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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章完 ...

  •   薄雾笼罩着整个义城,冷冷清清的,透着一股子死气。在义城往西边一处乱葬岗上,那浓郁的尸气几乎快化成实体。唯一的活物是几只兀鹫,它们正在啃噬着地上腐烂已久的尸体。

      突然,从那混着血色的泥土中,一只手伸了出来,惊走了一旁觅食的兀鹫。他五指不停的向上收缩,仿佛想要抓住什么东西。

      “咳……还…给我……”太久没有说话的沙哑声在原先的一片死寂中格外明显。乱葬岗所有的尸气随着这边的惊动聚集在了一起,往这只手的方向窜动。

      那人终于从泥土中爬了出来,周围的尸气仿佛都被他一个人吸走了,没有起先那么浓郁了。他一张布满泥泞和血迹的脸,连头发,眼睛上都有大大小小的枯叶和土灰。却没有第一时间去擦,反而不停的在衣襟之间寻找着什么。

      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找到。

      他坐在地上仰头放声大笑,笑的喘不上气,笑的颤抖不停,让人分不清究竟是在哭还是在笑,身上的土灰都被抖了个干净。

      终于,他停了,双眼通红,干涩的双唇微微启着,不停的在嘟囔着什么,好像是一个人的名字。

      “晓星……尘,晓星尘……晓星尘”想把这个名字咬着唇齿间,咽进喉咙里,吞进腹腔中。

      无数黑气在他胸腹间来回蹿动,他摸了摸腹部,那里有一道细微的伤疤,单手拿起置于一边的降灾,向肚子一划,灰青色的血液涌出,他弃了剑,用泥泞的手向里面一挖,掏出了块黑黝黝的东西,义城的尸气突然被催动了一样,迅速的涌动着,环绕着这半块阴虎符。

      他大概知道了自己复生的缘由,是因这半块阴虎符。

      薛洋用剑撑着站起,腹部的伤口还在不停的滴着血,那多少人欲抢之剁之的阴虎符被他随手扔在了袖中。等他站起了,才发现他只有单单一边手臂,另一边手臂被利器斩断,切痕利落,一定是把绝世好兵。

      他杵着剑一拐一拐的,向着东边,零星的几个茅草屋走去。那屋前一片狼藉,有大战过的痕迹,鲜血浸透了地面,泥土都泛着黑红色。

      有一只手臂,孤零零的呆在屋前,切痕完整,手指像是被人用力掰开给过,掌心上握着一颗糖,发黑了,有些碎了,牢牢的黏在掌心上。

      薛洋蹲坐了下来,用降灾一点一点,小心翼翼的将糖挖出来,糖黏的太紧了,掌心被挖的一片狼藉,他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那颗糖,仔细地剥落上面的血沫,唯恐一不小心损到了它。为了这颗糖,原先断了根手指就能杀别人几十口性命的人,将自己的断臂刨的七零八落。

      薛洋用完好的右手轻轻拾起这颗糖,将它置于一个旧了的锁灵囊中,贴近放在胸口。像个十七八的少年一样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望着面前的茅屋,整理了整理自己的衣着,拍了拍身上的泥泞。

      “道长,我买菜回来啦。”

      回应他的是义城的一片死寂。

      无人居住的屋子还保留着当初离开的整洁,薛洋用指腹间轻轻擦过桌面,一层薄灰。突然他眼睛一跳,桌面上有一滴被溅到的血色,已经发暗发黑,他食指不断的摩搓着那滴血迹,病态的不断的擦着,直到自己的手也磨破了,新的血色覆盖掉了旧的颜色,才放心的舒了口气。

      一阵风袭来,将门吹得吱吱作响。

      “道长,你可算回来了”

      “小瞎子你又带着道长瞎跑,可让我好找。”

      薛洋对着空气说着话,时而语气温柔,时而又带着点讨嫌。而无人回应他,只有阵阵风声。

      他仿佛沉浸在了之前那段时间,偶尔与小瞎子嬉笑打闹,偶尔无言的望着道长。

      “我的好阿箐,快快把道长给的糖还给我。”

      “道长,你又护着小瞎子,我可要生气了。”

      薛洋一笑,原本充满死气的脸庞终于带了点生气,明明是在笑着的,眼眸里却没有人任何笑意。只有他不断地攥紧着的衣袖,提醒着这一切都是他幻想出来的对话,与阿箐、晓星尘道长两人一起相处的过去已经成了南柯一梦。

      薛洋拿起锁灵囊贴在鼻尖上,闭上眼睛,想透过锁灵囊嗅一嗅原先那甜腻的糖味。

      “晓星尘,再等等我,再等等我。”

      他一边在义城用阴虎符吸收着让他复活的尸腐之气,一边在周遭打探着宋岚、晓星尘的消息。

      薛洋打扮成了晓星尘的模样,那几年他没事就一直端坐着看着晓星尘的一举一动,将他学了有八九分像,眼覆白缎,身披白袍,唯一不同的是晓星尘负霜华剑,剑身通透,像极其人,端正高洁。他负降灾,剑身黝黑,暗带血光,剑如其人,所到之处血流成河。

      入世后多方打听才知道距离当年已有五年之久,薛洋吃不准魏无羡是否能将晓星尘的残魂碎魄修补完整使他复活,他一路走走停停终于在一处新建了没两年的道观附近听闻到了一些消息。

      明月清风晓星尘,傲雪凌霜宋子琛。

      好,好得很,般配的紧。薛洋眼中又开始泛起了恶意,浑身尸气也开始向周围扩散。连过路的行人都打了个寒颤,分分远离了这之前还看上去很温柔的道长。

      他装作晓星辰去了道观,一路畅通无忧走到了后院,宋岚正在舞剑,见他走了过来便停了。

      正准备笑着脸迎着过去,但习武之人的敏锐让他发现了此人与晓星尘的不同。

      “不愧是多年好友,这一息间就被你发现了。”薛洋笑着走了过去,单手将附在眼上的白缎带解了。

      薛洋!!宋岚瞪红了双眼,这个渣滓明明被刺了数剑,断了一臂,失血过多晕厥,竟然还活着。

      “呀呀宋道长,可别用这双眼睛这般看着我,看的我心慌慌。”

      两人提剑争斗在了一起,论剑术他在宋岚之下,可论使诈,他可是一等一的好手。这一来一回几次争斗也并未落下风。

      宋岚全神贯注的与他对决,看见薛洋突然眼里闪过几分惊喜,想岔开他走去。

      薛洋笑盈盈的说了声:“晓星尘道长。”宋岚猛地回头望去,晓星尘如今魂魄未定,不能受过多刺激,若他看见薛洋……

      一分神,又被薛洋制住了,拍了两根刺颅钉入了他后脑,宋岚又成了被他操控的走尸。

      “愚蠢实在愚蠢,这把戏使了第二次居然还相信了。你放心,我是不会杀你的,你得好好保管着这双眼睛。”这双原属于晓星尘的眼睛……

      薛洋皱了皱眉头,宋岚武功高深,两根刺颅钉怕是控制不住他多久,他将宋岚锁在了侧房的一处院内,数十斤重的铁链子,将他的手脚都困住,使他动弹不得。

      接着,他一间间的屋子寻找着晓星尘,想到即将要见到那人,连早已死去的身体都感觉气血翻腾,行为都变得有些焦急。

      那人在院里靠在树侧,无声无息,一片落叶停留在肩头都不忍离去。

      薛洋放慢了步子,手向他触摸去,却隔了一段距离,从发冠到白缎隔空的触摸着。

      一丝死气使晓星尘有些不适,皱了眉头,醒了过来。虽然看不见,但还是觉得周围有些不同。

      “谁……”

      薛洋这才意识到,好像他浑身带着的死气会影响到这个人。他退后了几步,道:“道长,是宋岚道长让我来的,他这几日要出去夜猎,托我照顾你。”薛洋的伪装技术在之前就骗他骗了几年,这次也是手到擒来。

      “子琛吗……我又不是个两三岁孩童还需别人照料。”晓星尘温和的笑着,如暖春花开。

      晓星尘口吻中的亲昵让薛洋眼露凶光,他看着道长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又变回了刚刚无害的气息。

      接下来几日,就像往日在义城一样轻松,因为尸气太重,薛洋稍微靠近一点晓星尘,他就会面露不适,他将尸气的源泉阴虎符放置到偏远的别院,可离开一段时间就浑身上下如同被万鬼撕咬一般疼痛。他只能在别院和别院间来回,疼的实在是受不了了,就回别院继续吸收点尸气,好在他一直比较耐痛。

      吃饭时,习惯性的将苹果切成了小兔子样式,晓星尘拿了一块动作顿了一会儿,薛晓暗叫不好。

      “道长,怎么不吃?”他装作不在意的语气,“挺甜的呀。”

      晓星尘笑着咬了一口,“是挺甜的,就是感觉有些熟悉,竟想不起来了,好像之前吃过这个样式的。”

      薛洋皱眉,难道他把那几年都忘了去?想罢自嘲了一下,谁会在知道真相之后还愿意记着那污秽的过去呢。

      他抽空去看了眼宋岚,好像离完全清醒不远了,得尽快把事情做了。

      晓星尘也对近几日来去无踪的人习惯了,他盲眼已久,早就习惯自己照顾自己,总觉得那人行事作风像极了某个人,却想不起究竟是谁,每次想起百感交集,仿佛不愿他继续深究。

      感觉记忆像是空缺了几年,不知道何时起习惯了在衣袖藏着几颗糖,却又不知自己是想要给谁,给子琛又实在奇怪,可不是子琛,自己又认识谁呢?

      薛洋一个人在别院捣腾着,这是他生前在义庄那段时间就做过的试验,可惜杀了那么多人,也没有找到匹配的眼睛。是把宋岚的眼睛刨回去给晓星尘呢还是再杀几个呢?他琢磨着。

      不如……薛洋在别院内放肆大笑,他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看到晓星尘到时的反应了。

      清晨,薛洋像往日一样,替晓星尘束着发,小心翼翼的,唯恐弄断一根头发。他低头将下巴支在晓星尘肩部,耸动了两下说了声再见。

      “怎么………”晓星尘说完这句话便晕了过去。

      这回,他敢将手触摸上去了,从额角抚摸到嘴唇,手在眼眶附近流连。他将晓星尘置在床上,在他身侧放了一个装着糖的锁灵囊。薛洋再次拾起了霜华剑,做的却是刨自己的眼睛。

      明明已经是活死人一般了,失血过多还是有些疼痛,加上离开阴虎符过远,没有尸气支撑,双重疼痛使他的手都有些不稳了。他咬着牙,将晓星尘眼眶附近的死肉剃去,他素以计谋取胜不善剑术,而这回绝对是他使剑使的最好的一次。

      当他一切弄好了,长时间没有尸气滋补的他已经连走路都走不稳了,像当初那个坡子一样撑着降灾去了别院,不远的路,被他走了很久。

      薛洋装了小半辈子的盲眼道人,早已熟能生巧,没有视力影响不了他多少。他恶意的猜想着道长醒来看见是他的样子,可惜无法看见他错愕的表情了。

      在阴虎符旁吸收了不久,他便忍不住回到晓星尘那里,在边上守着他醒来。等的时间都模糊了,恍惚间觉得这情景有些眼熟,他惊愕的站起,双手抓着晓星尘的肩部,晃动了起来,抖的早上刚把他束的发都凌乱了。

      “你终于醒了……”薛洋差一点以为又一次失去了这个人,将头埋在了他的肩部,贪婪地汲取着晓星尘的温热气息,还没干涸的眼眶不住的往下滴血,侵湿了他的衣领,他狠狠的咬了晓星尘肩部一口,又用嘴唇贴了上去把血迹舔舐掉。

      晓星尘吃痛的闷哼了一声,睁开了双眼……他居然又能看见了,在错愕过后,他才发现他面前有一人,并努力看清了他的样子……

      薛洋……

      或者说是瞎了的薛洋……

      他一双原来明亮的眼睛只剩下两个空洞,还在往外渗着血色,嘴角挂着笑意,不是那日金陵台上那种带着歹意的笑,是一种失而复得的满足。

      “道长,我不要你陪着玩这过家家的把戏了。”薛洋好像意识到了点什么,原先身体的疼痛被道长醒来的喜悦冲淡,现在像是万虫噬心一般疼痛,他已经离开阴虎符太久了,剩余的尸气也支撑不到他回去寻找阴虎符了,他孤注一掷地将晓星辰抵在了墙上,舌硬是挤开了晓星尘的牙床,剧烈而绝望地将自己所有味道都灌输进去。晓星尘反抗着,狠狠的咬着侵入自己口中的舌头,甚至将它咬出了血,薛洋也没有放弃,依然用舌尖纠缠着。

      “想尝尝道长味道好久了,果然比糖还要甜。”薛洋舔了舔嘴边的血迹,意犹未尽的样子。

      “你……”

      晓星尘气极,抄起旁边霜华对着薛洋就是一刺,剑身入了大半,才恍然回神想撤手,却已经来不及了。

      “道长,我好疼啊,你抱抱我吧,抱抱我就不疼了。”薛洋带着点撒娇的语气,强制性的抱住了他。剑身被插的更深了,晓星尘不敢轻举妄动,怕让薛洋伤势更重。可薛洋越抱越紧,他几乎要透不过气了。

      时间到了,倚靠阴虎符集聚尸气才能复生的薛洋,拼尽最后一点劲,抱住怀里的人,想要揉到自己身体里,再也不分离。

      偷来的时间总是转瞬即逝,无论曾经,还是现在。

      “道长,我们后会无期。”薛洋轻声在他耳侧说了声。

      管你是爱也好,恨也罢,我的好的坏的统统给你,我的贪噌痴念全部由你,晓星尘,我要你的上辈子,这辈子,下辈子,永远忘不了薛洋。

      晓星尘身上的重量一下子变轻了,薛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散开,化成了粒粒齑粉,魂飞魄散。

      嗵的一声,霜华剑与薛洋穿的那身白袍子落在了地上。

      往事历历在目,一股脑的在脑海中重播回放,金陵台上阴鸷的薛洋,义城里逗他笑的薛洋,十恶不赦的薛洋,以及还有现在偏执入骨的薛洋。

      晓星尘咚的一下跪坐在地上,还未适应的眼睛不住的流着血泪,他宁愿自己还是个瞎子,也不想看见刚刚的场景。

      等他楞回神发现在床侧有一只锁灵囊,手不停的向空中抓着,想抓住薛洋散落的魂魄,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抓到,又突然来了阵风,吹的更散了。

      只余下了他手中的锁灵囊,他双手紧紧的捏着它,里有东西硌着手心。

      晓星尘这才发现在这锁灵囊之中,单独放着一颗糖,发黑了,变质了,还有些碎了,他没有嫌弃放入了口中,特别苦涩。

      “你又骗我,一点都不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全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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