晃:“没妖气的妖我还是第一次见,真花了十五两银子回去不被师兄们笑死才怪。”
他手指一弹,一锭碎心落在笼子边上:“这条狗你不卖也得卖,本道爷看上了。”
“道长啊!”
沉涧根本来不及挣扎,就被人提着后颈腾空而起。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离地越来越远,风越刮越大,要不是毛厚,他差点冻成冰雕。
好在没飞多久少年就落了下来,沉涧被粗暴的扔在地上。他甩了甩脑袋,就见少年做个了跟老猿猴一样的姿势——一手扶腰,一手扶树,呼呼的大喘气。
“要命了,我竟然能一口气飞了那么远。”少年额上沁出了星星点点的汗,在阳光下好似会发光,好看,真好看。
这是沉涧第二次觉得人好看,不是李二那种有鼻子眼睛的好看,而是冬去春来、旭日初升由内而外让人欢喜的好看。
很久很久以后,沉涧说那便是一见钟情,慕云烟嘲笑他是审美不全。那是后话。
少年好不容易把气喘匀了,踢了踢沉涧的屁股道:“喂,我一天的饭钱,还活着吗?”
沉涧要死不活的摇了摇尾巴。
少年蹲下来,饶有兴致的挠他的脖子:“难的见这么壮实的小狗,养大了一定很威风。以后我就是你主人,叫声爹来听。”
沉涧美好的幻想变成鱼嘴里的泡泡,炸得无声无息。
少年也不责怪他的沉默,自顾自地说:“你爹叫慕云烟,住在沉涧阁,以后你就叫沉涧把。还有,看它!”
沉涧狗眼一撇,就见少年手里那把散发寒意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宝剑。
“它叫霜华满天,今后你管它叫哥。”
“……”沉涧连尾巴都不想摇了,他打死不和一把破剑做兄弟。
不对,他也不要给这只小崽子做儿子!
“乖,跟我回青城山,那里天天有肉吃。”
少年温柔的抚摸着他的背毛,笑吟吟的目光专注而柔和。沉涧眼里却只有少年身上的道袍——得来全不费工夫,跟着他,一定能找到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