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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长夏生异花(四) 文敏醒来时 ...

  •   文敏醒来时,血从灰鳞间隙一直淌到肩口。戎狄兵显见对她左脸的灰鳞十分感兴趣,拿磨刀石狠狠搓过两回。
      左手被碗口粗的链子捆得严实,链子一端嵌在石壁上,右腿全木了。拷问在夜间开始,有人试着拿火钳子去夹她左脸的灰鳞,想着给她一片一片揭下来。她疼得只是发抖抽搐,一句话也说不出。老兵折磨够了便问她,排军阵法是谁教的?
      她一激灵,连痛都感觉不到。这些日子的阵法全是按韩训指导排的,同她往常路数太不一样,戎狄其实是在找韩训啊!文敏闭紧嘴死活不说,疼极时差些要把舌头咬下来。
      真是可笑,明明性命垂危的是她,她却偏偏来担心千里外的韩训。担心京中有内贼刺杀韩训,也担心万一来日戎狄踏破南诏会拿韩训开刀。
      情之一字,一字障目。
      前线战事并不消停,文敏被抓后,韩训的布阵图没人看得懂,两三役便损了三分兵力。那几日,醉酒的士兵傻大胆起来,拿她寻欢作乐。文敏左脸、右腿最血淋淋的时候,还要接受士兵们的羞辱和谩骂。
      她想死,却不敢死。她死了,南诏求和,主战的韩训又该怎么办?
      文敏在被抓半月后逃出来,衣衫褴褛,面无表情拖着残腿,一步一步走进南诏主帐。帐中灯火通明,几位将领看着阵图熬坏了眼。她闭口不提这半月的遭际,只问两句。
      军中如何?京中如何?
      军中不必问,京中自然是问韩训的。千里及冷笑:“傻女人,你表哥可比你聪明多了。”
      文敏眼中最后的神采悉数退却,茫然一点头,最坏的结果印证最坏的猜测。
      因为文敏坚持,千里及入夜便带文敏潜入边线旁一家驿馆。正逢战时,馆中只有一口窗格透着火光,那是韩训的屋子。韩训两日前偷偷穿过南诏布防入住驿馆,千里及有个手下眼尖瞧见了上报,而第二日,韩训进了戎狄地界。
      “我自己去看他。”文敏支开千里及推门进去。韩训正借一盏油灯夜读,瞧见狼狈的表亲愣一愣,片刻后踢出把小凳。
      文敏没入座,单手死死扣在桌沿,嗓音破碎:“那晚你在戎狄军里,对不对?”
      韩训保持沉默,那一页却没翻过去,他只觉得文敏说话含糊,像含着一口水。
      “韩训!你这个人渣!”文敏歇斯底里,嘴中吐出一物落在桌面,是一根完整的拇指。那时戎狄怀疑他两边倒,客气地请他去军中,自然也告知南诏女军师被抓一事。那时她半梦半醒,记忆里的脚步声徘徊不去,似乎就响在帐外。她惊喜地想开口唤他,猛然听见那样一句。
      戎狄人说你们的女军师就在那顶帐篷里呢,而他风轻云淡地哦一声。
      也就在那天的第二晚,她蓄好精力,齐根咬断整截拇指从锁链中挣出,半走半爬地逃回。身体发肤,连心十指,他怎会知道那有多疼。
      文敏站在他跟前摇摇欲坠,咆哮,嘶吼,仿佛直立的人形的怪物。她一直以来的信仰,是一棵风雨飘摇的墙头草。她一厢情愿,掏心掏肺,她将韩训的排兵布阵奉为神谕,而原来两边的阵法都是他排的,而原来万骨成枯不过是他掌权控势的铺路石。
      文敏还想说些什么,千里及猛然进屋将她背出去,四周早有戎狄布了埋伏。
      火光,箭雨,飞雪。
      模模糊糊间文敏依旧看清他着大氅立于楼顶,漆发玉冠,眉目如星。只却,终不似,少年游。
      那晚之后,北疆的驻军彻底成为一支孤军。往前是戎狄,退后有韩训。次日将战未战之际,京中有快马传旨,两军罢兵,南诏愿与戎狄和亲修好。
      近一年艰辛筹谋,数千兄弟抛颅洒血,换来一纸荒诞盟约以及戴罪之身。
      文敏入戎狄而不死,前线战事崩溃,于是她便是内贼。旨意抵达北疆当日,文敏即被锦衣卫上枷扣锁,用囚车载往京都锦官。她垂着头,发糟糟一团,想着这大约是韩训的意思。
      他怨她不带着秘密死在边疆,反倒活着给他添堵。
      在狱中被关了有几日,狱卒每日送牢饭会附一帖信封。文敏将饭倒扣在地上,将那些她曾拙劣地模仿韩训写下愿安二字的信封揉成一团塞进口中,就一碗寡汤硬吞下。
      韩训在五日之后踏进死牢,他提一本书,搬椅子坐到文敏的牢门口,一言不发,安静看书。像她的幼时,他的少时。那书是《官道》,他年少时便一直抱着的那本。
      “从前众兄妹对你的年少老成颇有微词,唯我觉得你是天资聪颖,气傲寻常人。”文敏冷笑,“如今表哥你,果真将这本书读透了。”
      韩训三指一扣合上书,直直却轻轻望进她眼中:“为官之道,不在忠勇,只在君王。”
      文敏翻一翻唇笑,笑自己有眼无珠。哪里是什么清心君子,分明是朝堂痈疽。
      宁帝幼而登基,虽十分依赖这位丞相,却也常听取朝中老臣意见。而韩训的政法常与老臣相左,于是他设了局,要宁帝明白谁才是倚靠。北疆那十来场艰险异常的战不过是他苦心运筹的一场局,像是博弈中的臣子棋,哪怕最终必胜,过程也是异常艰辛。宁帝此生,怕是再也离不开韩训了。他算得很妙,哪怕南诏最终战败,他亦可在戎狄的支持下拥得半壁江山。
      千算万算,只是算漏了文敏会活着知晓他的秘密。
      文敏的罪名是早定下的,会审皆免,刑场直接便来提人。文敏无所畏惧,亦少有牵挂,她赤着薄平的脚掌,闪身越过韩训隐入狭长的甬道。
      一步、一步,一步。
      快走到头了才想起那年她回京看他,看他过得好便满意离去。到底甘不甘心,实在不好说,可那时他出门喊了她一句,她便忽然甘心了。
      前端隐隐有光,文敏转个身苦笑:“这些事我从未告知母亲,我文家满门尽皆不晓。表哥,就当我求你。”
      “嗯。”韩训别过脸慢慢地应,文敏转身继续走,走到门口时,光明与黑暗将她劈成两半,韩训的声音从甬道深处传来,“可是敏敏,一定有人教过你对吧?宁可错杀一千,不能放过一个。”
      文敏抬头抬手,文家一府十二人,十二具尸身齐齐整整悬于午门上。风吹日晒,足有五日。她往前几步,脚镣哐当作响。韩训也已从牢中走出,他走得很慢,许久后才离她近一些。
      那年父兄离世她没有哭,如今满门覆灭她也不哭。韩训私心揣测,姑娘的眼泪藏起来做什么?
      姑娘抬头看一看正好的午时阳光,又看一看他,狂风暴雨扑进他怀中,指甲疯长穿越衣裳嵌进他的胸膛,九个小血印子。
      “你不配被我喜欢。”姑娘这样说。
      从未说过喜欢,一开口就是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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