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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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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的食物是偃月馄饨。馄饨是秦宝音包的,汤却是伍夏秋熬的,这掌握火候的功夫还是当年他跟在严大人身边练出来的,所谓触类旁通。虽然秦宝音白日抱怨米快没了,但她还是咬咬牙去杀了只鸡,和着野菜一起剁成馅儿。
顺子很是高兴,这大概是他近日来吃过最好的一顿。不过,在他连吃三碗后,他终于在朱妍的注视下后知后觉的收了手。但很快,他又意犹未尽的看看自己的空碗。
“可以再来碗汤吗?”
朱妍扶额,有些嫌弃的将自己剩下的半碗馄饨推了过去,顺子充满感激看了朱妍一眼——虽然朱妍很快将目光闪开了,他又开启了新一轮征程。
严金氏低眉一笑,严寒月的声音却天真而响亮:“顺顺哥哥,你怎么吃这么多啊?”
伍夏秋却是个没心没肺的人,他身材有些宽胖,满脸写着忠厚老实:“哈哈哈哈哈,能吃是福,小兄弟不要客气,今天的饭管够!”
秦宝音见状,又去拌了两个素菜才回来坐下。她朝朱妍的碗里夹了一筷子萝菔,笑道:“我开始还说这小伙子长得真俊!”
顺子闻言昂起了脸。
“没想到是个这么英气的姑娘。”
顺子安静地低下头接着吸溜起了馄饨。
朱妍笑笑,没有接话,只是象征性地吃了几小口萝菔,又在秦宝音不注意的时候悄悄将剩下的挪到顺子碗里。
顺子定睛看了看,咬耳道:“不喜欢吃吗?”
“辣。”
伍夏秋一直乐乐呵呵的,时不时啄上一口自家酿的米酒,混浊,但很香。
严金氏放下筷子,斟了一杯酒,从席间起身来到朱妍对面,与她隔桌而视。
朱妍原本曲起一腿坐着,见严金氏似有话说,也转身正色。
“妾身有苦衷不便告诉朱妍姑娘,实在是……”严金氏饮下杯中之酒,“多谢姑娘不离不弃,让妾身得以安全与宝音相见。”
“不必。”朱妍抬了抬手,“从前我思虑不周,今日全靠柳七公子安排,我并未帮上什么忙。”
“不,若不是因为姑娘,朱驿主不会出来相助。说得更早一些,若没有姑娘,妾身恐怕已经冻死在雪地当中。只是,妾身现在身无长物,宝音家中也十分拮据,不知该给姑娘多少报酬,才够支付这一趟镖?”
“我说了,第一趟镖我已经失了,这回答应接着送你,是我个人的决定,与朱门驿无关。”朱妍用温水浸过的帕子擦了擦手,“更何况,我不是镖师……以后可能也不是,所以不能要走镖的报酬。”
朱妍喝掉了手旁的米酒:“你的酒我收下了。”
严金氏愣在当下,眼中带了些悲伤:“想来姑娘心中还是……”
“诶——”顺子一下子放下了碗,抹了抹嘴,“朱妍说她不要报酬,我还是要的嘿嘿!”
他目光在众人间绕了绕,最后停在了刚才说他吃得多的严寒月身上。
“这个好!”他指着严寒月脖子上挂的小银锁,“就用它作为报酬吧,我也可以留个纪念!”
晚饭后,朱妍和顺子向后院秦宝音为他们准备的卧房走去。他们将在这里留宿一晚,明早出发返回朱门驿。
顺子一直保持在朱妍右后方的位置,他看着朱妍头上的发带有些松散,便上前伸手紧了紧。朱妍停下脚步疑惑的看他。
“发带松了。”顺子乐了,“之前在朱门驿旬会扮过不少次男装吧,怎么头发还是扎不好?”
朱妍摸了摸扎好的头发,皱了皱眉:“我没扮过那么一次,想什么呢?”
“哈。”顺子摘掉了头上的小毡帽,“可能是我记错了。”
朱妍虚眼表示自己的藐视:“年纪轻轻,记性就不好了。”
顺子抿嘴眨了下眼,突然从袖中掏出个东西,抛给了朱妍:“喏。”
“什么?”朱妍伸手接住,只见是严寒月的那个银锁,“给我干嘛?你自己要的。”
“我觉得……”顺子抱臂而立,“严夫人虽然隐瞒了你许多东西,甚至最开始骗过你,但她是真心感谢你。就算其他都是假的,这个却是真的,你不妨收下。”
“你也认为我刚才是在生她的气?”朱妍握住了银锁,“其实不是的,我说的也是真话,我虽然会回朱门驿,但那仅仅是因为我家在那里。我以后……可能真的不会当镖师了。”
顺子闻言,低头拍了拍小毡帽上可能并不存在的尘土。冷气沾染了帽子,有些潮湿。
“我……我收回之前的话。”
“啊?之前的话?”朱妍皱眉,“哈,你之前的话太多了。”
“就是……就是那天,我说女孩子还是呆在闺房里好……我收回。”顺子挠了挠头顶,“以后……如果还有机会的话,我希望你能继续当一个镖师。我……从来没见过比你做得更好的姑娘。”
“顺子,你认真的吗?”朱妍有些错愕,她突然笑出了声,“我确实弄砸了,我也不是瞎,你不用昧着良心安慰我。”朱妍耸肩:“我并不因此而伤心。”
“不,我是认真的。”随着朱妍的笑容,顺子原本好不容易严肃起来的表情也顺利破功,“说真的,你也就是运气不好,一开张就遇到这么个……操淡的事,这样已经很好了,虽然以后我……”
朱妍打断了顺子的话:“哎!好了好了,你怎么突然开始煽情了?是因为明天要回去被刺激了吗?”朱妍打了个寒颤,低声念叨:“你们怎么到过柳榭一趟都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哦?怎么不一样?”顺子接过话头,“我以前如何?”
“最早的时候,我记得你是很安静的,后来才发现你很闹腾?”朱妍努力回忆起来,“哦,这么说来你这么跳脱还是有前科的。”
“最早的时候?”顺子来了兴致,追问道,“我还以为你从削我头发的时候才认识我的。”
“不,我之前就见过你。”
“喔!什么时候?”
“就是旬会吧。那时候,你长得黑漆马虎的,一直也不怎么说话,但是总是帮别人收拾兵器,还将刀剑擦得很干净。”朱妍见顺子沉默着点了点头,突然话锋一转,“没想到熟了之后才发现你其实是个话唠!天呐!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能说的人。”
“原来顺子也是挺有魅力的嘛,让朱大小姐那么早以前就注意到我了。”顺子一手叉腰,略低下头,注视着朱妍的眼。
朱妍扶额:“……其实我想强调的是,你是个话唠。”
话罢,两人对视一眼,又忍不住笑出了声。
顺子将双手枕在脑后向前走去。
“唉,不管怎么说,咱们两个没出师的驿客也算马马虎虎干了一票大的。”他用肘轻轻撞了一下朱妍的肩,“开心点儿,我的姑娘。”
朱颜挑眉:“嗯,有话唠在,走镖很开心。”
室外有些凉,朱妍手上的疹子被风一吹又开始隐约浮起。
顺子看见了她默默挠手,便抓了她的手起来看。
“怎么越来越严重了的样子,是凉了吗?”顺子朝朱妍的手哈了口热气,又双手拢住搓了搓,“回去用油脂擦擦,记得以后别吃羊肉那些发的东西,可能就好些了。”
朱妍一怔,耳朵有些发红。她不着痕迹地把手抽回,背在身后,好半天才应了一句:“哦。”
走回屋前,朱妍同顺子道别,要关门时,顺子伸手挡了一下,朱妍用疑问的眼神看他。
“嗯……没什么,就是想说今天晚上的饭很好吃。”顺子低头一笑,“特别是,最后的半碗馄饨和萝菔。”
朱妍瞪大了眼睛,她略带些惊悚地看了顺子一眼,啪的一声把门合上。
门外传来顺子的声音,低沉,不似以往:
“再见,朱妍。”
朱妍继柳榭那一晚之后,再一次陷入了失眠。而她也再一次肯定柳榭这个地方可能有毒——否则为何所有去了柳榭的人都变得奇奇怪怪,严夫人神神秘秘,父亲大人欲言又止,顺子今天简直开始放飞自我,那个乐师……算了,那个乐师一直都这样。
朱妍的脸有些发烫,她用手心蹭了蹭脸。
“该死。”
她忘了手心的疹子冷热交替,一出汗就开始跳出来努力证明自己的存在。很好,今天将是个不眠之夜,所幸严夫人已经安全送到,明天启程回朱门驿有的是时间休息。
朱妍索性和衣侧躺下,放弃挣扎的睁眼看着眼前几乎是漆黑一片。
回去之后还继续习武努力成为一名镖师吗?她掏出了顺子转送给她的银锁,在夜中看不分明,触手微凉,她只摩挲着上面的花纹。虽然顺子方才宽慰她,但她并不觉得自己是因为受到打击或是其他什么,她只是觉得自己可能没有想得太清楚。朱妍之前认为没想清楚之前做的决定未必是错的,现在她依旧不反对,可如果不幸错了,那要如何解决呢?还能补救吗?下一回还会一直错下去吗?
朱妍转身平躺,用胳膊挡住了自己的眼——先休息一段时间吧,好好想想。
就这样躺了很久,朱妍觉得自己越来越清醒,清醒到她很容易就听见了有人在院中低语交谈的声音,而且她还分辨出了声音的主人——严金氏和伍夏秋。
只听得两人低声说了几句,便走动起来,灯火的光照进朱妍屋里,随后,屋外的大门被打开又被关上了。
这么晚了,他们要去哪里?
朱妍很是好奇,她翻身而起,开了房门向外望去。近日雪停,月色分明,院中柿子树的影子投射在地上,点缀在枝间的柿子像灯笼。
突然,一个黑影掠过树枝,纵身越过围墙出了院子。
朱妍心下一紧,未及思量,也迅速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