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上(修仙)》緋玖

2、01 裂虚刃

　　万峰叠影，云雾袅绕。

　　凌云大陆极北之端，坐落着一处苍青色祕境。

　　高耸入云的巍峨山峦沿着地势起伏，或远或近的交错林列；奇石傍山而立，在山脚一侧筑成高耸的屏障。自然造就的鬼斧神工，让此处前进之路错综复杂，宛若道道迷宫，初来乍到之人，几乎无一不被这层叠的景像给困住脚步。

　　远山朦胧，仿佛画家落下的几笔淡墨，轻巧的点缀于山棱一侧，影影绰绰、若即若离，随着一年四季景色更叠，此处山景更是有着四种分明的样貌──春季花枝招展的嫩绿、夏季蓬勃岭绿的青、秋季西风飒爽的黄澄、以及冬季洗尽一切的白。

　　此地人所皆知，却无人敢入。只因这迷宫一般的祕境，实则是万恶邪教、玄戮宗，立教建派之地──

　　──万剑峰──

　　峨然矗立于山腰一侧，由紫黑曜石妆点的殿堂上，一抹人影踏着仓促凌乱的步伐由门外而入，在见到高台上的玄衣身影后，几乎是踉跄着脚步、下一秒便狠狠跪倒在地。

　　“──启禀宗主！”

　　殿台上之人，身着一袭织有青色云纹的广袖玄袍，脸上则戴着张遮去半张面容的鸟喙鬼面，颀长的身子慵懒的斜倚在高台座位一侧，单手支著下颚，闻言只冷淡的扫视了伏跪着的下属一眼，随兴的扬手一摆，示意对方开口。

　　“……宗主！雀翎东南使捎来急讯，遽闻青诀、衡山、丹凤等大派，已决议由一位元婴、三位金丹长老为首，于衔阳、卫岭等城告示召集各方好手，意图率领正派众人，围攻邪教，铲除魔修！”

　　单膝着地、双手抱拳平举于额前，来人语气挟带着显而易见的迫切，匆忙转述著消息，然而为上者却似是分毫感受不到那份紧张，只是波澜不惊的冷淡回应了一声：“哦。”

　　“……属下斗胆！”忍不住扬声再度开口，未待应允，来人语气一顿，很快便忿怒难平的径自说了下去：“魔修再世，作乱人间！吾等虽为邪教，可却与那魔修无分毫相干！我教亦有诸多弟兄惨遭其毒手！可如今这笔帐却又强扣在咱们头上，天权、玉横两大护法生死未明，若此时再逢正派围攻，于我玄戮宗……无疑雪上加霜！”

　　气愤万分的话语总算引起上位者的注意，鸟喙鬼面转了个方向，直直正对着下方已几乎整个伏跪在地的人影。面具遮去了男子的大半张脸，令人难辨神情。

　　半晌后，只闻一声属于成年男性的微沉嗓音轻轻“呵”了一声，语尾微勾道：“那么你说说，又待如何？”

　　“这……”

　　似乎没想到会被反过来询问，低伏著的那人显然楞了一下。未等对方回复，玄衣男子仅是扬起薄唇，露出带着讽刺的一笑。

　　“张贴告示昭示众人，我玄戮宗远没有魔修那般泯灭人性，别随便冤枉我们？抑或是……仿效游说之士，遣人去各大宗，言说此时该做的应是齐心协力，彼此合作铲除异己？”

　　青年的嗓音带着独有的磁性，抑扬顿挫的句句说著，听得下位那人一阵惊惧，冷汗瞬间便冒满整个后背，联想到殿上那人的身分，交握的双手更是忍不住微微轻颤了起来。

　　面具之下，微挑的眼细细瞇起，显露于外的唇边始终勾着浅笑，然那笑容，却让人感到越发森然。

　　“玄戮宗……是与正道背驰之邪教，既同是站在相反立场，那么魔修与否，又有何差别？即便不是魔修，他人也早视我等为同类。”随着话语句句道出，男子的声音亦随之一沉，语带嘲讽道：“讨伐邪教是迟早之事……不过，就是缺了个理由罢。”

　　何况先安内后攘外，自古便是治国长远大计，邪教作恶的形象深植人心已久，若能借此一并铲去，又岂非乐见其成之事？

　　只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就不知这次矛头乱对，造福的又该是何方？

　　轻蔑的冷笑了声，下一秒，玄色衣袂飞扬，座上的人影倏地站起身，踏着沉稳步伐拾阶而下。看也不看垂首分毫不敢再言的下属，在掠过对方之时，只闻那微沉的嗓音冷冷道：“通知余下五大护法，即刻领众于山门静候。呵……元婴期又如何？本座岂会怕他们不成？”

　　骄傲自负的说著，男子勾起轻蔑的一笑，不再多言，很快便步出了玄色的殿堂，衣袂连翻，徒留一阵不带任何温度的残风。

　　据报，魔修身上带有令符的反应，如此一来，指使魔修之人，十有八九与那人……脱不了关系。

　　这次正派计画的围剿，那人并不在名单之中，想来又是袖手旁观，打算坐享其成罢？单凭一名阳奉阴违之人的游说，便将整个修真界搅得如同染缸般混乱，可偏偏正派各个被糊瞎了眼，自取灭亡，终归也怨不得别人。

　　──祈清苑……

　　呵……也是时候该好好做个了结了。

　　***

　　万剑峰周遭，奇石林立环绕。

　　身形颀长的玄衣人影负手立于高台，巍然昂首，眺望着远方一贫如洗的灰蓝色天空，未曾多置一语。

　　黑发如瀑，却仅挑了一撮在脑后随意束起，任凭不止歇的冷风直拂，于身后不住凌乱翻飞，衣带飘然。若非脸上狰狞的鬼面遮掩，徒添了抹肃杀之气，此情此景，倒颇似遗世独立之人，喟叹苍天之辽阔。

　　玄戮宗第三代宗主──人称无厌魔尊，莫珩，身姿挺拔而立，带着几分随意、几分潇洒，只静静眺望着天。待下属上前禀告一切准备就绪后，这才收回目光，旋身面对众人。

　　五位护法、连同旗下菁英共五十余人，正统一身着黑衣，排成整齐的方格队伍静候命令。

　　目光清冷的环视众人，莫珩并不多言，只忽然抬手朝空一摆，一道长约一尺的灿白光痕于半空中乍现，顿时引得周遭风向大变、气流紊乱翻腾！接着手腕灵活一转，骨节分明的四指收起，转眼便从中拉出了把通体乌黑的灵剑！

　　那剑自剑柄乃至剑身，皆是从一而终的墨黑色泽，曝露于空气中的刹那，霜刃一转，锋芒一颤，转眼道道黑气便从中逸散而出，交织着气流如波浪般层层向外翻腾，顿时一股迫人压力横扫而来，方圆十尺，五行俱乱。

　　此剑，名唤裂虚刃，即是取裂破虚空之意。正如其名所示，此刃独有的特殊能力即在于可破开空间，于瞬间完成定点挪移。

　　一般仙家惯用的瞬移之法，不外乎便是利用传送符阵，可受限于所费不赀的耗材、加之需事先于定点绘制复杂符咒，故而并不算普及。可裂虚刃，却几乎仅需些许灵力，当空一划，即可瞬间抵达目的地，不论远近、更不受任何阵法束缚。

　　如此忤逆空间法则之能，综观整个凌云大陆、大概也只有裂虚刃能做到如此。世人皆知裂虚刃为无厌魔尊手执，可其来历始终成谜，不知从何而生、亦不明铸者为谁。却不知，事实其实再简单不过──此刃，便是由莫珩费时二年，亲手铸造而成。

　　身为人尽诛之的反派领头，即便外界总传闻他武力奇高，可事实上，莫珩却非是剑修，而实打实的是名货真价实的器修。他的兴趣非是杀生掳掠，却反而是与之毫不相关的铸剑。

　　剑修与器修，虽仅是一字之差，可其中的差别却是天差地远。这个世界的修真者，大抵可分为三种：剑修、器修与药修。剑修即以剑为尊，以剑论剑，以此身为剑而负地矜才，为三者之中最为霸道强悍的一方，同时也最讲求天生灵源的强弱与天赋，后两者则与之不同，而是更为偏重后天技艺的锻炼。

　　依字义所述，药修擅长炼制各种丹药、培育灵草，器修则是擅于炼造各式器物灵宝。然而正由于炼丹与炼器并不仅限药修与器修所为，寻常修仙者若加以钻研，掌握初阶技巧亦非难事，故而在凌云大陆上，还是以剑修为大宗，药修其次，器修最少。

　　药修虽非主流，然重在术有专攻，往下尚可分枝疗愈、辅助等等派系，加上团体行动有药修随行总是多一层保障，故虽人数略少，重要性却也不下于剑修。

　　相较之下，器修一派就惨淡多了。

　　由于器修修行的方式与其他二者略有不同，一般若走纯粹器修一途，修练速度基本是远远不及前两者。加上若欲专精，还需讲求天赋及百倍于别人的努力，过程可谓辛苦至极，故修真一界的纯粹器修一直都算是稀有动物──还是濒临绝种的那种。而且因普遍潜心炼器，通常器修的武力值都不怎么样。

　　这也是稍早玄戮宗下属如此忧心忡忡的原因之一。虽然莫珩本身是金丹后期的顶尖修士，然而同属金丹期，技能都点在锻造的技术宅跟武力值破百的剑修，那能比吗？

　　也是由于剑修过于强势了，基本台面上叫得出名号的修仙大能多属此者，故提到赫赫有名的邪教宗主，愣是没人会怀疑对方不是名剑修。莫珩自己其实也挺纳闷，他分明没在人前动过几次武，那满天飞的谣言也不晓得都是打哪冒出来的，搞的如今就是对战时拿自己炼制的法器防身还会被骂无耻，言说他贪得无厌，竟强占灵宝……听多了莫珩都觉得心累了，干脆连反驳都懒，压根儿不想浪费唇舌。

　　再说回那裂虚之刃。

　　虽拥有逆天之能，此刃却也不是完美无缺。强横的能力自有与之相斥而生的缺点──只要此剑一现世，即会引得周遭五行一定程度动荡紊乱、难以驾驭，方圆十尺范围，任何术法都不再管用，就是元婴大能也得被压制得宛若凡人。也由于当初铸造时设想不足，此剑并无剑鞘拘束，因此平时莫珩总是将之收在另一特殊空间中，只在必要时才会动用。

　　由于非是第一次使用，玄戮宗等人显然早有防备，此等五行元素混乱基本未造成任何影响，整齐划一的队形依旧，人人肃穆以待。而一贯的冷著表情，莫珩手上亦不作任何犹豫，暗自催动灵力，很快锁定了那道设在魔修身上的暗符，浅棕色的双眼微瞇，下一秒当即掷剑，俐落的当空一划！

　　朗朗苍空瞬间破开了道狰狞的裂痕，足有两尺余高，不断朝旁拉开范围。空间周遭弥漫着浓郁的黑紫色浓雾，隐约可见五属灵气仿佛电流一般的杂乱窜过，偶尔互相撞击、爆出时大时小的火花。

　　没有理会余下众人，莫珩只兀自别过了身，执著红光大作的裂虚刃，衣袂连翻、青丝飞扬，下一秒从容步入仿佛吞噬一切的裂空之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