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自星辰》萧六娘

2、教堂X极光X夜星

　　咚，咚，咚。
　　教堂高耸的钟楼上亘古不变的钟声响了起来，如同天外晨曦，沁人心脾，涤荡人心。
　　短靴踏过一方水洼，溅起污水，一只肥硕的老鼠从肮脏街道的一边快速地跑过，绕过踩过水洼的男子，窜入街道另一边的黑暗之中。
　　许多足有成年人半只手掌大的蟑螂聚集在散发出恶臭的垃圾堆里，还有许多伸着触须，沿着墙角一路爬了上去。
　　在肮脏恶臭之中，只有这个男人美如破晓的晨光。
　　他的名字叫兰斯蒂安，可是现在很少有人这么叫他了。伙伴们大多叫他兰斯，他完整的名字很长，六年来只有从那个男人口中听到过一遍。
　　人们也称他为夜玫瑰，他对这个绰号嗤之以鼻。

　　这一带是贫民窟的边缘地带，平房夹杂着一些杂乱的棚屋，十三星上曾经因为过度开采能源加之保护不当及连年战争之故饱受辐射，许多人因为这些长久的辐射而天生畸形，甚至没有平民身份，便只能居住在贫民窟中，十三星的贫民窟便是他们的庇护所，如果他们出现在十二星内，恐怕根据六年前刚刚颁发的人种优选法案，就会被毫不意外地人道、毁灭，毕竟当局考虑，这样的基因万一流传下去，实在不利于人类的优化繁衍。
　　贫民窟内连最原始的电力都很珍贵，大片大片的黑暗中只有星星点点的光，几个黑黢黢的瘦的皮包骨头的小孩正要回家，他们今天去了无人居住区的边缘淘了些宝贝，他们所谓的宝贝，也只是一些被遗弃的矿区内无人在意的含矿度十分低微的一种水晶矿石，数百年以来疯狂采挖，十三星的资源几乎已经被采伐殆尽了。
　　不过那些矿石收集到一定的数量，也可以卖一两个星币，虽然微不足道，但是聊胜于无。

　　黑暗中突如其来一道枪声响起，还在身后十分远的孩子们听到并不陌生的枪声便赶紧将自己藏好，而那枪声落下的地方，兰斯手中娇艳的玫瑰落入水洼之中，无奈沾染了污秽，只是另一只手中那杯酒堪堪端稳，又是数道枪响，却都被他闪避了。
　　随后，数个隐身在黑暗中的男子现出了身形，不是军、方的人——兰斯双眼一眯，心中已是猜测了数回，只是没有最终的结论，这些人好像并不想取他的性命，那些枪射出的也只是让人浑身麻痹失去意识的子弹罢了，只是，不管背后是何方神圣，今日也都要叫他们有来无回。
　　“兰斯，请你不要反抗，我们并不会伤害你。”其中一个黑衣人说，“殿下找了你很久，他已经来到了十三星。”枪声未停，但他的话语仍旧不失恭敬。虽然这十分钟内暂时与殿下失去了联系，但行动毫无疑问还是按照原定计划执行。
　　殿下？
　　那他或许知道这要擒住他的人是谁了。
　　他迅速地躲过了数枪，凌晨三点风声呼啸耳畔，没有人听见他的回答，在这颗长久幽暗冰冷的行星上，连风都好像十分具有攻击性，刮的人裸露在外的肌肤生疼，他的力量实在不佳，所以只能用速度和准确度来弥补，速战速决，万无一失。
　　对方虽然人手众多，但行事束手束脚，不够干脆果决，不如他一心想要取人性命断人头颅。
　　利落地解决了十几人，反物质枪被磁力裹束的子弹在分毫不差地射入那些人眉心的时候如同被拨开糖纸的软糖，一道道绚烂至极的光束，爆开，堙灭，无迹无踪，来源于黑暗，终归于虚无。
　　那些将自己小小的身体藏在黑暗中的小孩，其中一个年龄最幼小的，被惊吓到忍不住发出了小小的抽气声，月光一般美丽而清冽的目光便越过重重黑暗，准确地落在他的身上，那是梦幻一般的眼睛，可眼睛里带着没有掩藏的杀意……
　　另一个孩子拉着他就想跑。
　　可是来不及了，如果不是盘旋在上空划破夜风的那首古怪至极的歌——
　　“啦啦啦，啦啦啦，我是卖报的小行家……”
　　兰斯的眉头微微一蹙，随后又极其温柔地舒展开来，就像一把缓缓归鞘的嗜血利剑。
　　这首环绕在上空小型飞行器上喇叭里传来的歌声，是一道优美的嗓音唱着一首奇怪的童谣。
　　那声音是——星盗先生！
　　此刻，孩子们竟然忘记了眼前极度的危险，忍不住想要欢呼起来。
　　似乎无边无际的贫民窟上空，盘旋着越来越多的微型飞行器，那道优美如夜色一般又显得有些慵懒的声音从几百个小喇叭里传了出来，
　　“尊敬的各位听众们，你们好，我知道你们还没有睡，半个小时零三分钟之后，伽马射线将来访这颗可爱的星球，这是宇宙送给我们最浪漫的星光秀，在那场秀之前，请接受星盗先生献给你们的，最诚挚的祝福吧。”
　　与其说如果不是因为这首歌，不如说是因为喇叭里传来的男子声音，这几个可怜的孩子得以见到了半个小时后燃烧在整个十三星的上空那大片大片如同异世之门一般绚烂至极的极光。
　　本是寂寞如死的贫民窟，随着这个自称星盗先生的男子声音像是海浪一般起起伏伏，人们纷纷走出棚屋，欢呼起来，声如潮涌，当在那祝福两个字落地之后，人群中忽然爆发出又一阵激烈的欢呼。
　　就连那四个衣不裹体的孩子都忍不住跳起来，因为那两个字落地之后，微型飞行器缓缓下降，直到人手可及的高度后将承载的沉甸甸的包裹投向了地面，那里面，全是金灿灿普世流通的星际币！
　　这样小额流通广泛的星际币，用起来没有人会问疑心它的源头，也没有人知道它最终的归宿。
　　“星盗先生！星盗先生又给我们送来了礼物！”那四个孩子似乎全然忘记了危险，因为就连那个美丽至极的男人似乎也因为星盗先生的话瞬间消散了杀意。他们在贫民窟挣扎求生，有着野生动物一般的敏感，又岂会不知？
　　孩子们迫不及待地打开了正好落到他们眼前的包裹，里面不仅有数量可观的星际币，竟然还有包装十分精美的糖果！
　　星盗先生似乎知道现在所发生的一切，在孩子们拨开糖纸以后，那道声音又从小喇叭里传了出来，带着笑意：“孩子们，你们手中的糖果叫做梦幻，是第三星的小玩意，可以给你们一场好梦，在你们吃下它的时候，想想自己想玩什么吧，不管是摩天轮还是旋转木马，不管是狩猎场还是战舰游戏，在梦里，你们都可以好好地玩一场。”
　　兰斯弯腰在脏污的水洼里捡起那枝红玫瑰，可是玫瑰已经脏了，还被他自己在躲避子弹的时候不小心踩了一脚……就连杯中的酒都洒了一半，在听到梦幻糖果的时候，他的手一抖。
　　那枝玫瑰就再次落入污浊之中了。
　　孩子们一边感谢星盗先生，一边要将一袋梦幻平均分配，可是那个杀戮天使一般的大哥哥突然走到了他们的身前，虽然枪已经消失，可是看起来还是危险至极……
　　然而这个大哥哥伸出了手掌，递到了四个小娃娃面前，温和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
　　“糖果给我，”话音刚落又坚定地加了一句，“全部。”

　　。。。。。

　　从前十三星上的信徒们称，神是光，祂将照彻永夜，祂必拯救遗失在漫漫黑暗中的子民。
　　如今残破的教堂早已不复昔日的荣光，残垣断壁或许还记得虔诚的信徒手触在墙上低头流下忏悔的泪水。
　　这座古老的教堂，是贫民窟内最高的建筑了。
　　墙面斑驳的塔楼上，爬满了一种早已适应昏暗冰冷气候的攀援植物，巨大肥厚的叶片掩映下绽开白色的如同米粒般大小的花，在昼夜不甚分明的晦暗里散发幽幽的光芒，可不要被这样细如萤火的光芒欺骗了，因为这种在极端贫瘠的土壤中也能生存的植物是食肉的，它们对因为荧光而来的生物们来者不拒，只要他们巨大的叶片卷的起来就行。
　　兰斯顺着旋转的石阶走上塔楼，塔楼上原本彩绘的玻璃窗全部都被打碎了，寒冷的风刮进来，在幽蔽的塔楼内发出野兽一般的呼啸声。
　　直到在塔楼的最高层，他终于看到了那个男人，那个男人背对着他，一身简约利落的黑色勾勒出黄金比例的身型，像是黑豹一样，那是力与美的完美结合，他半趴在破损的窗沿上，手中操控着的正是那几百架微型飞行器。
　　他的声音十分温柔：“我给你带了一杯你最喜欢的“恒星”，可是路上遇袭，洒了一半，真是抱歉。”
　　背对着他的男人不置可否，既没有表现出对恒星这杯酒的兴味，也没有对遇袭这个词有什么表示。
　　“我本来还给你带了玫瑰……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这样的花。”
　　“我不喜欢玫瑰。”这一次男人终于出声了，可是声音里似乎有些莫名冰冷的意味。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花或者别的什么样的礼物……我从前听你说过，在你的家乡，见面总是要送什么礼物的。”
　　“见面？哎，我们都是多年的好朋友了，还在乎这些，真要说礼物，你买这杯恒星，不就是礼物了吗，话说，你买了这杯恒星多久了？”
　　“十四分钟。”这一下他有些不好意思了。
　　“竟然只给我剩了一分钟——那你还不快给我。”听到这话里似乎有些揶揄味道，兰斯终于抬起头，如水中月色般温柔的眸光停驻在那个男人的身上，可是看到男人转过身来刹那，就移开了目光。
　　“兰斯，不是我想说你，你竟然抢小孩子的糖果！”那个男人转过身来，一步一步向他走来，压的极低的黑色鸭舌帽下，是一张十分年轻的面孔，万中无一十分罕见发眼双黑的标志性特征加上颇有些异域的奇异美丽——或许在一个alpha身上，用俊美更为合适一些，只是这样的人，只要见上一面，就足以令人终生难忘了。
　　“我……”他可以在任何人面前游刃有余，聊得上的人可以多聊几句，真的不喜欢的人就干脆杀了，却只有在这个人面前似乎屡次成了一个笨嘴拙舌的傻瓜。他能说，自从六年前开始，他就很少能睡上一个好觉了吗……“梦幻”，他正好知道，为什么它们能予人好梦，因为在这些精美绝伦的糖果中，有十分微末的安吉利花种子的粉末，人们或许对安吉利这个名字十分陌生，因为这是以这种花初次发现者的名字命名的，这种花的别名却是广为人知津津乐道，那就是夜玫瑰。
　　“你什么你，你真让我吃惊，兰斯，要是让别人知道极光舰上的人竟然干出抢小孩子的糖果这种事情，堂堂星盗集团的招牌都都被你砸了。”原来是为这件事有些生气，黑发男子取过那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两人的双手在触碰到的那一刹那，兰斯的身体忍不住颤抖了一瞬，可是黑发男子毫无所觉，兀自品味只在这一间记忆酒吧里所能调和的烈酒，“还好还好，差一点就不是这个味道了。”
　　目之所及所有的光芒都熄灭了，时间仿佛暂停，整颗行星陷入了全然的黑夜。
　　大气层之上的磁力护罩肉眼并不可见，却让行星上信号紊乱，全部通讯器也都失灵，这让等待在星舰上得到消息想要抓捕夜玫瑰的军、方不得不游离星轨之外。
　　若他们知道星盗也在这颗寒冷的星球上，还与他们的目标夜玫瑰在一起，不知又会作何想。

　　一束极度耀眼的巨大强光穿透亘古岑寂的宇宙深处，裹挟足以毁灭行星的能量欲要将十三星吞灭，直到它遇到强大的磁力护罩。
　　两种力量在相遇的瞬间便同归堙灭，整个天际上空，就像是无穷无尽的巨型瀑布从九天奔流而下，爆发出无数种色彩，人的眼睛可见的或不可见的，整个大气层似乎都燃烧了起来，燃起了熊熊的烈火。

　　“真美啊，宇宙，我们来源于星辰，终归于星尘。”
　　黑发男子抬头观赏起漫天因磁爆而起的绚烂极光，他似乎期待已久，这就是他名字的由来。

　　“星尘。”
　　兰斯却是看着身边的男人，缓缓念起了这个名字，这两个有些奇异的字在他的唇齿间缠绕不休，似乎不舍得将他们吐出，可是空气中充斥的噪音过于巨大，身边的人并没有听见，垂眸，浅金色的眼睫如同细碎的晨曦，敛去了眸中的深情。
　　夜玫瑰，只愿意在仰望着夜星的时候，绽放。六年前劫持了他所在的星舰救下他的人，是比极光更耀眼的存在啊……星尘，他说自己不过是星星的尘埃，在他眼里，却是真正的星辰，在他短暂的生命中，他就像是那浩渺的苍穹里，无尽深渊般的黑暗中，那独一颗闪闪发光，熠熠生辉的星星。
　　人生苦短，前路不知是天堂还是深渊，他曾许多次毫不避讳地表达他的爱意，可是六年来，他得到的每一个回答，都是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