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琅非彼郎》芜芜芜

2、死局难解 宴会之遇

　　细风吹雨，重帘未卷，小屏半掩余香。
　　闲敲棋子，死局难解，我耍性子一把推开。
　　“怎地下个棋还耍小孩子脾气。“
　　回头瞧那戏谑之人，竟是经月未见的禛君，心头一喜，回话竟有些娇嗔。
　　“这局是妾与自个下的，输赢怎地不能归妾数“
　　禛君调笑着看我，我倏地想起今早懒起未曾梳妆，连低头用衣袂拂脸，问道：”妾前些日子将笺传给夫君，不知夫君为何许久未有答复，而这般却就回来了。“
　　禛君将我掩着半边脸的手拦下，轻声笑道：”赶着回来，就怕府里有些个等的着急，闹着孩儿心性的。“
　　我听出他话中所指，忙抽开手，娇羞不已，怎知那人就牵着不给放了。
　　“军中多务，琅妹莫怪。“
　　禛君在我耳边细语了这话后，就离身去了嫡姐那，我送他出苑，见他身形渐远，那手上似仍有那人的温度，我倚栏发怔，斜雨湿了薄纱。
　　禛君这般又是何必，逢场作戏，何人不会？
　　只是这其中谁是真心谁又是假意？
　　身侧服侍的椿缨见那人走远，俯首细声道:”女郎，杨郎来信。“
　　椿缨是我从娘家带来的，自小服侍我，“椿缨，我都嫁人了，按礼你也应改口叫我二姨娘了。”
　　椿缨将信笺递给我，闻言瘪嘴，缓缓道：“奴也是心疼女郎，李氏嫡女不顾女郎心愿，自顾自将女郎……“椿缨话道一半，自觉不妥。
　　我接过信笺，瞟了椿缨一眼。
　　“信收来的时候可有何人发现？”
　　椿缨忙道：“奴细心收着，没什么别个人看见。”
　　这会子话语间，嫡姐便派人送话，让我过去领些禛君赏的玩意。
　　椿缨手脚也是利索的，没一会便替我梳妆好，搀着我走到嫡姐那苑。
　　嫡姐苑中植着藕荷，薰风入弦，小荷微翻，青柳朱门，碧轩水烟。
　　“是我思虑不周，这雨天该遣个婢子送过去的，倒是让妹妹白白被这雨淋着。”
　　嫡姐见我进屋，忙将手上捂着的金铜婆汤子递过来暖我手。
　　我笑着行礼道：“妾这也是好几天没见着姐姐了，心想的紧，平日怕扰了姐姐，这碰着姐姐自己招妾来，哪有不来的道理。“
　　嫡姐拂袖轻笑，对身侧的姑姑珠枝道：“你瞧她，说是想我，我看是自个不知道去哪顽去了。”
　　珠枝和着回话“二姨娘也是贴心人，这府里谁人不知将军宠着夫人，天天就守着这屋，旁的什么人哪敢来叨扰。”
　　闻言嫡姐娇笑，招我坐下，”禛君这次得胜归朝，几位与他素来交好的，替他办了场洗尘宴，你知我喜静，一向不爱这些，我劝得禛君携你同去。“
　　”妾出身低贱，不敌姐姐知晓礼节，这宴席怕失了禛君颜面，再者妾私以为若姐姐去了，禛君会更欢喜。“我推脱着，语毕微微蹙眉。
　　嫡姐见我如此，轻叹一声，连着珠枝姑姑也一同遣走，这小轩阁里，便只剩我们俩。
　　初春多雨，乍暖还寒，屋内袅袅丝烟，翠帘轻垂。
　　“妹妹，可还是在怪我这个姐姐。“嫡姐敛眉细语。
　　闻言，轩窗外微雨骤大，飒飒落在檐角上，这雨声倏然将我推回尚在闺阁中时，那日同是这般大小的雨点。
　　“嫡姐，快些还给我吧！“我着急的踮脚想夺回嫡姐手中的信笺。
　　嫡姐仗着长我几岁，嬉笑着举高手里的信笺，装腔提嗓念着信中的内容“卿卿琅妹，伤春时节，恨那相思苦缠身，音书无个……“
　　“嫡姐！”见我急得红了眼，嫡姐作罢将那信交还与我，扶正我双丫髻上那歪着的小钗，道：“我还在思量着妹妹这几日怎地无故哀叹，原是与这杨家小子一样，害了那相思哭病。“
　　我羞红着脸，拂开嫡姐的手，心想辩解，到嘴边却只能短短一句“郎君有名，不叫杨家小子。“
　　嫡姐掩袂娇笑，“晓得晓得，就是那西故杨氏，名凝，字子晏。我看待你几日及笄后，便可改叫你杨氏夫人了。“
　　见嫡姐戏谑，我忙道：“嫡姐此事可否替妹妹瞒下来，不与他人说。“
　　嫡姐牵起我的手，见周遭无人，凑在我耳边轻声同我说：“我倾心禛君一事，同妹妹爱慕杨郎此事相同，你我二人姐妹知晓便可。“
　　我细细听着，扑哧一笑，“原是嫡姐同我一般也害那相思苦病。“
　　闻言，嫡姐直起身子，嗔笑着要教训我。
　　屋外潇潇春雨似掩不住我们的嬉闹
　　“怎会，姐姐自小待我如妹妹。“
　　思绪回笼，春春相同时节雨，怎奈此处已非那年小轩阁，而阁中人事也各有归处，早已物是人非。我扯着嘴角，回了嫡姐的问题。
　　“妹妹打小思慕那人，姐姐不是不知道，只是……那杨郎留恋花柳，竟为一贱妓与家中父老争执，实在非良人也，何况妹妹虽为我李家女郎，却是庶出，身份卑微，就算为妾，也是担不起的。“嫡姐见我细细听着，便也放开了说道，“随姐姐嫁进禛府，虽一开始也是个媵侍，但母亲想着你我之间有个照应，便叫我劝禛君破格纳你为妾，而你拥荣享誉，何不更好？”
　　我低眉，转了转手中的汤婆子，捂久了有些发凉。
　　见我不说话，嫡姐起身招来屋外的婢女，拿出一玉扇步摇，走到我身前，将这步摇轻轻插在我的随云髻上。
　　“这步摇是禛君赠予我的，我转手给你带上。“嫡姐将手搭在我的肩上，”琅，世间种种，恩宠也好，荣利也罢，抓在手里的才是最真切的。“

　　上了马车，嫡姐的话还一直在耳边回响。
　　临行前椿缨嘱咐我莫似以往那般，嫌那金钗麻赘，自个中途摘了下来，我嬉笑椿缨：“你这婢，莫不是还当我是那闺中女郎，如今已为人妇，又怎会那般胡闹。“
　　椿缨闻我此言，却不似我这般欣快，微微蹙眉，细声道：”奴心疼女郎，若女郎还能似从前那般也是好的，只是……“
　　椿缨这头话未毕，那头马夫便示意行车，原是禛君上了前头的马车，椿缨不便多言，在右随车，我自个坐回车内。
　　这已非禛君第一次带我同行，说是嫡姐喜静，私下都清楚着，不过是见禛君专宠嫡姐，嫡姐怕外头多有闲语，兼之照顾我这个做妾的妹妹，多番劝说禛君，这妯娌间皆赞道嫡姐贤惠，有正室风范，不愧是李家嫡女出身，就是同常人不同。
　　车轴辘辘，晃得我头疼，我掀起帷裳，外头雨方霁，净空。
　　椿缨见我探出头，忙走上前服侍，我示意马停，扶着椿缨下了马车。见后头的车停了下来，前头禛君坐的马车走了几步后，也停了下来。前头禛君那车，棚顶四角各立一柱，帷幔垂缀丝穗。
　　我直径走向禛君的马车，想与禛君同坐，随行的婢子拦着我，对我客客气气的道:“姨娘照礼不得与将军同乘。”
　　我嗔了一眼那婢子，不顾她阻拦，掀帘上了车厢。
　　禛君出身大家，所用之物皆为贵器，就说这厢内楠木所制，栗色作漆，细藤软垫，鑛金银丝，而这人以书掩面闭目倚卧软座，闲逸自得不做理会，仿佛方才外头那奴，现下坐在厢中的我都与他无关。
　　车辘辘的走了起来，见君对此事无异议，我倒也随手拿了本书，翻了起来，讲的也是些晦涩学问。靠着车轩，无意间听到随车的女婢嘀咕我这般不合礼数。
　　我抬眸一撇禛君，这君仍旧闭目养神状。
　　既是嫡姐爱做贤惠大度之人，那必定有人做那多妒不淑之人，既然多番出游已落那名，我何不然就做了那实处。

　　禛君好游喜乐，却也随意而行，时常聚在一起的不过也就是那几家名门公子，此番宴请我们的便是其中一公子，蔺陵萧氏二子，谏议大夫萧昭之孙，名衍，字羡。
　　宴席设于清柳园，这清柳园，坊间有一流传，说是原先本无这园，此处靠山近水，生烟缭绕，本是野生一柳林，传言一世家女子求爱不成，为保贞节，投于柳林中浅溪，溪水趟过全身，闭气而亡，一时间柳林近处市坊种种谬言相传，人心惶惶。而这柳林便在萧府的后头，萧家素来不信这怪力乱神，便将这柳林归入府中，兴其荒废，赞那女子贞烈，名之清柳园，几经修整，倒也将这野柳林化为佳处，四周布衣皆称道其善举。而萧衍甚爱此园清幽，也多次邀游于此。

　　回廊缦缦，烟困细柳，蝶宿园中。
　　禛君走在前头，椿缨搀着我随他走在后头。嫡姐平日与他同行之时，禛君总会走走时不时回头看看嫡姐，而似是自从嫁给他之后，我便一直这么走在他后头。禛君腰间佩玉，珩铛环响，这玉温润而泽，行走间我便莫名想盯着玉看，盯着他的玉看，许是这环响之声，过分好听了吧。
　　看得出神之时，禛君突然顿下脚步，我忙一停，抬头一看，原是已走到园心，潺潺溪水，远处黛山娇隐。
　　“禛三郎。“
　　来人乃西故杨氏嫡子，杨凝。
　　禛君笑着作辑，杨凝素来轻狂不拘礼数，小作礼辑回之，便兴冲冲地想领着禛君向柳林中走去。“君胜战归来，今日定要个一醉方休！“
　　没料想今日杨凝也会前来，猛地听到他的声音，倒有些慌乱，忙敛了敛额上的碎发，两人走远了几步，我仍杵着见杨凝发怔，椿缨出声问:”女郎？“
　　椿缨声尖，如清冽之气划过肌肤，我这才缓过神来，忙收回目光，颦眉腹诽自己竟出了神，再抬头要跟上时，禛君不知何时已走在我身前，细看了我一眼，便自顾牵起我的手向前走，我心虚又不敢乱动，怕被他看出个什么，而禛君这手却也是没放开的。
　　来自禛君的体温对我来说有些陌生，而这手上常年练剑，倒生出些许茧子，我自知失了礼数，头皮发麻，小声对禛君细语道：“妾身失了礼数。“
　　许我说的声音小了些，禛君没有理会，而此时杨凝见禛君牵着我走过来，眯眼瞧了我一会，杨凝的打量，更添了我些许不适，忙挣开禛君的手，这手本握的不紧，这一挣倒也松开了，我将手缩回袖中，身略向后挪，低头看着自己露出小半的绣边鞋。
　　“这想必是三郎新娶的娇夫人，不愧是李氏嫡女，果真气质非凡。“
　　闻言我耳根一热，这厮分明瞧见我了，这会子又装做不识得，故意戏弄我。
　　我本想回话行礼，可禛君边耍玩腰间佩玉，一边波澜不兴道：“她非李氏嫡女，是……我妾室。“
　　闻言，我看了禛君一眼，低眉行礼：“见过郎君，夫人乃妾身的嫡姐。“
　　杨凝面上没有表情，语气却甚是轻佻：”大夫人为你嫡姐，那你便是那……西故李氏庶出之女。“转而轻笑“凭此身份能坐上禛君府中妾位，女郎……真是好福气。”
　　我抬眸望他，他倒也没有闪避，与我眼神交触，眼底如深潭。
　　语毕，杨凝笑着迎禛君入座。
　　入宴欢歌，觥筹交错，美酒佳肴。
　　几杯温酒入肚，有些眩晕，起身想去回廊处醒神。
　　我这一起身，身旁侍奉的舞妓模样的人便涌到我的位上，一脸娇羞的为禛君添酒，一口一个郎君叫得好生妩媚，禛君也是受着宴席之乐，倒也欣然接受这美意。
　　这般我便也见怪不怪，若是嫡姐在此，她一离席，那凑上去服侍的就得是我，而我本身份卑贱，左右不过是一个妾室，若这舞妓能讨得禛君欢喜，说不定也能纳入府里。

　　外头小雨刚歇，柳墨水烟袅袅，清风莺语。
　　这正好处在拐角处，忽闻屋后有人谈及自己姓名。
　　“这禛君带着的是可是那李大人的嫡女？“
　　我探出头细看，说话那人便是此宴主人，萧衍。而与他交谈之人倒是面生。
　　“非也，不过是个妾，听人说是陪嫁的媵侍。“
　　萧衍背着我，看不清表情。
　　“禛君痴心那李氏嫡女多年，如今得意，却多出一个妾，倒是我意料不到的。“
　　“这妾为李家庶出之女，我估摸着是这贱妾生的有几分似主子，又兼有手段，这便爬上去了，白白贴上来的，哪有不收的道理。“
　　两人边走边说，不一会儿走远了便也听不清声了。
　　我微微倚栏，放眼望那柳林深处。
　　“那毙命的女子便是沿着那条曲径走到林子里的。“头顶上猛地传来一声，我不用回头也能听出是谁的声音，而我也不想回头，听着他的话，望向那层层墨色间，果真有一条不起眼的小径。
　　“那水本不深，淹不死人，但那女子全身浸在水中，自己屏气窒息而亡。“那人继续说着，双手横过来撑着我倚靠的雕栏，全身包围着我，虽然没有碰到我，但我能感受到来自他身上的气息和体温。
　　“那么，她也是思慕着某个浪子，却被拖着，逼不得已一了百了的吗？“我出声平静的问。
　　那人闻言放开了我，却玩起了我头上的步摇，轻哼一声，缓缓道：“你也只会拿此事呛我。”
　　我拂开他的手，定神看着他“杨君，彼此彼此。”
　　杨凝笑着回我：“这就是你想要的？禛大将军的妾位？”
　　和他讲话太费神，这般刚醒完的神，被他一弄，头愈发疼，抬步欲走。
　　“琅，我仍是信上所言之意，禛非良人。“
　　我心中发笑，今早还听嫡姐说这杨凝非良人，他自己倒说起我夫君来了。
　　我回首见杨凝，逆光而站，一身水绿长衫似要与柳林相溶。

　　回席的时候，已不见那舞妓身影，我坐回原位，替禛君填上酒水，禛君似已微醉，我半跪着侍酒时，禛君一直细细凝视着我，我将酒盅送过去的时候，禛君接过，在唇边晃了晃后，又放到檀木桌上，出声道:”琅妹觉着杨君此人如何？“
　　禛君饮了些酒，嗓音发哑，低沉慵懒。
　　“妾身仅是在宴中面见杨君几次，不甚了解。“
　　禛君浅笑，不再同我言语。

　　回府后，禛君便去了嫡姐那，我随椿缨回了小苑中。
　　梳洗一番后，椿缨送来一份信笺，我拆开一看，原是之前闺中蜜友林氏远寄而来的，那女郎家中会倒卖些货物，而苦于无人在朝中有个一官半职，故地位卑贱，却也是家底殷实。林氏嫁与一商贾后，随夫迁至淮南一带，和我也只能断断续续的传信。
　　这信中三言两语都在说我被禛君纳入府中一事，各种市井秽语全扣在禛君头上，我知晓这林氏为人心善仗义，自得知我入府后，替我不值，深怕我受了半点委屈。
　　这信末处，倒是正正经经的问道：“李琅，你可细细想好了？“
　　我收起此信，接过椿缨送来的汤婆子暖手。
　　“女郎，你这又是何苦，白白委屈了自己，夫人劝郎君纳女郎为妾室，不过是因为女郎为同家姐妹，知根知底，好过外头的狐魅妖子，多收个人好留住郎君的心罢了。“
　　椿缨替我解下步摇，青丝如瀑。
　　“我知你为我思量，我一弱女子，上有夫君嫡姐，衣食无忧，复何求乎“我拿起步摇，轻轻摇弄，“何况，我不爱禛君，是妻是妾，又有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