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色》竹湘

2、殉 与君同

　　书生久闻将军大名，早就拜上过名帖，只是不曾料到如此相见，一辆囚车遇上一行精兵。
　　书生是“妖言惑世”，圣上亲批的，这位常年不理政事，那日难得从脂粉堆中挪开了屁股，为的是讨好北狄；将军经年征战，左手无名指小指早已在一次突围中不见踪迹。书生生于十二州长于十二州，十二州割划为北狄领地时，他身在京都赴考，愣是飞鸽传信战略布局，痛击北狄军，生擒北狄世子一员，赢了两国开战以来的第一仗；将军接到的命令是，押送书生去往十二州，任北狄发落处置，以“和睦二国之亲”，途中不得伤害友邦之军。
　　书生项上负枷，将军一路上并不说话；一个没有恳求放松束缚，另一个没有感喟余勇可贾。雷霆雨露均是君恩，二人心知肚明。虽然，皇帝老儿荒淫无度，国库空虚，宦官专政，犬牙欺男霸女，群臣莫敢禀；江南鱼米乡灾情连年，地方割据，民流离失所，易子而食，已然大乱之道矣，二人亦是心知肚明。
　　交集开始在那个夜晚，书生的一条破败的单衣抵御不住荒漠十月的冷，伤口已经发肿流脓，风寒终是转成了高烧，逼得人双目昏花。随行的军医是个瘪三，只会摆弄膏药，治不好此疾，是将军担着重责把书生绑在马上，一路快马加鞭地来到医馆，才保住了书生一条贱命。
　　囚车阴冷，不利养病。此后书生只存了个脚铐，将军用粮草向百姓家换了一头小毛驴，书生就骑在那上面，口里是“人不堪其忧”的叨叨，有种别样的潇洒不羁。
　　路程有把来个月，书生晚上开始跟军士们唠唠家常了。他讲十二州的风蚀诸野，讲十二州的月影黄昏，讲街头王二麻子的烙饼，街角梁七媳妇的布，全然不像是寒窗读圣教的子弟。也有哪个大老粗酒喝多了，扯着个嗓子问书生尝过“那等事”的滋味不曾，被旁边的伙伴哄闹着捂紧了嘴，言不要吓着了后生。书生却到认真，从那一篮子瓦子的市井喧沸、勾栏舞袖中离了出来，整顿衣冠，静言自己不曾也不愿，国既未定，何以安家。众军士笑说这话文邹邹听不懂，将军想到这是自己当年金銮御座前抗旨的理由，瞟了书生一眼。火光与喧哗中，书生对他笑了一下，又别过头去望身后了。那里是依稀可见十二州的城门，以将军治军之严，这本在他们今日的脚程内。
　　风吹得呜呜咽咽，唱和着易水之歌。十二州物资贫乏，马镫一敲就是金石，而书生在笑，胸间的滞涩是只能用烈酒浇灌的。那就喝酒。手一倾，头一仰，饮罢一壶酒，将军阖眸，任喉间辛辣淬过胸膛。喝酒，四周是胡风呼啸，夹杂着谁人的啜泣。末了，那人说，给我身新衣裳吧，君子死而冠不免，何况我不能让北狄赢了士气。将军不说话，摆摆手，让一个军士去备了。
　　书生走的那日将军没有去送。他一个人热了酒，跟昨夜一样。一碗一碗地喝，他肯定是醉了，眼前家国，全凝在一个三尺书生之上。普天王土他纵马丈量过，无人荒漠之境他征战快意过，念想着好男儿倥偬戎马一生，却终是一纸和书，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他怀里揣着份帖子，是书生仍是个十二州寒窗苦读的愣头青时奉上的。他的府邸一向冷清，这么份无名之辈的帖也能到他手中来。将军不是读书人家出身，他能看懂的只有那么几句，什么“天下无道，以道殉身”，什么“为万世开太平”。彼时他心灰意冷，只当这是哪个书呆子不谙世事妄图一举成名；直到他接旨押送书生，看着圣旨上一撇一捺的姓名有几分熟悉，恍惚间将这帖捎出，就这么贴身地随了一路，而今已被揉皱了。
　　强者胁弱，众者暴寡，知者诈愚，勇者苦怯；在这远离大内的西北之隅，胡风年年吹到的土地，竟能生养出这样一个书生来。
　　年少时初试长缨枪的悸动重回心头，将军啜饮着，哽咽着。
　　昨夜的一碗酒在在今朝翻涌灼烫，那是他在烧。

作者有话说

　　在高中班级公众号上发过。现在？反正毕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