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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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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几天,顾宜安就被兴冲冲的杨羽告知他们约到了Prada的设计总监,对方同意和顾宜安见个面聊一聊。
当天,顾宜安就被早早叫起来,好一番折腾,用厚厚的粉底盖住了眼下的黑眼圈——自从上次见到了那个Alex,她就成天晚上梦到以前的事,总是从睡梦中惊醒,睁着眼睛熬到天明,直到在脸上打了点腮红涂上口红,才显得整个人气色稍微好了些。
小杨走在她身边脚步生风:“顾姐,白哥让我跟你说,这次代言要是拿下了反响好的话,就很有可能成为Prada的全球总代言,顾姐你想想,当自己的签名海报被挂在纽约曼哈顿的中心,全球的人都在瞻仰姐你的风采……”
“够了啊小杨,”顾宜安简直听不下去了,“戴高帽这种事不适合你做,而且这次宋羲来也是为了这个,一个歌坛天后和影帝是没有可比性的知道吗?”
“顾姐我知道你心里也紧张,”小杨恨不得展现出自己所有察言观色的天赋,“我看你这几天似乎都没睡上个好觉,一定是为这事儿烦心吧,顾姐咱别怕,咱们的资本也不小!”
顾宜安斜斜看了他一眼:“你这说话的样子要是放在人艺华何影后那边分分钟被炒了懂不懂?”
杨羽收了收怀里抱着的一沓文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前几年Prada的成绩实在算不上好,但是自从去年换了设计总监之后就一路走高,今年更是请到了Alex Galbraith作为下季新款的特聘设计师,摆出了一鼓作气的架势。
新上任的设计总监是个身材微胖的法国人,看到顾宜安之后立刻从沙发上站起身来同她握手——这不正是那日在场馆中同Alex交谈的人?几句客套话后二人便直切主题。
“我看了看顾小姐这几年拍的杂志照片,风格都偏向于保守化,下身衣着差不多都是盖住膝盖的,不知道接不接受更大尺度一点的写真呢?”对方问道。
顾宜安心里腹诽,要大尺度?拜托你们又不是维密。但她脸上却摆出微笑:“这个可能要看具体情况,也要同我的经纪人商量。”
对方点点头,二人又谈了几分钟,杨羽在一旁紧张地站着,他学过一点儿法语,但听力和口语始终是硬伤。
随后顾宜安站起身同对方握手道谢。
出了门,杨羽急急走上来问:“顾姐,刚才他是不是问你拍照尺度的事了?”
顾宜安心想,这倒是被他听去了。她点点头。
“那……姐你心里有底没?”
顾宜安回答的语气很是轻松:“多半是黄了。”
“黄……黄了?!”
“他问我拍不拍大尺度,我说no way。”
“不是姐,人家好歹也是国际知名设计师,你这样子干脆回绝是不是不太好?”
顾宜安的脚步踩得飞快,杨羽跟在她后头也是走走跑跑,又是抱资料又是扶眼镜的。
她的风衣口袋又震动起来,接起电话,她应了几声,停下脚步回头对杨羽说道:“公司那边有事,我要赶快回去,你这样,帮我订今天晚上的机票回国,至于你和其他人……”她抿嘴想了想,决定说,“你们自己安排。哦还有,买份午饭送到我房间。”她见小杨愣在当场半天没有回答,又重重加了一句,“立刻!马上!”
“哦,好好好。”杨羽立刻点头,抱着资料就跑走了。
顾宜安舒了一口气,想到刚才那位总监的问题,她的眼神黯了黯。
大尺度……
她从来就不敢在人前穿太短的衣裙,所有人都觉得明星应该是完美的,可是自从十年前那次车祸之后,她的右腿膝盖上就留了很长一条疤痕,从大腿外侧一直划到膝盖骨。这件事除了父母、白叔和她自己之外没有人知道。当年他们坐的那辆车整个滚下了山坡,四轮朝天地倒躺在山下的平地上,车子变形得不成样子,最终结果是两死两伤。
两死两伤……
她闭了闭眼,忍住了泪水,深吸一口气。那一场车祸,毁去了他当年仅存的希望,也彻底毁了他整个人生。
车祸之后,她躺在医院里,每天晚上做的梦都是那个时候的场景。车子行驶在盘山公路上,她和他都坐在后座。前排是他的父母。那个时候,他两只耳朵塞了耳机。十年前手机的功能还没有现在这么强大,拿在他手上的是一只MP4,她曾经偷偷看了一眼MP4屏幕上显示的正在播放的歌:《When I Saw You》。她记得这首歌,95年的时候收录了这首歌的专辑《Daydream》在全美销量直破千万,他最开始出道前在录音室翻唱过,她还偷偷录了下来,少年的声音翻唱这首女声原唱的抒情歌更有一种独特的味道。
可谁知道突如其来的灾难就在这时降临到他们头上。拐弯处,迎面一辆大卡车开得飞快,巨大的离心力导致大车严重占了外侧他们这边的行车道,小轿车一下子被撞下山。15岁的她当时都傻了,因为没有系安全带,整个人在撞击下差点被甩出窗外,坐在旁边的他立刻条件反射一般地抓紧了她的手臂,用力将她带到自己怀中。
那个时候,耳边就只剩下巨大的撞击声,眼前一片黑暗,大脑却是一片空白,失去了所有思考的能力。她对于那个时候所有的记忆都停留在世界寂静的那一刻,也只记得当时他紧紧拽着她的手臂,头部重重撞在车门边,车体的钢块碎片从窗外飞来擦着他的喉咙而过……
她当时想,如果不是他在生死关头抓了她一把,说不定自己就被甩出车外,现在也不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了。
清醒后,她能下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他。
她站在他的病房外,隔着厚厚的隔音玻璃,看着他安静地躺在病床上,头上、脖子上都缠了厚厚的纱布,手上输着吊瓶,雪白的被单,雪白的墙壁,一切死寂地可怕,就仿佛这个苍白如纸的人永远都不会醒来。
她的爸妈和几名主治医生一起走过来,站在病房外面。她抓着妈妈的手喊了她一声,她妈妈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叹了口气,微不可查地摇摇头。她转头看着病床上的少年,想到他在录音棚、练习室那么努力地想要唱好每一首歌,练好每一个舞步;想到他站在麦克风前闭着眼睛声音清冽,连每一根头发丝都是那么温柔;想到他站在舞台上唱完一首歌向观众九十度鞠躬,声音颤抖地说,谢谢你们,喜欢这样一个我;想到她有一次想请他吃火锅,他抱歉地摇摇头说,不行,我要保护嗓子。他的所有悲伤、眼泪、笑容都是那么真实,一点一滴全都刻在她的心头;她想到自己还没来得及对他说出口的那句话,想到他曾坐在录音棚的阴影里因为当时娱乐圈的流言而暗自落泪,他用颤抖的双手紧紧抱着她,滚烫的泪水滴落在她的衣领中,喑哑着说,安安,唱歌是我现在唯一的希望了。
那时候的他,是多么敏感而又脆弱的少年啊。
后来他终于醒了过来,他们隔着玻璃相见。她看见他拿过放在枕头边的记事本在上面写了几个字,举到玻璃前。
他说,安安,我可能不能再唱歌了。
那几个字写得如此用力,像是融入了他心中所有的绝望和痛苦。她当时死死咬住了牙,才忍住没让自己哭声来,也没敢去看他那个时候的表情。
他曾经说,安安,唱歌就是我的命啊。
她记得他还曾笑容明媚地站在公司阳台的落地窗前,逆光而立,对她说,以后我要自己作曲,写歌,唱给你听。
然而她没有想到,那一次隔着病房的相见,竟然就是他们见得最后一面了。
第二天她妈妈走过来告诉她,你盛哥哥走了。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她妈妈又补充了一句,被他爷爷接走了,送到国外去治疗。她立刻飞奔向他的病房,然而原本一直紧闭的病房门这个时候敞开着,窗帘被拉开,饱满的阳光透入房中,温柔地照在床头花瓶中的一束满天星上。
护士已经将床铺整理地整齐干净,就像从来都没有人来过。她木然地走过去,看到窗台边放着那日他用来写字的记事本。她将它翻开,刚好是他最常翻到的那一页。
他的字干脆简练,纸页上的每一处顿笔都停留地恰到好处。她记得他喜欢用钢笔,有时候坐靠着练习室中的钢琴坐在地上,嘴里咬着笔盖,左脚膝盖蜷起,上面垫着钢琴谱,右手拿着钢笔在上面涂涂改改,右脚伸直放在地板上,那个时候往往是夕阳西下,公司里的人很少,练习室里安安静静的,阳光柔和地铺在他的眼角眉梢,每一寸皮肤。她想,那个时候的他,真的是好看极了。
她紧紧抓着记事本,眼泪不受控制地溢出,滴在字迹上,晕花了黑色的墨水。
——“安安,我走了,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