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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抽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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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陈圭不会叫人来帮他,除非路过的人看到主动进去帮忙。而他自己,可以像普通人一样,用手臂把身体撑起来。这并不难,因为他的两只手臂都是健壮有力的,可是他绝对没办法用一条腿拖着另一条软绵绵的腿站起来。
尤其当他坐在地上的时候,不论他健康的那条腿有多么健壮有力。
他果然还在原地,不过双脚摆的方向掉了个个儿,地上的书又多了几本,比刚才更是狼藉一片。
我猜,他一定试过很多办法,比如把脚尖抵在前面的书架,手拉着书架,但是他前面的书架并不重,且体积小,很容易倒下来。
比如试着用屁股抵住后面的墙壁站起来,他现在靠着墙,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挪过去的,单拐落在书架之间。
我看到他吃力到难看的样子,突然觉得很不是滋味:为什么我要这么自私,只在乎自己的自尊心呢?
我本来就应该多照看他一点,如果他不要,我也可以多努力一下的不是么?
我一直想和他划清界限,好像我什么也不欠他的,但事实就是事实,我妈妈在人家家里工作,这又有什么呢。
门内的陈圭已经没有动作了,两条手臂耷拉下来,低头看着地面,是我没有见过的沮丧的样子。
我走进去,把他落在远处的单拐捡过去,然后我蹲在他身边抓住他手臂:“我扶你起来。”
毫不意外的,他立刻挣开了我,很明显的有脾气的动作。
我说:“没关系,你甩开我,我也会扶你起来的,我们都是小孩儿,你不用怕在我面前丢脸,我还在你面前挨过打呢。我没有觉得你跟别人不一样,你老是想要别人不在意,可是你自己又那么在意。”
陈圭仍然低着头,一动不动的,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不管他有没有听进去,但是好像我已经把自己给感动到了,因为我从来也没对人这样掏心掏肺地鼓励过。
我继续说:“其实我知道,你自己也想不在意,可是你又做不到,因为你就是很在乎这个事,我理解的,我也是这样,有些东西,我一点也不想让别人留意,可是我自己又一点也藏不住,就会坏事。”
我说:“没关系吧,我们现在年纪还小呢,就算有一点不好也不要紧,藏不好就藏不好,就像我们小时候 捉迷藏偶尔也会被人找到,可是我们现在,你看,我们现在根本不玩捉迷藏了。”
“总有一天,虽然这件事会变成一件小事,就跟我们吃饭喝水扫地一样,不会我们一看见,就想要跳起来,对不对?”
我说完之后,再次扶着陈圭,想把他扶起来,不知为何,我觉得这一次他一定不会拒绝的,我觉得他没有理由要拒绝。
他随着我站起来了,我把拐杖递给他,他接过去拄着,我就松开了手,他看着我,眼睛一眨也不眨,用一种很奇特眼神看着我。
真的,有好半天,他都没有再说话,好像被我惊到了。
他肯定从来也没想到我会跟他说这些,一想到这我就觉得很开心很得意——我做了十分正确的事。
我想,关于那个坠子引发的,我被叫做小偷的屈辱和我叫他瘸子的愧疚,可以结束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装玉猴的绒盒子,打开,拉住线绳把吊坠拉出来。
抖开小猴坠子上的红线,手指捏着两端凭感觉打了一个死结,我有点不自然,对着空气自言自语道:“陈圭,我把你的玉摔坏了,这是我赔给你的。”
然后我把红线扯成圆圆一个圈,朝陈圭所在的地方走过去,蹲下身体看准他的头,对准郑重其事地套了下去。
不是很顺利,红线绳被什么东西挂住,卡住后就下不去了。
我看了看笑起来:“是你的耳朵啊。”
“嗯,”他也笑起来,“你给我套的什么?”
“赔给你的呗。”我说,“你可别不要哇。”
“我要,”他说,拿起玉坠看了看,“你不是说赔给我么。”
“嗯。”
从陈圭身上,在我妈身上,我都觉得,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喜欢和讨厌好像是可以换来换去的,那么,到底是喜欢还是讨厌呢?
我们一起站了一会儿,又温情又尴尬的气氛。我刚安慰了他,他刚受到了安慰,这是一件无论怎么看都挺意外的事。
陈圭一瘸一拐地过去,其实他是不怎么好弯腰的,很容易再次摔倒,姿势也不好看,因为另一条退得拖着。
他还是蹲下去捡了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这样的动作,但我觉得一点也不难看。
我走过去帮他,我捡,递给他,他再放。
“这个坠子会不会很贵,”他低声说,看着书架上的一排排书,“很贵我就不要了。”
“你担心这个干什么,”我说,“给你你就拿着。”
谁让我先动的手呢?
“嗯。”
“杨欣桃。”过会儿,他忽然说,“我觉得我把你看错了。”
我懂他的意思,觉得好像被夸奖了,脸红:“别说啦你!”
他笑:“我本来以为你就是个很粗鲁的女孩。”
陈圭真的很好看,笑起来的陈圭用圆圆深深的酒窝和绵密的睫毛再一次验证了我的想法。他是一个好看且可爱的男孩子。
我仰头,傻乎乎的:“我就是呗!”
……
回老家过年。
其乐融融的气氛和心情,如果成绩单不下来会更好。
爸爸的工厂也放假了,姐姐是最早回到家的,村里是浓浓的年味儿。
我们一家四口把我们那个又小又破的老房子清扫了一下,爸妈忙着去镇上买菜买年画,我鼓捣着家里的西湖牌老电视机,从我爸妈的房间里拉了一条信号线,把插头减掉一截,露出金属的导线,插进电视机后的凹槽孔中,拿了卷胶布缠住。
信号有了,雪花有点多。但我眼神不错,而且不挑,依旧看得津津有味。
关于接有线电视线路这一块,我几乎是无师自通。
兴趣是最好的老师。
说起我家的电视机,恩,据说当年我妈在山上采茶,插头忘记拔,结果下雷雨,导线烧起来,电视的后壳都冒烟了。
邻居家的大妈看见后,赶紧把我爸妈叫下来。那台电视机被送去修理,隔月送回来,换了个后脑盖,插头也换了一个,与插头连接的塑料封皮处露出一段金属导线,后来有一次我不小心摁到,还被电了一下。
小时候过年,总是很热闹的,小年夜那天鞭炮已经从早放到晚了,我们家不放鞭炮,我妈最吵那些,她觉得闹,并且不安全,因此我们姐妹俩几乎也不怎么放鞭炮。
吃完年夜饭的时候,我们姐妹俩跑到屋后的那条小路上,就是上次我躲在那里看陈圭一家离开的那条路,那是一道田埂,我们村里地势高,看得见很多地方。漫天的繁星下,巨大的烟花直冲而上,一朵接一朵绽放,花瓣垂落,隐去,又复明。
还有我的姐姐,她和我紧紧靠在一起,跟我说她在学校里遇到的事。后面是一片青青翠翠的竹园,我们两个一起哈哈的笑起来,笑声也那么默契。
当我渐渐长大后,远离父母亲亲人的身边,感到那么孤独。
那个寒假特别长,陈圭爷爷特意给我们放了个长假,我和我妈一直到过完元宵才回去。
再一次回到陈家的时候,一连好几天我都没有看到陈圭,陈妈妈也不见了。只有陈爷爷和陈奶奶在家。
开始的时候我以为他们一家人去探亲旅游了,可是直到上学,我都没有见到陈圭和他妈妈。陈圭爸爸生意比较忙,一向在宅子里神出鬼没的,我也见怪不怪了。
开学一个星期后,我实在非常纳闷儿,私下问我妈陈圭怎么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