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途未返》之向晴

1、第 1 章 他

　　他们，在这张小小的双人床里迷路了。

　　许林像个游魂似的，轻轻地飘着就到了四楼，403室。
　　她习惯性地伸出左手去掏放在右手边提包里的钥匙。翻腾了一刻钟，就是没有摸到那个钥匙串的索引——海绵宝宝，她只好把右手拎的塑料袋一股脑全都丢在地上，脑子里还在捣鼓着卖豆腐的那位老奶奶有没有少算钱给她。
　　门打开了。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将东西都搬进来，而是环顾这间一眼就可以望尽的屋子，可笑，居然还抱着他能比我早回来的希望。她在心底喃喃自嘲。
　　这是第N个晚上，她一个人做晚饭，一个人吃晚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缩在双人床四分之一的角落里。
　　这房间，不大。厨房对着客厅，客厅与卧房仅一墙之隔。卧房里一张双人床，一台老旧的台式电脑。电脑的上方是一面照片墙，刻着他们相识相知的记忆。
　　“我们结婚吧！”最上方的照片是许林的闺蜜陈可凡拍下的，赵诚单膝跪地手捧玫瑰向女友许林求婚。在大学校园里，经常发生这种不知天高地厚、自以为情能胜天的桥段，尤其盛行于即将毕业的大四未婚男女中。围观近百人，拍照、起哄。许林没有答应，但是他们离开学校后就同居了。
　　下面这张是许林大二生日时，两人拍下的亲密照。那是他们的第一次约会。追许林，赵诚没花多大功夫。他咨询了陈可凡许林生日哪天，平常爱看谁的书，轻口味还是重口味……他采取追而不进、爱而不扰的攻略，当然吊足了所有知情和假装不知情的人胃口。于是，赵诚第一次表白，许林就答应了。感动和爱一个人是一件再容易不过的小事。
　　不喜欢，怎么会在一起呢？他们在一起住了一年后，许林就将赵诚带回家见父母了。赵诚给家长们的印象是极好的，高高的个子，清俊的面庞，优雅的谈吐。许妈妈刚转身出门买菜，赵诚就迫不及待地拉着许林坐在自己的腿上。
　　“见父母了，看来我娶你的日子快到了。”赵诚淡淡地说，手指在许林的膝盖上来回轻敲着。
　　“看你担心的样子，我又不要你用八抬大轿迎娶我。”说着，双手缠在赵诚的脖子上，“我很好养的，能吃饱就行了。”
　　过去四年了，他们终究还是没有结婚。婚姻真算不了什么，对他们而言。一不能防止其中的哪一位出轨，二没有家族遗产可以去继承。
　　这房子也租了五年了，他们精心布置的小窝。赵诚有洁癖，许林每隔三天就要把被罩枕套换洗一遍。又是一个星期天的早上，许林照例要打扫卫生，把还在熟睡中的赵诚轰到客厅沙发去睡。做完所有工作后，许林轻轻地呼吸了一口阳光的味道。端着一杯咖啡，站在橱窗边隔着纱幔看楼下的一对小情侣吵架。看得正出神，这时突然从另一边传来“咔咔”的声音，原来是赵诚在偷拍。他从卧房里出来其实就没有再睡着，躺在沙发上偷偷看许林忙活，他肆无忌惮地享受着许林的贤惠。
　　“我们不会像他们那样吧。”许林向窗外的楼下努努嘴。
　　小男孩气愤地转身离去。“不会的，我们不会的。”
　　“那以后我生气，你要主动过来哄我。”认识三年了，他们吵架无数，从来没有谁认错低头，全靠陈可凡在其中周旋。
　　“会的，会的。”女孩留在原地哭泣，歇斯底里地叫了一声“你给我回来”，男孩没有丝毫迟疑，转身跑过去一把将女孩揽在怀里，口里还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赵诚不知道几点回来了。开门关门声音很大。他的洁癖在酒桌上完全不见了。带着一身浑浊的烟味酒味直接倒在双人床上。
　　许林朦胧好像感觉到有人进来。她极力想把自己弄醒，摇头晃脑、抬开眼皮，周公就是不肯放她回去。是赵诚回来了么？应该是的。她拼命地挣扎着，张开双臂，手在床单上划着，一寸一寸向这世界的对角移动，想要进入赵诚的四分之一。可是，方向是哪里，距离是多少英尺？她伸手，摸到了一把空空的恐惧。许林仿佛陷入一个混沌的世界，里面全是灰色的漩涡，她喊着赵诚的名字，求他拉自己一把。可是她越用力就陷得越深，就变得越愤怒和尖锐。
　　他们，在这张小小的双人床里迷路了。
　　是谁变了，当初那么熟悉的轮廓都变得这么模糊。
　　他忘了，为她擦掉深夜里的泪痕。她忘了，爱久了深了，是会淡的。

　　许林决定，还是由她搬出去。毕竟，和可凡住在一起，可以疗养她这颗受伤的疲惫的身体。她把行李箱立在沙发边，又一次回头看看房间的一切，除了坐在沙发上的赵诚。

　　你有多久没有听见我爱你，来自睡在你隔壁的那个身体。

　　许林和可凡约好，一起吃晚饭。选在了她们读大学时常去的那家餐馆。
　　许林找了一张靠近橱窗的桌子。面对着有五颜六色的小彩灯装饰的圣诞树，她深吸了一口气。

　　“你说，以后我们是要男孩还是要女孩？”赵诚指着刚刚装扮好的圣诞树，若有所思地说到：“男孩会喜欢要奥特曼，女孩会喜欢什么呢？”
　　“女孩会喜欢粉红色的连衣裙。”在厨房忙活的许林配合着。
　　“还会像妈妈一样漂亮，对吧。”许林没有答，但是她把开心都放到了调味料里了。
　　晚饭过后，赵诚让许林走到圣诞树前，找出他藏在其中的礼物。许林并不笨，她当然知道赵诚要给她什么礼物；但是她也不傻，一下子就戳穿了浪漫会瞬间荡然无存。
　　终究，他拿出了那枚红色的小盒子。打开后是她所期望的戒指，在一起四年了，它终于来了。赵诚为她戴上戒指的那一刻，她觉得谎言比誓言要好听多了。

　　“lin，我来了。等很久了吗？”可凡风尘仆仆赶来，在许林对面坐下。
　　“没有很久。最近怎么样？”许林紧紧地握着手里的玻璃水杯。
　　“不好不好，你搬出去的这两个月，我那里乱死了，都没人给我打扫。”
　　“呵呵，你把我当成打扫的大妈啊！”许林笑着，有些牵强。
　　“打扫的大妈？！你还记得我们上大学那会，学校里打扫卫生的那几个人吗？哈哈，被我们整得够呛，哈哈。”
　　“是哦是哦，说话像在前线抗战一样的女人，影响我们自习。”许林终于找到一个笑点。
　　“不过，姐姐还是考上了研究生。”可凡又情不自禁地得瑟起来。
　　“好啦，好啦，你厉害。行了吧。”
　　“哎，那不是，那不是，那个谁吗？赵诚！是他。”可凡得瑟到了极致，就把什么都忘了。
　　“哦？是吗？”许林的双手软了两秒。两秒后把手里的玻璃杯握的更紧了。
　　“喂，你知道吗？”陈可凡突然压低了嗓门，“上次我陪我们老板去谈滨海的投资项目，看到那家伙了，他现在是盛德地产的总经理了。”一股摄氏零度的冷风从后背窜起，直接冰封后脑勺的每一株发根，许林不知道她是该表现出高兴还是悲戚。
　　“哦，我们快点点餐吧。”许林故作镇定，其实她恨不得立刻跑出去。此刻她有多痛，她不必确认具体数字，至少是她快要窒息的刻度。
　　“听我把话说完。和他一起来的那女的，你回头看看，大学刚毕业的，我看就只会装嫩卖萌。上次我在他们公司也碰到她了。大爷的，怎么还没分手？”可凡义愤填膺起来。
　　“算起来，人家在一起也有一年了吧。没分手，就是真心相爱了。”冷风刚抽去她的精髓， 可是从脚趾又涌上一波波热血，顺着快要爆破的脉管往上面冲，最后全都卡在咽喉，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可是赵许恋也有七年了。开始也是恨不得每分每秒都黏在一起。
　　许林觉得她的脚下是一条条漫无边际的铁轨，背后是一副陌生到从不认识的框架。就如背对背的列车，在一起时只在深夜里汇合；分开后就朝相反的方向驶去。
　　“lin，你回头看看嘛，看看那对让人恶心的男女。”
　　“不看了，不看了。”
　　“哎呦，看一下又不会怎么样，你不可能还会对那种人渣余情未了吧。看一眼，就知道其实你们会分手根本就不是你相信的那个原因。”可凡总是坚持自己的观点，她认为这是对的，是对许林有好处的。
　　“没必要了啊。”此刻，许林的身体不热也不冷了。
　　“你不看，他们又要走了啊，肯定是看到我们两个在这边。”

　　他走了。
　　可他，
　　还在那里。
　　只是，
　　不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