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道成》摧山石

7、地宫斩蛇

　　永汉元年十月初五。卦象显示今日忌入宅、造屋，宜结网、除服。
　　在这个乱世里，封城是很常见的，可封王都却是不常见的。
　　封了城，城中百姓还像往日般生活，也不惊，也不慌则更不常见。
　　“孙兄，这洛阳城里已经断了与外界十七天了，为何这城内人好似不知封了城一样？”昨日夜里随着夜色进了城的沈威看到这与他想象中，慌乱、可怖、缺水断粮的水深火热不同，反而是这洛阳城里更像些人世净土。
　　孙中平从烧饼摊寻了个炊饼说道：“董卓不过要封三四个月而已。这洛阳城里的粮食不说太多，到真正被那十八路杂毛军兵临城下，可守三年。”
　　“三年？孙矮子你说天书？这洛阳城有多少人你知道吗？”沈威一把夺过那芝麻炊饼吃了起来。
　　“洛阳城中活人不过一百余上个五六万，刘秀建都至今已逾百七十年，一年养活一个人。这董卓也还养得起。”
　　沈威不信又问道：“这洛阳真有那么多谷米？”
　　孙中平说道：“大汉王都，处处是骨，自然到处是谷米。这洛阳什么没有？百余年的基业，董卓的西凉铁骑都得收拾三四个月。”
　　这回却换了尤一问。
　　“可那董卓会把粮草赐给这些百姓吗？”
　　孙中平这也不急着回答笑了笑：“谁知道？”说着耸耸肩膀。
　　四人走在这闹市一路走着，看着买了些吃食，也就看到了快要回家的太阳，便回了落脚处等着孙中平的朋友。
　　要归家的太阳终于归了家，把那慵懒的明月赶了出来。
　　卫、沈二人自日落这已是喝干了第四壶酒，尤一给那红莲门汇报的书信也已写好，可仍是未等到那孙中平口中的老友。
　　孙中平躺在摇椅上，手中捧着个茶壶闭目养神，好不悠哉。
　　沈威却是坐不住了问孙中平道：“你不急？”
　　孙中平仍是稳坐钓鱼台道：“我急什么？”
　　“你那朋友来是不来了？”
　　孙中平说道：“再等些会时辰，他们若二更宵禁还未到，我们三人就独自去罢，急什么。”孙中平说完这话，似觉得有何不对，睁开眼睛又说了一遍：“再过些时辰，他们若二更宵禁还未到，我们三人就，独自去罢，急什么。”
　　卫道尘跟着，又念了一遍：“我们三人就独自去，急什么？”
　　尤一在床上笑的怎么也藏不住，说道：“你们三个还不快去！再不急东西可就都没了。”
　　三人急忙连行李都不曾带上便出了客栈。
　　尤一见三人如同火烧屁股，绝尘而去好不滑稽，却看见桌上躺着把有一剑便想出门去追那卫道尘。
　　刚出了门槛的尤一就看到卫道尘折了回来。笑道：“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卫道尘见这笑的古灵精怪的尤一道：“此番凶险，我若明日午时还没回这客栈，你就回长安去。”
　　尤一看卫道尘此时像交代后事般，便安慰说：“你这卦一向不准，不要怕。”说着把有一剑给卫道尘背了上去：“七尺男儿还那么慌忙，忘了带剑。”
　　“此行不带剑，我的剑这次已不堪大用，你拿回去。你若是回了长安，把这剑也埋在那天葬衣的地方，可还记得何处？”
　　尤一抱着剑也不回答，向着客栈回了去说道：“不用明日午时，你若今夜丑时、天亮未归，我便去葬了你这破剑。”
　　“好。”卫道尘进了闹市追着孙、沈二人去。
　　.....
　　洛阳城府尹是这洛阳里除了皇帝最大的官，至少在那董卓来前是这般。
　　专司这洛阳城治安的府尹处却进了贼，还不是一个两个，却也不是一伙、两伙。
　　寻常的贼盗些金银玉石，今日这些贼却是来盗这藏在洛阳地下的西汉宝藏。
　　这些贼人不光进他这阎王殿，竟还敢把他这堂堂府尹缚在柱上，真是世道变了？嘴中被塞了一块白布的洛阳府尹想着这今日进来的两伙贼人，恨的他都要把这布咬碎。
　　“这书房就这么大些地方，这入口能藏于何处？”将这书房翻了个遍的沈威，喝了口府尹大人芽色的贡茶问道。
　　孙中平说道：“那老鬼只同我说在这书房，未曾提起地宫入口在何处。”
　　卫道尘闭上眼睛回想起了前一伙绑了府尹的那个地方，他记得有一个楼梯。
　　“地宫入口未必就在地上。”卫道尘说着拉着二人回了那可怜府尹身旁，径直上了二楼。
　　“卫小弟？那还能在天上？”沈威看着每走一步就要踩踩地砖的卫道尘疑道。孙中平看着古怪的卫道尘想这些什么说道：“你说不定说准咯，就在天上！”
　　卫道尘在一块地砖处蹬了蹬，向着二人笑道：“这二楼是一楼外楼，进府前夜色之中依稀能看的着，这二层的楼阁是无一楼的，二楼直接通着旁的书房，这是人力造出的蛟龙取水势。”说完脚踝一用力向脚下的地砖踹了过去。
　　那地砖就随着卫道尘脚的落下，落下了。本是地砖的地方露出了一个深深的窟窿，隐约还能看的见底下漆黑中有着亮光。
　　卫道尘带着笑意说道：“书房就是那被吸的海湖，楼阶就是水，这楼便是龙首，此处便是龙嘴！所以这地宫，真在天上。”
　　孙中平看着这深不见底的窟窿道：“卫小哥真是急智！佩服。可这洞如何下去？这恍然下去不得摔成龙的口粮？这...”话未说完嘴中的话语却全变成了：“啊啊啊啊！！！”卫道尘从孙中平身后猛的一推将孙中平扔进了这深有百丈的龙嘴之中。
　　沈威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想要抓住孙中平的衣裙，却不见孙中平短小的身子，转头问道：“卫小弟！！？你做什么！”
　　卫道尘不去搭理沈威，笑着向这窟窿中喊道：“孙大哥，这龙嘴中可还好玩？”
　　“娘的！老子没死！”这黑窟窿中亮起一道光火，沈威一看正是将将被卫道尘推下去，大叫的孙中平。
　　“这他娘的也就十来尺高，吓死老子了。”脸色发青的孙中平恼道。
　　卫道尘看着不解其意的沈威，一把拽着沈威二人便跳了下来。
　　“沈大哥知道了？”两个眨眼脚便着了地之后卫道尘问道。
　　沈威在这地上蹦蹦跳跳，好似不信方才那看着深不见底的龙嘴，竟只有两三人高。孙中平此时却已是回过神来，仿佛方才大喊大叫、娘的爹的不是他，说道：“障眼法！因这底下有块萤石！”说着把刺到屁股的一块发光石头拿了出来。“我们方才在上面看着很远的地方才有亮光，加上这底下不点火不可视物，我们就以为这有千尺百丈！”
　　孙中平说着连忙带着火折子往前方通往地下的楼梯走去，他可不想在这丢人的地方多待片刻。
　　卫道尘带着好似还未消化这些知识的沈威，也往那通往真正的地宫入口去了。
　　这三人顺着阶梯一路往下，也不知走了多久，孙中平的火折子都换了两支。孙中平一路问了许多卫道尘这奇门八卦之术，生怕自己一会又中了招丢那脸皮。
　　就好似此时他正问道：“卫小哥，这种无人葬的地宫应当不会有什么妖魔鬼怪吧？”
　　卫道尘笑道：“这世上哪有什么妖魔鬼怪？若着地宫真是王莽给自己准备的，他被推翻时人在长安，此处应当是无什么厉害的妖邪。守地宫的不过是些精妙的玩具罢了。”卫道尘说着停下了脚步眯着眼睛想了想些什么，又对着前方带路的孙中平说道：“不过我想到一个很有意思的传说。”孙中平与沈威也停了下来，在这不知还有多远的通天路中听着卫道尘说这有意思的故事。
　　“传说当年汉高祖刘邦斩白蛇，那白蛇口吐人言，自称白帝子。”
　　“我们知道，说什么你斩我何处，我断你何处嘛。后来汉高祖将那白帝子一刀两段。然后起义了。”孙中平说道。
　　“对，还有一段。说那王莽就是白帝子转世，正好断了汉朝半身西汉两百年基业，如今又要两百年。”（①）
　　闻到这，沈、孙二人意趣全无便继续往前走着：“现在大汉要亡，是个人都知晓的，你这故事，无趣，无趣！”行了一会，不知是不是因为在这地下的原因，温度已变得很低，在这秋天更是让人苦不堪言。
　　“也还有最后一段，说那刘邦斩白蛇之后不小心踩断了蛇尾，那蛇尾化成了一条小白蛇活了下来。”卫道尘突然开口又说道刚才那个故事。
　　沈威回头说道：“哪有怎么样嘛，大不了这东汉活不到两百年，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孙中平戳了一戳沈威的脖子，扶着沈威的头转了回来道：“现在有关系了。”
　　这走了许久的通天道终于是走到了尽头，尽头处有一大门。见到这大门，沈威却也开心不起来。
　　只因为这高有三十来尺的大门前，也盘着一条白蛇，那蛇说是蛇，不如说它是条大白色的巨蟒。蟒头快有寻常猫儿头的大小却呈毒蛇的三角状，此刻这白蟒缓缓游了出来，仔细一看少说也有个二十尺开外，熙熙的吐着血红的信子，蛇信上挂着一串钥匙。
　　孙中平听那卫道尘说到白蛇时便有心理准备，此时却也腿直打软道：“说好的没有妖邪？这..是何物？”
　　沈威吞了吞口水，说道：“那钥匙定是开门用的，怎么办？”
　　卫道尘脸色煞白，不知是这地下寒的还是真的见到了这通灵的白帝子吓的。
　　三人一蛇就这样在地宫门前望着，三人也无人敢说话，更惶说去龙嘴夺物。地下的寒气让孙中平不禁拉紧了衣服。
　　却见卫道尘向白蛇走了过去，那白蛇如同人眼大小的竖瞳上下转了转看着向它走来的卫道尘，白蛇却也不动。
　　卫道尘行到白蛇面前，双手过头双膝下跪拜着白蛇说道：“白帝子前辈，东汉江山已摇摇欲坠，若前辈信得过晚生，晚生定替前辈看到这刘家灭亡之时。”那白蛇的尾巴动了动，眼睛一刻不动的盯着满头冷汗的卫道尘。
　　卫道尘此时完全察觉不到这地宫的寒冷，后背都已被自己的冷汗打湿。
　　卫道尘不敢动只是俯身拜在白蛇面前，沈、孙二人见这场面不知如何是好，也只好看着。
　　白蛇往着卫道尘游了过来，卫道尘听到蛇鳞在地面上划过的声音，心脏跳个不停，他这一生也未曾想过真能遇到这种书中的神物。
　　沈威看到白蛇动了，捏了捏身后的擎天□□。
　　二丈、一丈。
　　八尺、五尺。那蛇马上便要到了卫道尘身前，卫道尘都可以听到蛇信的声音越来越近。
　　白帝子突然直起身子，张开了那张可以一口吞下人头的大口扑向了卫道尘！沈威大喊道：“小心！”提着他那擎天□□一步跳了一丈半，举刀向着白蛇的头砍去。
　　蛇的血是冷的，可这白帝子的血竟是温热的血！这蛇头离了蛇身竟还动着！
　　卫道尘见状，抬头看着刀还在滴着蛇血的沈威。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
　　那蛇头竟从这血泊之中挪到了卫道尘身边，用蛇信将挂着的钥匙吐了出来正好落在卫道尘的手中。
　　卫道尘看着快无了生机的白帝子，又长叹了一口气。
　　白蛇给过卫道尘钥匙便不再看他，一双竖瞳看着沈威咽了气。
　　一双竖瞳与那微张的血盆大口竟好似在笑。卫道尘对着咽了气的白帝子，又行了三拜，起身叹了第三口气。
　　沈威见卫道尘没事，松了口气道：“还好老哥我威武神勇，这白帝子也不过如此嘛！”卫道尘并无要感谢沈威的样子，只是问孙中平道：“你看沈大哥，可有九五之象？”孙中平看着沈威说道：“无帝王命格。”沈威说道：“我当皇帝干什么？现在拿了钥匙咱们便快快入宫！在这说我有没有帝王象作甚。”
　　三人也就不说这事，推开了这座已两百年的地宫。
　　这地宫门后点着许多长明灯与西汉时士兵打扮的石雕，这些石雕就守着这地宫百年未曾离开过。
　　过了这大殿只看到一条幽长的走廊，这走廊的那头一片灯火辉煌，廊中却一片灰暗，借着大殿的灯光可以见着地上散着厚厚的一层白黄色粉末。沈威举着火折子便要进着走廊，卫道尘抢过火折子灭在了地上。
　　“不要进去！这地上是白磷！把火折子都灭了。”这地上一层竟是白磷碎成的粉末。三人灭了火折又把怀中的火折都丢在了这大殿才敢进了走廊。
　　三人摸着黑走着，忽然孙中平被什么绊了一下，仔细一摸竟是个浑身烧焦了的死人！
　　沈威看了看这死人手中的火折子说道：“这相必是你那波朋友带路的一人，进来带着火折子把这白磷燃了。”
　　“不应该，那个铜钱门的死鬼做这些勾当不知多少，怎么会中这道。”
　　沈威问道：“衮州的那个铜钱门？”
　　孙中平说：“也不算铜钱门了吧，前阵子被那个曹操收去了当官，说是什么摸金校尉。”
　　三人便又继续前行。
　　一片黑暗之中，沈威问道：“你们刚才为什么要说我有没有什么帝王象。”
　　卫道尘却问道：“沈大哥一直未曾问过大哥你今年贵庚。”
　　“三十有二。”
　　卫道尘不继续说话只是赶着路，想早点走出这一片昏暗。
　　孙中平率先走出了这一片黑暗到了那一片灯光的地方回头说道：“人活百年，此为天命，三十三为三分之一。”
　　沈威说：“我还差三个月才三十三呢。”
　　孙中平却又说道：“刘邦斩白蛇，命有九五，故白帝子取他帝业一半。”
　　沈威现在才明白过来，他们说的帝王之相是什么回事。
　　“别扯这些！我不信！再者说，我沈威一生就不算它跌宕起伏，但至少也算快意平生。”沈威也出了那黑暗的走廊说道：“就算我今日死！我也是那天下独一个的西凉沈威风！”
　　最后一个走出来的是卫道尘。
　　他听着孙、沈二人的谈话，也不说些什么，只是说道。
　　“快走吧，这地宫还长着呢。”
　　（注：①传刘邦斩白蛇刘前，白蟒说：“你今天欠下的账总有一天要还的。你斩了我的头，我就篡你的头：斩我的尾，我就篡你的尾。”刘邦一剑把白蟒从正中间斩为两段。所以西汉传到平帝，白蛇转投胎王莽，毒杀汉平帝，篡汉为新。后经光武中兴，平灭了王莽，才又恢复了汉室，建立了刘氏东汉王朝。而东西汉恰巧各传200余年。故事源于司马迁《高祖本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