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上(修仙)》緋玖

7、06 和尚宗

　　明明周遭吵闹不已，襁褓中的孩子倒是一直很安静，自始自终就是乖乖含着肥短的拇指闷头睡觉，仿佛与世隔绝，完全不受干扰。

　　开阳护法，叶明漪，于护法中排行第六，是护法之中年纪最小的一位，年方十七。虽由于年龄限制，修为不过筑基中期，然以他这年纪，能达到此境界却已着实不易，是难得的可造之材，再加上身为淮岭也门后人，善于各种机关操作，独有的这份技艺，更是让他于两年前的内部选拔中脱颖而出，成为宗主跟年炙手可热的一代新秀。

　　叶明漪善使双刀，对于刀剑类兵器的热诚远不下于莫珩，加上个性直率、特别好相处，就是莫珩自己也挺欣赏这小子。由于年纪不大，使他总带着股年轻人的冲动与执著，莫珩记得他最讨厌人家因为年纪而小瞧他，基本上只要踩到点，他便会二话不说直接爆走，气汹汹的拎着双刀找对方决斗。

　　正因为年纪小却不服小，搞得何骆天特喜欢拿这点闹他，总是故意冲着他叫奶娃娃，把对方惹得就像是炸了毛的猫。

　　殊不知，当初的一句奶娃娃，如今竟是一语成谶了……

　　莫珩想着，表情略有些复杂的看着乖乖熟睡的婴孩。

　　或许因为接触的机会少，他并不晓得自己究竟排不排斥孩子。在他的印象中，最多还是觉得后者脆弱又麻烦，故他亦不曾主动接近过他们。

　　可如今，却是凭空迸出那么多个孩子要照顾，重点是这些还全是他的下属，无法弃之不管……就连该如何同孩子们相处也不晓得，莫珩只忍不住皱眉，深深陷入自己的纠结之中。

　　再观如今的满院子乱象。

　　绕晕两个孩子后，何骆天停下动作，左看右看，觉得这吵闹环境怎么也不适合谈正经事，倒是挺自觉的清清嗓音，扬声号令道：“──通通安静！”

　　若在平常，这中气十足的一吼基本立即见效，可当画面转回满地打滚乱跑的奶娃，现场却压根儿没人理他。不死心的又唤了几声，效果却如同石沉大海，连点波澜也不起，于是他只得看向莫珩，满面无措，眼带求助。

　　本也被吵得心烦，联想到这些不受教的孩童竟是自己手下，莫珩额上青筋乱颤，忍不住便沉下脸，愤怒道：“闭嘴！排队！再吵没糖吃！”

　　这猛然爆喝的一声，吓的几个孩子动作齐齐一滞，望着莫珩这方霎时一片安静。许是听说有糖吃，这会儿一个两个竟是停下动作，乖巧的朝几人所在挪动，一个接一个的排起队来。

　　于是何骆天彻底懵了：“……这也行？”

　　王宗巽亦跟着傻住片刻，很快回神后，忍不住称赞道：“果然还是宗主英明！”

　　莫珩：“……”

　　完全不想多做解释，他只是拿冷冽的目光朝何骆天一扫！后者瞬间会意，清清嗓子后便扬声接着道：“报上名字以及年龄！乖孩子有赏！”

　　一听有赏，几个孩子立即小小骚动了一下，站在最前头的那位几乎是立即便蹦跳着，将右手举得老高：“我我！我叫李崇一！今年八岁！”说著，他还很开心的拿肥短的手指比出了个“八”。

　　一旁方才与他打闹不休的男孩顿时不服气，抢著道：“我是孙琥！七岁！”

　　“禀宗主，李崇一是属下这儿的人。”料想莫珩大概不认得每位护法手下的人，何骆天边解释，语气却难免带着一丝尴尬：“哎，我也没想到这家伙小时候咋这么皮，简直想捏死他……啊，宗主可唤他大虎，弟兄们都是这么叫的。另外方才跟大虎打架的那个孙琥，是天璇手下的人，宗主可管他叫二虎。”

　　只另一边，听何骆天这么介绍自己，个头高的孩子顿时不开心了，继续蹦跳着便嚷嚷道：“我才不叫大虎！我是李、崇、一！”

　　正对着自家老大时和颜悦色，一转头，何骆天却顿时换上横眉竖目的恐怖表情，毫不留情便往死小孩的头使劲尻了下去：“──特么老子说你是你就是！闭嘴！”

　　“……”一旁的莫珩见状，顿时无语了，“你总是这般管教手下？”

　　“哎，不不，属下是因施教……大虎这种毛没长齐的小子我才这么著，到后来就会乖得跟兔子一样了！嘿嘿嘿……”

　　莫珩不语，只再将视线转向一旁的王宗巽。

　　王宗巽一贯的恭敬道：“禀宗主，孙琥于家中排行老二，故唤二虎，是属下的人手。由于跟李崇一两人互称兄弟，感情不错……故李崇一就被叫大虎了。”

　　默默无语的看了两个怒目互瞪的男孩一眼，嗯，这叫感情好？

　　不予置评，莫珩复而将视线转向不远处两张几乎是同个模子刻出来的脸蛋。圆圆的脸上稚气未脱，小巧精致，配上一对水灵温润的黑色眸子，比任何珠宝都还要璀璨漂亮，标准的就是两个粉凋玉琢的娃娃。

　　见莫珩视线转向这边，两个孩子睁著大眼，小巧的嘴巴开阖，一前一后纷纷乖巧的扬声。

　　“我叫唐禹。”

　　“我叫唐攸。”

　　接着默契十足的齐齐开口道：“今年五岁──”

　　“……”莫珩很用力的倒吸了口气，瞪得双眼都要发直了！这两个，是……玄戮宗的人？等等，这画风──是不是哪里不对？！

　　“咳，唐禹跟唐攸……是明漪手下的人，亦是我玄戮宗极富盛名的头号暗杀者，是一对双胞兄弟……”冷静地介绍著，王宗巽说著却突然滞了一下，接着语气艰辛道：“……有冷面双煞之名，正是因为他俩出手狠戾，且一贯面无表情，从来不在人前露出笑容……属下亦不知，这两人小时候……竟是这般模样……”

　　“……别再说了。下一个。”

　　莫珩疲惫至极的再度揉了揉紧锁的眉间，抬眼，却看下一位竟是个半大的女孩子，身前牢牢的搂着另一个矮了自己一颗半头的男孩，眼神略带惊慌警戒的看着几人。

　　那是个约莫十来岁左右的女孩儿。柔顺的长直发未加以束起，随意的披散在胸前与纤细的肩上，小巧的鹅蛋脸曲线柔和，秀气的柳眉下则是一对上挑的单凤眼，眉眼温润如煦，虽其中难掩警戒，却仍旧自带着股女孩独有的婉约气质。

　　女孩相较于男孩子而言发育得较早，身形已然长开了些，虽玄色外衣略长，却也不至于夸张曳地，束紧的腰带恰到好处的勾勒出女孩纤细的腰杆，略带凹凸的身材玲珑娇小，模样万分惹人怜爱。

　　然莫珩见此，却是忍不住皱紧了眉头，语气冷然便道：“缘何会有女孩在此？”

　　话至此，不得不说说此之二三事。

　　凌云大陆修仙一界，粗浅的区分大致可分为正反两派，正道由三大宗门、五大世家坐镇，更设有一武林尊盟居中统领；而邪道一方，则独以玄戮宗为大，其下附属大大小小的邪教教派，虽规模不及正道，然却与后者多年交恶，互不相容。

　　而众邪教之中，私底下一直有一玩笑的说法：蛛毒美人坊，玄戮和尚宗——意即蛛毒坊专出妖冶的蛇蝎美人，而玄戮宗，专出和尚。

　　玄戮宗贵为邪教之首，教众既不吃斋念佛，不剃度亦不言善，照理而言与这“和尚”二字该是完全不相干。但由于宗主不喜女流之辈，此事人尽皆知，除四散各处的分舵尚有女教众外，贵为本宗的万剑主峰却基本全是男人，标准的阳盛阴衰。据闻其中教众不仅多为单身，且还格外纯情，十个里头有九个恐怕连女孩子的小手都没摸过，简直媲美苦修和尚，邪教余人私底下便戏谑的称玄戮万剑妥妥的就是邪教中的和尚教。

　　而莫珩会这么排斥女子，总归也是其来有自。

　　在玄戮宗尚未坐大的好些年以前，邪道主要由两方势力统领，彼此僵持不下，一是丧傀门，一则是幻花宫。

　　丧傀门专出拿死人做傀儡的操偶师，以剑修并器修为主；幻花宫则以专司炼毒养蛊的葯修为重，且独收女子。而莫珩，即是出身于后者。

　　由于出身因素，使他打小被迫容身于此，因身为男子亦无法修习至阴心法，加上天生体质与灵根不佳，故虽身分特殊，从小却是被当做最低阶的实验品养大的。幻花宫女修皆非善稔，且视男子如草芥，故从小恶言恶语、各种荼毒他可从未少经历过。

　　便是由于幼时际遇不行，他的身子骨更是从小便坏得彻底，致使他习武终不成大器，亦不能做为普通人生活，这才导致他日后独有走上器修一途。

　　每一个情节的环环相扣，终造就了如今的他，也因此，对于几乎是毁了自己一生的幻花宫，他自然是憎恨的，连带的也由于看遍幻花宫女修诸多不容于世的作为，使他对女子更有着根深蒂固的排斥。

　　而这番问话一出，一旁的何骆天却是立即睁大一双虎目，难掩惊讶：“宗主莫不是忘了吧？这位是瑶光护法的亲姊姊，月儿……”

　　……且恐怕还是天底下唯一胆敢倾心于您的女子……这句话何骆天兜在嘴边，打死不敢说。

　　“月儿隶属瑶光旗下，当初她与瑶光二人遇险，还是您给救下的，后来就双双投靠玄戮宗了。”站在另一侧的王宗巽倒是没什么顾忌，接着话语便道：“只是退回小姑娘的年纪，怕也是不记得这些了，故如今看来，倒有些怕了我们。”

　　“还多亏宗主模样好，不然就你我二人长得这凶神恶煞模样，小妹妹看到还不吓哭……呃。”何骆天语气不无戏谑的讪笑道，一瞥莫珩冷目朝他一扫，却瞬间如鹌鹑般奄奄的止了声。

　　立于一旁的女孩悄悄抿紧唇，左右眼前几人也不像是要害她们，这才松了一些警戒，漾著水波的凤眼眨了眨，柔声开口：“小女许氏，名唤黛月……参见三位大人。”

　　优雅的颔首示礼，接着纤细的双臂一紧，搂着胸前男孩接着道：“这是小女的弟弟，名唤沧星。星儿，跟大人们问声好。”

　　“好。”平淡无波的视线对着眼前几人，年纪不大的男孩乖巧的顺从指示回答，末了仰头，单纯的看着自家姐姐便问：“姐姐，不用说星儿几岁么？”

　　许黛月顿时一愣：“嗯……沧星今年刚满六岁。”说著，她复而抬起视线重新正对众人，眼睫略垂：“小女年方十三。”

　　莫珩淡淡颔首，却不多作评论。那许沧星，即是瑶光护法，属七大护法最末一位。能力中上，可惜就是人冷淡了点，对姐姐以外的人永远就是那张扑克脸，行为也一贯中规中矩，记忆点不大。莫珩与这两人的交集，大概就是当初初遇许黛月时，她姊弟二人正遭恶人欺侮，不过是顺手之恩，二人却始终铭记于心，后来竟辗转寻到了玄戮宗。

　　只是再之后莫珩就没多关注了，故方才竟是一时没有认出她来。

　　视线一转，再看一旁不远处抽抽噎噎不断啜泣的女孩，莫珩顿时忍不住纳闷了……那么那只呢，又是女孩？刚刚哭得呼天抢地的就是她，只是他玄戮宗哪时又有这么多女孩了？

　　“……”顺着宗主的视线望去，何骆天与王宗巽却顿时面面相觑，只得换上一副和颜悦色的表情，讨好般弯腰问：“小妹妹乖呀，妳叫什么名啊？”

　　女孩揉着红彤彤的眼，继续抽抽噎噎：“苏……蝶儿……”

　　然而闻言后，却见何骆天顿时一怔。愣过以后却是露出满面纠结，欲言又止。

　　这又是怎么了？莫珩疑惑的以眼神冷淡询问。

　　“禀宗主……这……这貌似……也是我的属下……”停顿会儿，何骆天一阵酝酿纠结，复而开口：“此人姓苏，单字焕。属下记得，这苏焕刚入我玄戮宗之时，的确名叫苏蝶……只是后来因这名字太过女气，总被嘲笑，便坚持自己改了名。只是我竟不晓得……这苏蝶，还当真是个女娃儿……”

　　话语一落，却见原本正哭哭啼啼的女孩抽噎到一半，突然仰起头不开心的反驳：“蝶儿才不是女娃！蝶儿是男孩子！”

　　何骆天顿时傻眼：“那你叫什么蝶儿！还打扮得这么像个女孩！不臊啊！？”

　　然而年纪尚小的孩子却不理会他了，只仰头，下一秒继续嚎啕出声：“呜~我要我娘——”

　　“……”

　　莫珩无言以对，倒是有些同情这苏焕。

　　自古寻常农家因孩子难养，总有将男儿唤女儿名、祈求孩子顺利长大的迷信，再瞧这苏蝶儿一头散落齐腰的发、一刀剪齐的浏海，看来他娘走的这还是极端路线，不仅名字，连儿子的外貌也打扮得跟女孩似的，也不晓得是否有其他用意。

　　忽略耳边不管不顾再次放声大哭的闹音以及何骆天瞬间惊慌无措的模样，莫珩漠然的将视线瞥向站得最远的一位，而这也是一群孩子中最后的一位了，年纪似乎稍大于唐禹唐攸，大概跟大虎同龄。

　　只见那孩子慢条斯理的站起身，先是优雅的拍拍弄脏的衣摆，稍整仪容后，这才踏着步伐靠近几人，接着下一秒恭敬的单膝下跪，行了个礼，边奶声奶气的扬声道：“属下天玑护法，林诺，参见宗主！”

　　莫珩：“……”

　　天枢&天璇：“……”

　　最后还是何骆天最先反应过来，看着眼前不过及腰的孩子，满脸的天崩地裂！

　　“我……操！你、你你你竟然也有记忆？！”说著，他顿时忿忿不平了：“我操……！！那方才我跟王宗巽哄孩子时怎不见你应声啊！你明明就有记忆！你明明记得！！”

　　于是林诺特别不屑的瞥了他一眼，满脸鄙夷：“就这副模样，特么这么丢人，还要不要点脸？”

　　“……那你现在怎么又承认了？”

　　“废话，这不是宗主在么。”

　　“……”几人齐齐沉默了三秒。

　　看着眼前屁大的孩子用软糯的嗓音爆粗口，还真是特别新奇的感受。何骆天脸色纠结好一会儿，这才从牙缝挤出一句：“……小弟弟，今年贵庚？”

　　林诺冷冷的哼了一声，只朝他淡淡的瞥去一眼——用眼珠子白的那面，完全没回答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