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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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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阴历11月一天的傍晚。博雅提著几尾鱼走进了晴明的庭院。
敞开的大门里到处是不加任何修剪,随意生长的植物。春季里满目鲜豔的花朵,飘散出的芳香常引来蝴蝶翩翩起舞;夏季时四处郁郁葱葱一片生机,虫鸟齐鸣,怡然自得;一到秋季,金黄的树叶伴著瑟瑟秋风在空中悠然飘动,而如今这一切已全部被厚重的大雪所覆盖。
没来由的,博雅感到一阵悲伤,这世间的变化实在是让人怜惜啊。
“博雅,呆站著做什麽。”仍然是一身白色狩衣的晴明走了过来。
“晴明?”博雅有点诧异的看著走到眼前的人。
“对啦。”
“真的是你?”
“当然。”晴明弯起嘴角笑了起来。
跟随在晴明身後的博雅走进外廊,拍了拍身上的积雪在蒲团上坐了下来。
这时屋门打开了,又一个晴明从里面走了出来,手中还提著火炉子和酒。
博雅呆呆的看著两个晴明,“你又糊弄我,哪个才是真的晴明啊。”
“两个都是晴明呀。”身旁的晴明和摆弄火炉子的晴明笑了起来。
“我当然知道两个都是晴明,可哪个才是真的!”
“你说呢。”如女子般鲜豔的红唇划出一个愉悦的弧线。
“好吧好吧,我就知道你喜欢捉弄我,看我苦恼。”博雅嘟囔著埋头盯著自己带来的鱼,不再去分辨谁真谁假。
“生气啦?”
“生气了。”
“好啦,别生气了。真拿你没办法,我告诉你答案。”
摆放好火炉子的晴明顿时化作一张纸片飘落在地上。
“我真是搞不懂,你屋里到底还有没有其他的人。每次都是不同的人在门口迎我。难道都是式神?”
“或许吧。”晴明又笑了。
“就讨厌你这样。”
“哦?”
“对,总是让人捉摸不透。”
“别管那些了,快来烤火吧,我去烤鱼。”晴明伸手提起鱼进了屋去。
空气突然静了下来,除了呼吸声,就只剩雪花落下的唰唰声。天色慢慢的暗下来,眼前的庭院跟著朦胧起来,太阳余辉的橙黄混著积雪微弱的反光,视线就像隔起一层雾气,怎麽也看不真切。
“鱼好了。”
“辛苦啦。”博雅的视线仍然没有收回来。
“怎麽啦。”径自坐下身的晴明,给两人倒满酒。
“看著眼前的庭院,突然感叹时光真是转瞬即逝啊。
不管春夏秋季多麽灿烂多姿,如今都被这大雪所覆盖,本来的面目全部都不能发觉。”
“是啊,自然间一切都是这样。”
“但是第二年又会重新恢复生命的迹象,不管再寒冷的季节,总会过去,一切都重新开始。如此周而复始。”
“啊。”靠近酒杯的唇轻轻发出感叹。
“不知道为什麽,在你这里看著雪景总是会更深刻的感受到时光流逝的无情。”
“那就喝酒吧。”
“喝酒。”拿起酒杯,两人相敬而饮。
博雅一边斟酒,一边看著晴明说:“你会思念家人吗。”
“家人?”
“是啊,随著年龄的增加,总是会想起小时候和家人相处的快乐时光。”
“你没听说我的母亲是狐狸精吗。”晴明缓缓放下酒杯望著深黑的天空说著。“在我六岁那年,她就离开了我。那时候的事情已经很模糊了,至於父亲大人在我记忆里也没留下太深的往事。”
寂静的雪夜,没有风,呼进鼻腔的空气仍如刀刮般刺骨。
“晴明。”
“嗯。”
“不管你是人还是其他的什麽,你都是晴明,都是我源博雅的好朋友。我会永远站在你这边的。”严肃的神情里传达著武士的坚毅。
愣了一下的晴明温柔的笑起来,“博雅,你是个大丈夫。”
“大丈夫?”
“是。”
“喝酒!”
“喝酒。”
几杯酒後晴明问博雅:“你想念家人了吗。”
“是啊,想到了在乡下疗养的母亲。
她身体不太好,作为儿子的我不能常去照料,只能以吹笛来慰藉自己的思念。”
“现在就吹一曲来听听吧。”
“好。”
起身取下随身携带的叶二沐浴在月光下吹起了小时候跟母亲学的歌谣。
曲声悠扬轻盈,晴明斜靠在廊柱上闭目倾听。
一曲终了,博雅已泪流满面。
“很温柔的声音,似一位慈祥的母亲就在身旁。”
自那晚之後又是数日过去,这天,博雅匆忙跑进晴明家,高喊著晴明的名字。原来是天皇让博雅过来请晴明前去解决一件怪异之事。
晴明随博雅刚踏进清凉宫,就看到除了天皇,还有大将军源赖光和渡边纲跪坐在下方。
渡边纲在天皇示意下开口讲述那奇异的经历。
傍晚,他独自一人骑马回家,当走到一条桥边时,看到一个女子在那里焦急的四下张望,渡边就好心的上前询问,希望能帮到她。
女子长的很美丽,她急切的告诉渡边,自己家住五条,但是才搬到京城一时迷路不知道怎麽办了。
看著天快黑了又风雪交加,渡边决定送她回家。
就在快到五条的时候,那名女子又轻柔的说自己家住郊外。一时之间渡边纲不知所措的再次询问她的家到底在何处。
只听她轻轻的说:“妾身家就住在爱宕山。”
话音刚落,女子幻化为鬼怪抓住渡边纲的发髻打算杀了他。
身手敏捷的渡边纲立即抽出随身携带的“髭切”将其手臂砍断。鬼怪受痛便逃走了,躲过一劫的他带著那条只有三根手指的独臂向大将军源赖光汇报了此事。
鉴於此事过於诡秘,源赖光带著渡边纲向天皇陈述此事,希望让阴阳寮派人看看是怎麽回事,由此才请来了晴明。
晴明看了看装在木盒子里的手臂,伸手在断臂上轻轻划写著什麽,口中还不停念诵著咒文。
口中念诵完毕,手上的动作也停止。沈默的垂下头,似乎考虑起什麽。
宫殿上所有人全部屏住呼吸盯著晴明低垂的头,静静的等待他的答案。
过了一会,晴明抬起头,面带微笑的说:“不必惊慌,这个只是鬼怪作祟而已。”
“鬼怪作祟?”尽管早就知道是鬼怪,大家还是感到恐慌。
“那可如何是好啊。”渡边纲神色慌乱的问。
“只需物忌七日即可。”
“只是这样?”
“是的。”
“难道不需要做法念诵经文这些吗?”惊恐中的人难以想象只需要物忌七日就可以安全无事。
“渡边纲大人只要能遵守七日物忌,那麽一切即可化解。”
看著语气坚定的晴明,渡边纲也安心下来。
跟著晴明一同出殿的博雅,好奇的问著,“难道真的就物忌七日就行了?”
“确实只需要物忌七日即可。”晴明望著大殿方向,嘴角浮现出一丝嘲弄的笑容。
“博雅,六日後傍晚在我家庭院等我。”
“哦?”
看著犯糊涂的博雅,晴明笑了笑就离开了。
六日後傍晚,博雅按约定踏入晴明位於土御门的宅邸。看到晴明又如往常的躺靠在廊柱上望著自己。
“来啦,等你很久了。”
“你又在装什麽神秘啊。”
“今晚那鬼会去找渡边纲。”
“啊?那我们快去告诉渡边大人吧。”
“不要著急,只要他遵守我说的物忌七日,就绝对没问题。”
“那你把我叫来做什麽呢。”
晴明没有回答,只是坐起身叫他进来喝酒。
“还记得我曾经跟你说过的咒吗。”
“怎麽又提到咒了,我每次都越听越糊涂。”博雅嚷嚷著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最近几日我查了下渡边纲的过往事迹。”
“哦?”拿著酒杯的手停在空中。
“那有什麽发现吗?”
“找到这次遇鬼的原因。”
“就是咒?”
“最简单的咒,也是最厉害的咒。”晴明的目光落在了远方。
雪又开始下起来,博雅喝著酒看庭院一点点被雪覆盖,刚才进门时的脚印,很快看不出一丝痕迹。
酒喝的差不多了,博雅转过头看到晴明像睡著一样靠在廊柱上,双目轻合,双手折放在胸前。
这还是博雅第一次看到晴明休息的样子,开心的观察著闭目修养中的人。
晴明的眼睛有点狭长,常常给人冷漠、嘲讽的感觉。大概正因为这样很少有人愿意直视他的眼睛,但是笑起来又会温柔的如午後阳光。晴明的脸很白净,时光没有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的痕迹。晴明的嘴唇很薄,像女子一般红润,尽管经常说出来的话让人气结。晴明很喜欢穿白色的狩衣,衬的他仿佛是天上浮云,不经意间就会随风而去。
“晴明果然还是普通人啊。”
“嗯?”
“我喜欢你现在这样。”
“现在这样?”
“像个正常的人,会睡觉。”
“你很开心?”
“是啊。”
“你开心就好。”晴明微微上扬的眼角透著笑意。
“我们出发吧。”
不知道什麽时候,蜜虫已经站在雪地里,对著他们俩笑。
蜜虫领著牛车来到渡边纲的府邸。天已经很晚了,晴明和博雅坐在车里等待著。
“啊!!!!”
突然从府邸里传来一阵叫喊声,博雅暗呼糟糕,急忙跳出牛车,晴明紧跟其後闯了进去。
只见渡边纲跌坐在地上,仆人们吓得缩在角落里发抖。
随著渡边纲的视线看过去,装著鬼手的盒子空了!看来他并没有遵守物忌,鬼手已经被鬼给夺回去。
“渡边大人,刚才到底是怎麽了?”博雅连忙上前扶起他。
渡边纲茫然的双眼盯著博雅的脸看了好半天,终於回过神来说,是源博雅大人啊。
原来渡边纲继母来到府邸,虽然物忌要求不见来客,可是也经不住继母的恳求而让她进了屋子。继母进屋後就说想要看看那传说的鬼手,实在执拗不过,於是带她去看了。可谁想继母竟然是鬼怪幻化,拿了手就消失不见了。
“晴明,这可怎麽办呢。”博雅替渡边纲求助。
看著发抖的渡边,晴明终於开口了,“还请渡边大人遣退其他仆人。”
按晴明要求,渡边遣退了所有仆人。
“渡边大人你可知罗生门鬼。”
“知道。”
“大人可知罗生门鬼的本体。”
渡边茫然疑惑的望著晴明,不清楚这个事和罗生门鬼有什麽联系。
“大人砍下的鬼手就是罗生门鬼的,而罗生门鬼本体就是弃婴,大人这下有记忆了吗。”
话音刚落,渡边的脸顿时失色,久久不能语。
过了好半天,他放声痛哭起来。
“渡边大人将她带回家来好好安葬了吧,到时候请温柔的呼唤她的名字。”说完就离开了渡边府邸。
“晴明,这个到底怎麽回事啊。”坐在回去的牛车里,博雅开始发问。
“博雅,罗生门鬼本体就是一个弃婴,而渡边纲曾经有过一段风流情事,他和那女人在一起了好几年,後来女人发觉自己怀孕,就跟渡边说要他娶她,可是那时的渡边已经和另外一个贵族小姐相爱,於是计划等小孩生下来後跟她说这个事。当他抱著那女人产下的女婴时,说出了自己已经变心的事实,那女人刚生产完又受到这个刺激,就此离开了人世。在离世前,她呼喊了为女儿早早取好的姓名。
渡边看著女人的尸体,也跟著呼唤了一声怀里孩子的名字,就把她丢掉了。”
“啊!”
“女婴不久也死了,但她却无法归天,久而久之她的念吸引来了罗生门鬼。”
“为什麽会不能归天呢?”
“还记得我跟你说的咒吗。”
“记得啊,最简单的咒就是名字。名字?!”
“是,最简单的咒就是最厉害的咒。”
“晴明。”
“博雅。”
“这就是咒吧。”
“对。”
注:“髭切”因为砍掉了鬼怪的手臂,又得名为“鬼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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