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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障叶 ...


  •   障叶

      六月,江南,烟雨蒙蒙。自从我来到了这个偏僻,荒凉的江南小村---忆远村后,雨就如影随形一直没停过。

      忘了介绍,我叫季常君,是X市〔〔时讯日报〕〕的记者。来这座名不见经传的小村是因为市政府要把这个小村改建为度假村,而小村村民拒不动迁还说什么村子被下了诅咒,一旦搬走必死无疑。要知道,这是个不错的新闻点。

      我住的旅馆是一栋干净的小木楼。楼梯,阳台都透着江南独有的典雅,秀气,细雨中甚是唯美。老板娘是个年过五十的独居女子,笑容满面,待我很是和气。但当我问起动迁的事时,她马上紧了面色,一声不吭。

      忆远村不大,村民很少像别的地区的村民一样在村口的开阔地聊家长里短。非但如此,他们全都面容青黑,仿佛身后正有什么东西追着一样神色匆匆的闪进自家宅院。

      这儿太安静了,鸡不鸣狗不叫,我甚至感觉只有我自己存在于这个村里。我不太喜欢这样的安静,只想做完报道及早离开。

      第二日,仍是阴雨蒙蒙,太阳似乎永无出头之日了。我叹了口气,虽然昨天在村里一无所获,但今天也还是要努力的。

      在村子的尽头处,我发现了一栋三幢并联清水砖筑的小洋楼。奇怪?这么小的村子像这么明显的建筑我应该昨天就发现的。不过,也可能因为昨天我刚到,太累了,没看仔细吧。

      这栋小楼主体是乳白色的,但因为年代久远,墙壁已剥落,露出灰暗的内壁。爬山虎随着墙上的裂缝蔓延至二楼阳台,密密麻麻一片。大门是棕木的,门上倒贴两个鲜红的“福”字,与整体氛围极为不符。

      一个绑了两条乌黑大辫子的小女孩和一个头戴瓜皮小帽的小男孩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手拍手在唱儿歌:

      奈何桥,孟婆汤,姑娘要你尝一尝;跟着走,跟着走,走到阎王大门口;再回首,过百年,你在人间我升天。

      我刚走近他们,还没容开口,那两个孩子便神色慌张的跑开了。不一会儿,一个年轻姑娘从屋里走了出来:她穿滚边荷色窄袖长衫,系湖蓝百褶裙。乌黑的两个眼眶,面色惨白的像刚上浆的墙,骨架清瘦,很单薄的立在那儿。

      “离开忆远村,马上!”那女孩眸子猛地一缩,冰冷的说。

      “小姐,这是什么意思?我得罪你了吗?”我万分不解,只觉得她严肃的表情煞是恐怖。她这么瞪着我,仿佛我跟她有不共戴天之仇。

      “再别来这儿。”她缓缓的说,将大门关上了。

      我讨了个没趣,只好继续在村里转下去。怪的是遇到的村民口风出奇的严密,没有一个透露动迁的事情,如事先商量好了一般。

      再回到旅店已是傍晚,今天仍是一无所获。老板娘正在厨房煲绿豆粥,清爽的香味把我撩的食指大动,那碧绿的色泽叫我联想起那古怪女孩的衣裳,我问:“街角那栋洋楼里的姑娘叫什么名字?”

      老板娘停止了搅拌,语气带着些许不快:“没什么姑娘,那只是栋民国的老楼。”

      “不对呀,我今天明明。。。。。。”

      “吃饭吧。”老板娘打断了我的话,熄了火,将绿豆粥端下了炉灶。

      雨仍不见停,我躺在床上被雨闹的烦躁不安,根本就睡不着。我翻了个身,意外的发现地板缝隙里透出淡淡的光亮。我房间楼下正对着厨房,莫非是老板娘又在做什么佳肴?反正晚餐也消化的差不多了,不如下去讨点夜宵。打定主意,我逐起身,向楼下走去。

      透过门缝,我果然看到了老板娘,不过她没在做饭,她在炉灶旁。。。。。。烧纸钱!?她边把粉红色的纸钱扔进炉子里,边喃喃自语:“小蔻,都快一百年了,恨也恨完了吧?行行好,放过我们吧。”

      我回到楼上,脑海里的疑问越来越大:为什么没有一个村民愿意透露动迁的内幕?为什么老板娘否认洋楼里的姑娘?这中间似乎隐藏了一个巨大的秘密。窗外的雨下的更大了。

      第三日,雨终于停了,但乌云仍像挥之不去的噩梦,无止无休。我坐在老板娘面前,目光坚定,是的,这次我坚持要一个解释。

      老板娘面有畏色:“你真的那么想知道?”

      我点头:“一切都可以用科学解释,你们根本不需害怕。难道你们真打算一辈子困在村里吗?”

      “那好吧,”她长吁了一口气:“我们村子被诅咒了,凡是搬出村子的人都活不长,全会暴毙而死。”

      “诅咒?莫不是叫小蔻的?”

      “正是,她就住在街角那栋老楼里,当时是村里最有钱的人家。”

      “她跟村里人有什么怨恨?”

      “也是听老一辈人说的。这小蔻是个留洋归来的千金大小姐,她爹把她许给村长的儿子。但还没过门,她爹就没了,留下这大宅子和好多财产给她。当时正赶上军阀混乱,村长勾结土匪抢光了她的家产,替自己儿子又寻觅了一个更有钱有势的大小姐。这小蔻命苦啊,村长诬陷她和下人通奸坏了祖上名声要将她沉湖。她当然不甘,好容易逃了出来在村上到处求村民救她。那时村长一手遮天,谁敢救她?她哭的眼睛都快瞎了也没人敢应,在村口叫村长的人逮了回去,沉了湖。小蔻诅咒这个村子见死不救的村民们,他们永世得呆在这里受惩罚,赎自己的罪。”老板娘绝了话音。

      可怜的小蔻,愿她安息。这个故事让人心里堵的难受,但是我还是不相信关于诅咒的谣言。

      “村民是从那时起不能搬出村子的?”

      “不是,但也有五年了。”

      “沉小蔻的湖在哪儿?”

      “那栋老楼的后花园里。”

      我决心再次去看那所洋房,也许所有的秘密都可以从那儿解开。

      这次,整栋房子沉静的犹如鬼宅,大门紧关,那门上的“福”字更显狰狞。

      我敲敲门,没人回应。门并没有锁,轻轻一推,便“吱呀呀”的开了。一阵尘埃味扑面而来,屋里十分暗,仅有的两扇窗户也因年久的缘故蒙了厚厚的一层灰,根本透不过多少光线。我走了进去,通过轮廓看出这里曾是一个很漂亮的大厅,地板是大理石的,上面散落吊灯的碎片,在当时应该是相当豪华的。

      但厅里摆明了就是一派久无人居的景象。那姑娘真住在这儿吗?我不禁有点害怕。细想起来那姑娘的装扮也是民国初年的样式。莫非,莫非她就是老板娘口中的“小蔻”?想到此,我只感觉背后冷汗直冒,那看不见的黑暗里也似乎隐藏了监视我的眼睛,它们睁着清冷的眸子,恶狠狠的瞪着我,狞笑着,露出森森獠牙。

      我不愿再在厅里待下去,推开侧门,几乎是冲出屋子般来到后花园。

      此时,正是夏季。后花园里的树丛密密排着,杂乱无章,枝干野草四处横生。

      我推开厚重的野草,一个静寂的小湖映入眼帘:湖边围绕着摇曳的水草,风一吹,耳边传来“呼呼”的细碎声响。那湖水是墨绿色的,沉重的颜色紧的人发慌,仿佛盯的久了就会有只手把人拖了进去似的。

      我努力平息了心中的波澜,试着向前迈了一步,但脚好像踩进了棉花里感觉软软的。我低下头去:草丛里满是乌黑的怪虫子,它们密密麻麻,扭动着,嘶鸣着。它们爬上了我的脚,腿,甩不掉,拍不烂,不停的向上。。。。。。向上。。。。。。我撕心裂肺的惨叫了一声,随即失去了知觉。

      再醒来时,天已黑了。草丛里传来微微的响动,我不顾一切向村里跑了回去。漆黑的夜,静到令人发指,星光似乎也恐惧这冥府般的小村。我希望看见人,我需要感到我还活着。

      终于,我看见旅馆门口亮着的小灯。老板娘定是惦念我未归才特意留的吧。我的一颗心总算归到了原位。

      屋里黑成一片,我摸索着去找灯绳。突然我摸到一滩水,终于漏雨了吗?还是什么东西洒了吗?我将手凑到鼻子前闻了一下,身体霎时疆住了:是血的腥味!

      我不自觉的向后退去,手臂在慌忙之间触到了一个毛茸茸的物体,那触感就像是。。。。。。就像是人的头发!

      我猛地推开它,发狂的嘶吼着,脚下一软,瘫坐在地上。我很想冲出屋子,但脚却像生根一般不断战栗着。我凭着最后一点理智,还是摸到了不远处的灯绳:老板娘一双血红的眼睛正牢牢的盯着我,右手腕的血淌了一地,已是暗红色了。

      法医鉴定的结果是自杀。自杀,她不过是想逃避小蔻的诅咒,她觉得她已经泄漏了天机。

      我坐在警察局里,楞楞的。是我害了她,不然她不会死。我动摇了我的理智:真的,也许这世上真的有鬼魂。

      第四天,我仍没有离开忆远村。说我赎罪也好担心复仇也罢,我需要重回老楼。

      早上,通过笔记本电脑上的新闻我已经了解这里的雨还会持续一阵子,不过,已经不要紧了,雨已是这个村子的命脉,割舍不开了。

      宿命的小楼静静屹立在雨中,无声的宣告它的威严。这一切都缘于一个古老而凄惨的故事,愿它在今天结束。

      我推门而入,里面静寂无声。我沿角落里一条隐蔽的楼梯上到了二楼。二楼有一条细长的走廊,里面有很多房间。我走在地板上,地板便颤巍巍的抖动着,果真是年代太久了。

      一块浓重的乌云压了下来,屋里暗的像天黑般。在走廊尽头,亮起了两盏莹绿的小灯。我停了脚步,而那远处的“小灯”却越走越近。忽然,那“小灯”腾空而起,我猛地一闪,靠在墙壁上。云渐的又散开,“小灯”灭了,一只大黑猫扬长而去。

      我惊魂未定,靠在墙壁上喘息,指关节无意击在墙面上,竟传来“锵锵”的空声。原来,这面墙竟然是个小小的暗门。这扇门本来是设计用来避土匪的吧,可惜主人最后难逃一劫。

      我推开了门:里面有一张小单人床,铺着整齐的蓝条床单。一张斑驳的大方木桌上竟放着笔记本电脑。这屋里究竟住着什么人?我疑惑的走了过去,看见了笔记本电脑下露出纸片的一角。翻过来,那是一张旧照片:

      一个小姑娘搂着一个妇女的脖子,两人笑的明媚灿烂。那应该是一对母女,因为她们眉眼如一个模子刻出似的。

      我带着照片离开了老楼,再回头凝望:满目沧桑。

      傍晚,一个白色的人影悄悄来到小湖边,“它”在草丛里寻找着什么,嘴里喃喃着古怪的语言。

      “赵小蛮!”那人影猛地一震,瘫坐下来。我从树后显了出来。

      “是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它”就是我最早在洋楼里看见的姑娘,她满眼的疑惑不解。

      “问的村民。你妈十年前带你来到了这个村子,后来七年前你妈死了,从此你就失踪了,对吧?”

      “又怎么样?”她轻蔑的说。

      “这草丛里的怪虫,你是来找它们的吧?它们就是导致村民不能动迁的鬼魂---蛊!”

      “以为你在说什么呢,真是可笑。”她仍是一脸不屑。

      “你利用村民畏惧小蔻的心理隐居在这老楼里,在后花园里养蛊,晚上把它们研碎投进村民喝水的井里。时间一长,大家全都中了蛊毒,一旦喝不到有蛊毒的水就会暴毙而死。你笔记本电脑里关于苗蛊的资料可真详细啊,省去我不少麻烦。”

      她不再高傲,瞳孔似失了焦,定定的说:“他们全都该死!”

      “你的做法太偏激了,无论如何生命无价。”

      “生命无价?说的好!七年前我妈在山上干活不小心摔了下去受了重伤,医生说得立即动手术,可我哭着求他们借钱时,他们怎么做的?大门紧锁,任我怎么哭号哀求都没人理,我妈就这样没了。哼,没人性的他们自然要受到惩罚。”

      “他们或许无义,但你未免也太无情。”我听见远处驶来的警车声,心中是满满的苦涩。

      “也许,当时有你这样的人,我就不会。。。。。。”在上警车的那刻,她忽然转过头来,软软的语气。

      我发现,其实她很漂亮。

      再抬头,天晴了,有满天星斗轻轻的闪,轻轻的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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