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敷传》王明霞

2、云敷红冠霞帔透娇羞 内秀哭容杨端目送

　　七月的关山，红晕着的夕阳渐渐垂暮，内秀的发簪在珠玉飘动里过了山口，本该翠环绿绕的绿坪，在内秀的眼神里却只剩下了干涸的孤幕，杨端哥哥的柔情，随风吹着如了香草娇羞，踏过了马蹄，便成了身后的天涯往事。
　　十八岁的内秀，本在香闺里刺绣着女儿心事，那年杨端哥哥本龄二十岁，虽比自己年长少岁，却深沉的宛若研磨的墨水，黑透了一脸。南唐国事本叨扰，前些年皇帝亦不加严整，时间转瞬，时局已经大不如前。当年偶遇凉州叛乱，驻守将军与西北蛮夷造事，然皇帝却不放在眼里，官宦之间大多热衷溜须拍马，对国事自然置之身后。杨端却是义正之人，便毛遂自荐，得了西北平叛将军的名号。
　　那时，内秀本在闺阁里学习刺绣，母亲逝去后，留给她一本刺绣之书，唤作《绣春针》，此前一些它家的女官时隔造次，问内秀父亲寻借书籍，却扑了空子。内秀于几年前看着母亲咽了后气，拿着她体香熏蒸过的手帕，于暗门阁子里藏了她的遗书，这位官家小姐，每晚总是泪打枕头，心力感慨亏欠母亲太多，想着若时光倒流，亦不想伤害于她，便在后来倍加钻研书籍，领略了其中意理。闺房后的梨花花瓣已经飘落成了几年的细雨，她学了刺绣的手艺，亦得了京城里小姐的端庄之气，好歹在鸣乐相陶的京城，给父亲挽回了一些丢失的颜面。
　　后来，因得杨端出走凉州的消息，内秀放下了手中的活计，收拾了细软一些，便跟了杨端去了凉州，那年正是现今的七月，夕阳年年还是那般夕阳，军队渐行的西北，黄沙漫漫，凉州路程的夜晚散尽了昏黄般太阳的余热，凉嗖嗖的冷风吹打着女子的衣襟。内秀几年里，因着照料家事延误了些练功的时辰，体态丰腴了不少，自然里少了形体的健硕，加之天气变化太快，内秀终归于一晚受了风寒，那几夜，端哥哥一直照顾她的起居，大军的速度屈服了内秀的心神，那凉州路上的黄沙，鞭起的瘟疫，掩盖着一位位将士的尸骨，初次带兵的杨端，憔悴里发丝都零落了不少。沙场上未战的尸骨，都碎化了内秀的少女往事。杨端于深夜时，总会偷偷抹泪，她亦偷摸了闭了眼神，不叫他看出来端倪。内秀那时觉得，杨端绝不是一个冷漠的人，如果此生长久，内秀姑娘宁愿守候你一辈子！
　　前人说，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内秀想起这句诗时，只感觉无端的讽刺，凉州之变，平定叛乱已经五岁有余，班师回朝时，她细看着杨端当年俊郎的模样，在西北黄沙的滋养下，成了黄褐的样子，自己的身形，因为征战无常，亦显得瘦小干瘪，当年一同前去的少年兵士，也沧桑了不少，那年南唐的梨花开的很美，金陵城际内秀似乎找到了多年的情趣，拿了梨花瓣去酿酒，埋在自己屋头的酒罐边，亦沾了点女儿的香气。她曾想着，酿了梨花酒给自己与杨端哥哥的婚事冲喜。因着自己练就一手好绣艺，那年皇帝赏赐自己不少蜀锦，内秀便整日陶醉在自己的闺房里轻绣嫁衣，待绣成凤冠霞帔时，最后用石羊河里淘洗来的珍珠，点缀凤冠。说自己曾在祁连山边饮过雪水，大军行走于走廊荒漠时，偶遇石羊河水，杨端亦觉得得了老天恩赐，听闻一位西羌游牧人说过，这河水以动物命名，那西羌老人热爱这片故土，和自己的羊群一般，别无二致。凉州城前本来荒芜的生活，也因着它来了妙趣，凤冠上镶嵌的那颗珍珠，其实非石羊河水中之物，只是杨端哥哥的战利所得，内秀偷偷拿了它，只因为特别钟爱于它，便欺骗杨端，说从石羊河里得了宝贝。经年之后，她才明白，端哥哥的脑袋，一直都粗细得当，怎么会来了糊涂！这位女子的心情，此时此刻，是金陵城的繁华，飘落着一城梨花的香味儿！
　　古来女子钟情，男子不待见亦是不多，内秀听闻过的女子，大概只有鱼玄机为自己所敬佩了，自己多次临摹她的诗作，内秀不曾想得，玄机的思人人不得，也发生在了自己身上。回得南唐后，父亲亦娶了妻室，内秀看这经过年岁叨扰，却独有韵味的女子，有一股子母亲的痕迹，便不再多加阻挠，专注自己的女红之事，父亲知道她爱着杨端，便私下里打探杨端的心尘，谁知杨端不为示好，反倒拒绝，内秀也在珠帘后哭了泪水，不绝如缕！
　　马蹄踏溅的泥沉，在内秀脸面上盖了一层层灰质，却难掩她的秀气。她身后跑着的兵士累的唏嘘不已，蓦然里沉着口角，不经多久，便来得了杨端营帐前，她再次目睹他时，眼前心爱的将军已经穿了自己丝绣的新郎服侍，身后一个女子出来，更加洗清了自己的眼眸，内秀知道这个女子叫作云敷，额头上方掐陷一颗美人痣，此痣经花钿装裱却留着美人痕迹，如果不是照着自己身形，内秀真是觉得这件嫁衣是为眼前的这个女子所属，那红纱裙的摇动，一直是她想当的端哥哥的新娘样子。于是，内秀表情凝聚里问话杨端道:“端哥哥今日成亲，新娘子穿这件衣服可还合适？”
　　几日不见，杨端的眉宇似乎添光了不少，气色也出其的红润，却难掩嘴角颤微，攒动着嘴唇回答内秀道，“内秀妹妹，我对不起你！”
　　内秀深觉他的话太过清浅，难过溢出心表，无奈里说道:“祁连山口，你衣衫不堪霜雪，我为你添衣缝纫;河西走廊风尘仆仆，我为你撑剑走道;凉州城下，粮绝兵叛，我为你收纳人心;今日你娶别的女子，却穿着我绣的嫁衣，你可对得起我？”风起的大了，内秀发觉自己的眼泪流的不争气，一甩袖子拭去，又添言道，你可还记得西羌老人？他告知我你不是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我不信，我愿意为你绣嫁衣，等你疆场回来。为你酿花酒，因为知道你喜欢饭后小酌，杨端啊杨端，你本家山西，你有今天，你想过为什么吗？内秀泪流的更加肆意，转而将自己的宝剑抬起来，指向杨端。
　　“非我杨端有意伤害于你，我本家山西，我杨端也是一个孤人，没有内秀姑娘家势的举荐，肯定还是无名游头，今日，我杨端放弃金陵官职，愿意与云敷姑娘布衣一生，还望内秀小姐成全。”杨端双膝下跪，双目冷俊，内秀记得，除了皇帝，多年行军，他亦不曾给谁下跪过。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鱼玄机的词，我懂了，行，我成全你们，忘了内秀的无礼吧！”内秀反转马头，将宝剑背于背身，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里，随地平线落下一地黄昏。她的泪珠，在风吹的时际，串着一串串晶莹剔透的水珠子。
　　杨端身后的云敷姑娘，红唇虽似烈焰，却面神难心，对内秀的心情心领神会，感叹不已！那裙边的丝线香味儿，沉沉的生了意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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