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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长夏生异花(二) 文敏难能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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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敏难能可贵地跟在韩训身后,双腿迈步频率同他分毫不差。穿过三弯月门再拐一道儿弯,韩训毫无前兆地止步,文敏悬崖勒马跟着停下,背光冲他笑一笑:“我不怕,不后悔。”
韩训不多说,伸出手去避人耳目地轻轻地拍了拍她的额,少年般怯怯道:“谢谢。”
这是件密事,知晓的人并不太多,内室中也唯有卧床的江研和几个贴身侍婢,再就是后来的韩训和文敏。医师最后才到,示意文敏服药躺到另一张床上。
她乖乖照办,脑袋很快糊涂成一锅粥,意识朦胧间只隐约瞧见韩训坐到江研身侧,握着那人白生生的手贴到脸上。他低低动唇,哄着她一般地劝,要她别怕。文敏瞧着瞧着,心底忽然就又冷又黑,其实她才更怕啊。好好一张脸要白白割块皮给别人,给——意中人的意中人。
医师拿了刀走近,她吓得直接闭眼不看。
皮肉分离,却不痛,只是怕。江研有未婚夫的手可以握,她文敏只能攥紧掌中蜷曲的拇指。最混沌的梦境里,她变回不足岁的婴孩,八岁的韩训坐在身边久久看她,屋外漫漫长夏,杳杳异花。
文敏是在傍晚转醒的,摸摸脑袋,挑帘子看看江研,朝韩训一点头便走。他扶着江研不方便送她,便亏欠地点头致意。文敏一步步走得稳,心底也明镜似得亮堂:江研的面皮好了,自己大概就是破相了吧。
韩训与江研的婚约在她未出生而韩家尚盛时便定下,而至文敏及笈也不见两家完婚。官家闺阁小聚她参加不多却也是有,稍知内情的小姐们神神叨叨,说是江研十一二时得了怪病终年卧床,且说这种怪病会令面皮渐而鳞化,等鳞化的面皮过半时人就药石无灵了。
唯一的方法,是换皮。
那时她是当怪谈随意听的,因为涉及韩训才记得十分清楚。本也不在意,如今自己的面皮倒说换就换了。让韩训去杀人取皮,怎么忍心?
她回府有三日,锁在房里也有三日。母亲担心急了破门而入,才见文敏单衣乱发倚着房柱,左手搭在右胳膊上,右手伸直捏着柄小镜子,两眼乌黑,左眼下部的面皮老大一块灰鳞。
皮换了宿主生长不再蔓延,只是会丑一些。她抬头朝母亲笑笑:“娘,我得了一种病,叫丑……”
文敏这病没再治好,母亲很是伤心,乳母也哭哭啼啼,絮叨着女孩家毁了容貌可怎么办?
她傻乎乎地笑,其实不过一张脸而已,好坏都只是要给心上人看的。可注定她迟了那么一会,于是她的心上人只好看别的姑娘。现在倒好,韩训以后每次看江研都会想起她吧?
韩训与江研在那年秋完婚,半片京城的天都给烟花熏亮了。文敏没入宴,只在快出城前扭头远远看一眼,满城烟火,多少楼台,她的心上人娶了心上人。
她戴上幂蓠摇头晃脑哼着夏的歌,牵一匹马逐蹄北上。从今往后,她只能靠脑袋,靠一双手吃饭了。
四年后,当戎狄盘亘南诏边疆,文敏已是十分出色的一名军师,亦提得动军鼓,拔得起军刀,无愧为文家将门之后。父兄战死殉国前皆戍守北疆,她容貌毁后便拜别母亲来了边疆。
又一年夏,戎狄渐聚兵边线之上,恰值朝中幼主登基顾不得战事,文敏只好与数位将士一同回京承禀事宜。黄沙衰草,青烟绕绕,一路归心一路思。等进京禀了边疆诸事,提了粮草兵丁再回文府小住叫母亲宽心后,文敏忽然忆起十四五岁时的小文敏,那个天天偷跟在韩训身后又不敢叫他知晓的姑娘。
文敏想着自己总是要去看他的,毕竟她这么拼,多少为文家,多少又因他。
那时他已有了两个孩子,在暮夏的小院里一手牵一个,绕一棵老树慢慢地走,时而也回身看看内院中绣图样的江研,果真过得这样美满和乐。
文敏本是两手交叠紧贴高墙的,看了一会笑了一会就悄声跃下,长长的巷子孤零零只她一人,直到强烈觉察出如少时被偷窥般异样的韩训忽然出门。
“敏敏。”过分亲昵的第一次使用的称谓,韩训等她回过身才接着客套,“听姨母说你回京了,一直想着去看你,奈何公事缠身。”
她轻垂头表示理解。而其实她回京已近半月,徘徊在府外也非一两日,他哪里就那么多公事呢?
可人千般错万般错,对在了拿捏心意,千般好万般好,错在眼里能出西施。他轻描淡写地开口,她轰轰烈烈地原谅。
实在也是无话可说,过了许久韩训才问:“后悔吗?”
文敏风平浪静地反问:“你过得好吗?”
他点头,眸中映出她的笑,她的脸,以及完整的文敏,他未尝好好观察过却夺取一生的姑娘。姑娘儿逆光站着,轮廓是亮色的毛边,束起的青丝像拧成一股的黑色好缎,发又偏偏一丝一缕分得清楚,被暮光裹得似乎糖丝。姑娘儿今岁十九,因他成了至今未嫁的老姑娘儿。
“这样啊,”姑娘儿没心没肺地笑,“那我不后悔。”
文敏转身,这一次真的离开,长长不见首尾的街道上夕阳依依不舍拉长她的影,直拖到他脚下。她忆起从前的闺阁生活,日日盼着夜早临夜早临,好送他回家。又忆起后来的军旅生涯,夜夜盼着日早临日早临,好建功立业在朝中帮衬他。
而最清晰的,霸道地占据她脑海的却是那样一幅画面,八岁的韩训眉目低沉地看着她喝奶,池塘中异花疯长一直滚到她心中。
韩训大概不明白,人生在世,招惹了情字,便不再有后不后悔,只有甘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