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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不辞而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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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佛寺内,聂清远守株待兔般,一动不动地站在李隆苑居所外。
她说过,不必他再来授课,可他还是自作主张的来了,依她的性子,再怎么生气也不会闭门不见。
只要能见到他,哪怕让她骂几句,他就有机会开口,求她别不要他。
伙房挑水的小沙弥,早中晚,各挑三回水,这一来一回间,今日已是他第六回见到聂清远站在那儿了。
“清远师傅好,师傅是在等什么人吗?”
聂清远入定一般盯着足下,并不理他,小沙弥有些犹豫地摸了摸脑袋。
“师傅是不是有什么物件,落在公主住所了?公主现下怕是快到京城了,要是落了什么,师傅进去取就是,我不会乱说的。”
小沙弥笑得可爱,聂清远的脸却瞬间垮下来。
“快到京城?”
“是呀,昨天刚入夜,方丈就让智清师兄通知各处,说公主回京了,以后不用再准备公主处的膳食和用水。按这时辰估算,没到京城也离得不远了……”
一时间,摧心剖肝似的疼痛猛地涌上来,聂清远单手捂住胸口,喉间泛起一股腥甜,他身形摇晃,眼看就要倒地。
“清远师傅,我说错什么了吗?”小沙弥战战兢兢要去扶他,他忽然直起身,用力推开那扇关了一整日的门,冲了进去。
“苑儿……”
快一天没喝水,聂清远的嗓音有些沙哑。
死一样的寂静,再得不到任何回应,仿佛这里从没有人来过。
她住了两年的地方,所有摆设、物件,还都好好放在原处,连她昨天用过的茶杯也搁在桌上。
除了凭空消失的人之外,看不出与往日有何不同。
“她不会走的,说不定是被我惹恼,下山散心去了……”
聂清远自言自语,试图安慰自己。
没事的,她不在,他就守在这里等她回来。
只要她肯回来,她不理他也好,不听他说话也罢,他都会死死缠着她,绝不会放手。
“若是恼我怨我,便快些回来责罚我吧……不是说,我受了伤只有你可以帮我上药吗?我如今哪里都疼,你快回来给我上药好不好?”
聂清远面色惨白,半倚在桌上,单手撑着脑袋喃喃自语。
跟着进来的小沙弥见状,拔腿就往方丈的禅房跑去。
清远师傅定是生了重病才会那么难受,方丈懂医术,他得赶紧去请方丈过来给他瞧瞧。
“方丈……”
见到方丈,聂清远挣扎着站起来。
“公主她,没有走对吧?可我等了一日仍不见她回来,她从前离寺,不出几个时辰便会回来……”
方丈双手合十,一语不发,聂清远站一时站不稳,踉跄着退后几步。
“她说过,想每日都能见到我,我还在寺里,她不会走的……”
“昨日黄昏时分,公主来向老衲辞行,
她说女皇陛下让她来我寺思过,她不思悔改,反而犯了新的过错。公主让老衲转告你,说这两年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希望你别往心里去。”
“辞行……了吗?”
聂清远的身体一点点变凉,他不能置信地看着方丈,明知出家人不会说谎,还是不肯死心。
“不会的……不会的!她不会抛下我!她说过要带我回去,就算……就算要走,也不会不告诉我!方丈,你在骗我对不对?”
“清远,你与公主的缘分已经到头,她决定放下,你却还是放不下吗?”
聂清远失了魂,脸上没有一丝生气。
“她一定在回来的路上,我去寺外等她。”
方丈深深叹了口气,拦住了他,“你先坐下,老衲有些话要说。”
三个月后,皇城,崇华殿内。
“及笄礼已过去两月,庆安,你还不想和苍擎成婚吗?苍丞相可是连上两封奏折,催朕为你和他的宝贝儿子赐婚呢。”
女帝笑吟吟地看着面前已满十八的女儿。
“儿臣不想太早成婚,请母亲不要随便决定儿臣的终生大事。”
短短几月,玉佛寺里那个活泼灵动的少女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言行举止越发沉稳的一国公主李隆苑。
“怎么是随便决定呢?苍擎这孩子很好,朕很满意,而且朕之前就答应过苍丞相……”
“儿臣从未答应过要嫁他,既然母亲这么满意,不如自己去嫁。”
也只有在和女帝争执时,李隆苑才会露出几分从前的固执。
“不许说气话,可是有中意人了?”
女帝现下虽穿着赤红常服,却丝毫不减威严,稍微板起脸,李隆苑就慌了。
“没有!”
她飞快地摇头否认,女帝眯着那双同她有七分相似的圆眼,薄露笑意。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有谁能比女帝更了解她。
“苍擎一表人才,聪明却不露锋芒,做官勉强,当个驸马绰绰有余。你与他一道长大,不必花时间培养感情,朕看再没有人比他更合适做你的驸马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只是因为合适?”
“你还没成婚,不明白夫妻间,合适比什么都重要。”
“母亲,您爱过谁么?”
李隆苑这一问,令女帝微微失神。
回宫后女儿的变化,她都看在眼里,不论是脸上少见笑容,还是性子变得沉默,她只当女儿在外两年有所成长,深感欣慰,没想到是为情所困。
“爱过。”
女帝回道,眼眸中有李隆苑很久没见过的光彩。
“这人便是你父皇。”
李隆苑疑惑地皱眉,显然不信。
“他告诉我,此生最大的心愿就是祈月国能够繁荣昌盛,他离开前曾说,祈月有我,他很放心。”
“他可真狠心啊,留下我一个人……偏偏,他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在心上,他没能完成的夙愿,我得替他完成。”
“我爱你的父皇,我爱他的方式,便是给他一个他想看到的繁华盛世。为此我必须舍弃很多,但我甘之如饴。我从未后悔当初的决定,因为我知道,有朝一日,若能在黄泉下与你父皇相见,我将无愧于他对我的爱和信任。”
“你或许不信,但人与人不同,爱一个人的形式也不尽相同,我需要继续往前走,需要慰籍,这和我爱你的父皇并不矛盾。”
从“朕”到“我”的转变,女帝这番话听得李隆苑五味杂陈。一直以来,她都误解了她的母亲,或者说从没有试着真正去了解她。
她来到女帝的软榻旁,紧挨着她坐下:“母亲,儿臣好像爱上了一个人。”
“哦?什么样的人能得你倾心,朕倒真有些好奇了。”
女帝把剥好的橘子放进李隆苑嘴里,两个人坐在一起的时候,就像一对寻常母女。
“他像父皇,冷冷的不爱笑,但眼睛没有父皇那么大,是狭长的凤目,嘴唇很薄,即使皱眉也很好看……”
言语拼凑出的面孔,如同一根丝线,勾出了李隆苑沉疴顽疾似的回忆。
“是谁家的公子?朕可曾见过?”
“不是公子,也非名门之后,只是个普通人……”
“普通人又如何?朕的公主想喜欢谁都行。”
“可他心有所属,儿臣不能强迫他,这几个月儿臣细仔细想过,其实他那样的性情,就算不是心有所属,也不适合做驸马。”
并不是假话,李隆苑真这么想过。
女帝说得对,合适有时候比什么都重要,就算没有小桃,她和聂清远也不合适。那样满身伤痕的一个人,不应该再受波折,她不放手,只会让更多人痛苦。
“苍擎很好,只是儿臣暂无成婚的打算,不能耽误他。什么时候,儿臣彻底放下那个人,不必母亲催,自会告诉母亲,再另选驸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