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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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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成死年三十八。长子承宗为太原王,早卒;承道安陆王,承德河东王,承训武安王,承明汝南王,承义巨鹿王,皆坐诛。诏除建成、元吉属籍。其党疑惧,更相告,庐江王瑗遂反。乃下诏建成、元吉、瑗支党不得相告讦,由是遂安。太宗立,追封建成为息王,谥曰隐,以礼改葬,诏东宫旧臣皆会,帝于宜秋门哭之,以子福为后。十六年,追今赠。”——《新唐书列传第四》
零、
消息传来,已是仲夏。
“蓝渊死了。”
萧雪擦拭铜镜的手略略停了一下,才又似漫不经心地问道:“哪个蓝渊?”
“杀手蓝渊。”
一、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蓝渊总觉得瑞雪坊的春天来得比别的地方晚很多。其他地方已是落英成泥的时候,而这里却还盛开着一树的梨花。
此时天色尚早,听说瑞雪坊里那人的身体大不如前,蓝渊估摸着时间,一边想着是不是晚些再进去合适些,一边挑着看起来顺眼的枝条,默默摧残着好友精心养育的花。等到他磨磨蹭蹭、犹犹豫豫地来到外厅时,他已是腰间、袖口、脑袋各地全都别满了形态各异的梨花。
屋内那人正好将帘子拉起,阳光照了进来,室内顿时亮了不少。蓝渊开始有点无法适应亮光,用手挡了挡后才看到那人身着宽松的紫色衣衫坐于轮椅中,乌黑头发一丝不苟地用银丝束在头顶,当真是谦谦君子,紫玉兰芝。他的脸色不大好,苍白中带着点青,却没有什么倦意,看样子似是早就醒了。
他看了蓝渊一会儿,笑意便从他的眉眼中流露出来。蓝渊透过他身后的铜镜依稀看见了自己的模样,顿时也笑了。清凉的风从开启的窗户中涌进来,驱散了屋内原来淡淡的安神香的气息。
“蓝渊,好久不见。”
“李……萧泉……”
细细算来,两人从未断过联系,却是实实在在有五六年没有像现在这样见过面了。或许他们应该像传奇本子里写的那样——执手相泣或是口中滔滔不绝诉说分别期间的物是人非。而实际上,接下来的四五个时辰里,两个人只是静默着,甚至将眼神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窗外的梨花。
萧泉将一坛从树下挖出的梨花白递给蓝渊后就将轮椅移回了窗口,看着外面,一动不动。而蓝渊则是坐在窗户的栏杆上,上半身倚靠着一枝离窗口最近的梨树枝,一口一口细细尝着坛中的酒,半分没有平日里牛饮的豪爽。
二、
蓝渊和萧泉的相识其实很简单。
在长安还不像现在这般繁华安定的那些年,当时的蓝渊还是个没有什么名气,脾气却很大的小偷。也不知是哪天听了小混混说了句不知从何处挖来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半夜喝了两口就将当时太子进给皇帝的一把名叫“朱漆雕纭”的长剑给弄出来了。
整个过程相当顺利,以至于当晚他还在不知哪家屋顶上躺着得意时,出其不意地被一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人给扔了下来。
“诶!好好好,我认输我认输!抬脚抬脚,要踩死人了!”
“朱漆雕纭。”
“好好好,给你给你!”
“喂!我东西都给你了,快放了我!”
“五十年。”
“什么五十年?!”
“五十年,不许你再进宫城。让我看见,直接打死。”
“你!……五十年……就五十年!小爷技不如人,认了!”
朱漆雕纭放在手里还没有捂热就被截胡,甚至连地盘都被抢夺,蓝渊很是郁闷。直到过了几天,丢失长剑的东宫依旧没有什么,他突然意识到那人可能并不是自己以为的“同道中人”。
而再次见到那抢了自己东西的“小混蛋”,却是好几年以后。当年的皇帝已经成了太上皇,半个天下陷在战火里。蓝渊和许多人一起滞留在了被包围的马邑,他还清楚地记得,当他爬上高高的城墙时,看到的不是浩荡的大军,而是数十人马,背月而来,领头那人白马银甲,似曾相识。
战斗结束时,城中的百姓大多已经向南撤离,而先前那数十的人马也仅剩下了寥寥几人。他在那休整的几人里没有看见那人的身影,心中没由来地一紧。
终于,他在城头发现了那人,三下两下上了城楼,坐在那人身边,蓝渊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当他还寻思着直接说“你还记不记得我”会不会太矫情的时候,曲腿坐在石阶上的那人却先转过来看着他,沾满血渍的脸上露出了月光下分外耀眼的笑意:“好久不见,你功夫长进了很多。”
“蓝渊,我叫蓝渊。”
“我姓萧,单名一个泉,无字。”
“姓萧……”
蓝渊清楚地记得当年的小混混嘚瑟着告诉他:“小爷我可是给兄弟你打探清楚了,那公子虽厉害,却也算不得什么,不过是太子的庶子,永昌教坊歌姬的儿子,单名一个洌,字萧泉。也亏得你问小爷我,不然这种小人物比不得他的兄弟,谁能知道!”但蓝渊对此沉默了,他没有再问下去,所有人都知道,当年的太子、现在的息王,所有的孩子都被连诛。
那人没有在马邑呆太久,便被一道军令调走了。马邑一战萧泉被扣以违令的罪名,而后又不知如何被定了通敌的罪名,而证人正是马邑一战后剩下的数人中的一个,似乎叫窦流丹。
而后蓝渊一路追击窦檀华,却终是眼睁睁看着这人进了皇宫、当了官,自己却因为当年对萧泉许下的“再不进皇城”而终止。
“蓝渊?”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情。”
“酒总是容易让人回忆以往。”
“以往不好,现在很好。”
“很好……就好……”
三、
蓝渊是被闷醒的,他扒开覆盖在自己身上的层层花瓣,一个早已空了的酒坛子滚了几滚,最后停在了一旁。
“是梦呀,他已经死了,我怎么还能见到他呢……呵呵呵,我怎么可能再见到他呢。”
蓝渊站了起来,恍恍惚惚间才想起自己似是晚上来的瑞雪坊,现下,东方初初泛白。窦流丹携家外任,走的水路,算算时间,已是离这不远。于是,在一个和多年前一样的景色中,蓝渊要完成多年前没有完成的那场刺杀。
身为一名杀手,蓝渊却没有属于自己的兵器,但这一回,他选择背负了一把朱红色的长剑登船。这把剑自开刃之后还未见过血,他想着:窦流丹,只能死在这把剑下。
船并不大,装了些行李箱子便显得十分拥挤,这样的拥挤也为蓝渊的藏匿提供了方便。时辰尚早,隔间内多是平稳的呼吸声,时而也夹杂着一些呓语。
蓝渊熟练地拐进了那间不大却装点得十分精细的小屋子,厚实的帘幕直垂到地上,小几上燃着香,传来蓝渊不陌生的气息。
帘子后的人似是翻了个身,动静不小,蓝渊没有犹豫,利刃出鞘,剑锋直指——可这包含着快意与杀气的一剑却在最后一刻被蓝渊尽数收回,帘子被斩断了一半,露出后面的光景——
一个白白胖胖的婴儿躺在褥子里,吮吸着衣服的一角,瞪着自己黑亮黑亮的眼睛,向蓝渊伸出了手:
“啊哒~啊~”
“啊——”
声音引来了尚未清醒、半披着外衣的乳娘,她惊叫一声又在蓝渊的目光中捂住了自己的嘴。见蓝渊没有什么反应,才哆哆嗦嗦地跪下轻声说:“大爷饶了我家小公子的性命,金银细软在旁边的小匣子里,大爷饶命……”
小孩子对危险没有什么意识,它张开手臂,似乎朝蓝渊索要拥抱,笑得坦诚。蓝渊心下一动,伸出手去。
乳娘越发紧张,几乎要昏厥过去,却见蓝渊只是帮它把被子盖严实了些。
“窦流丹呢?”蓝渊沉声问。
“老爷……老爷并未在……在这船上……老爷……走得晚些……”乳娘答得小心,生怕言语不妥触怒了对方。
蓝渊又看了一眼没心没肺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婴儿。
“罢了。”
四、
长安的教坊先分内外,内教坊在宫城内,宫外教坊又分左右。右教坊在光宅坊,左教坊在延政坊,右多善歌,左多工舞。
太阳刚刚偏西,坐落在光宅坊南边的永昌教坊还略显冷清,进出的只有些身着粗布短衣的小厮,手中拿着大大小小的箱子,匆忙地搬运着。
“诶!让你们动作轻点儿,都当耳旁风是不?”
此次宫廷排舞,内教坊人数不足,太常寺统招左右教坊优者补齐不足。坊内依稀传出混杂的音乐,应该是乐师们在排练曲子。
室内与外边的繁闹全然不同。
檀清看着面前在锅炉里的茶水,山楂和杏仁在其间翻滚,如果没有人打扰,她可以就这样呆上那么一整天。
当然,得是没有人打扰,如果房梁上有一个人死皮赖脸地不走,而且一进来就满脸纠结全身不畅,翻来覆去地闹出很大的动静,那么看来无论谁都没有这个心情了。
和檀清的相遇是蓝渊从马邑回来不久后,那时的蓝渊正因追杀窦流丹失败而绕着宫城墙徘徊,而后他就听到了从永昌坊中最高的那个阁楼里传出来的琵琶声吸引了,不是因为这人弹得有多好听,而是这首曲子有多么熟悉。
他只听过一次这首曲子,还是在马邑城时那个身着银甲的人在城墙上用箫吹奏的,他记得这曲子的名字叫《帝都愁》,以及那人说的:“长安古木不见叶,半树萧瑟半树愁。这是我的祖父所作,原来是首琵琶曲,可惜我不会琵琶,只能如此吹给你听。”
弹奏琵琶的是一个女子,身着素色霓裳,看外貌不过双十。看着蓝渊从窗户翻身进来,却也没有多大惊慌,只是停了手中的琵琶,用一双清亮的眸子审视着蓝渊,带着特殊的气势,就连蓝渊问她姓名时也只是扬了扬下巴,并不回答,先反问道:“你又是谁?”
蓝渊环视了一圈小阁楼的布局,用具应有尽有,虽然外表看上去极尽淡雅,但像蓝渊这样的特殊职业者还是一眼看出了这些东西的价值。尤其是她方才所使用的琵琶,颈部的木质由于常年抚摸保养,泛出一种特别的光泽,制弦所用也是上品,看这琵琶的样式应是前朝宫中之物,却保养得极好,音质未变。歌妓的身份,却使用着这样的东西,显然是出身大家却遭变故才被贬为乐籍的。
蓝渊猜测着,也仅限于猜测。他并不是一个要把所有事情都弄清楚才罢休的人,而且这个女子很对他的胃口,无论她会不会弹奏《帝都愁》。
于是,久而久之,他们之间就形成了这样一种奇怪的关系,介乎于朋友与情人之间。
蓝渊突然从房梁上以一种极其不雅的姿势滚落下来,而后顺势枕在了檀清的腿上,全身散发出梨花白特有的香气。
“你这是在耍酒疯?”檀清说着,却是从左手的匣子里拿出一把篦子帮蓝渊篦起了头发。听说梨花白的后劲很大,醉后容易头疼。
蓝渊抬头看了一会儿檀清,惊讶于她今日表露于外的温柔,而后便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任檀清轻抚着他的头发:“我又失败了。”
闻言,檀清的手下一顿,半晌才道:“我也不知是该难过还是开心。”
蓝渊却突然起身将檀清拥住,似自语又似回答檀清的话:“我不死心,你明白吗?”
五、
夜幕很快降临,一如当年,永昌坊里最高的阁楼上传出了一阵急促的琵琶声,而后只听“争”的一声,一切都归于平静。
屋内,蓝渊和檀清抵头而卧。
“蓝渊?”
“嗯。”
“蓝渊。”
“嗯。”
“蓝渊……”
“我醒着呢……”
就在蓝渊以为他们之间的对话会就这样一直循环往复下去时,檀清突然开口:“蓝渊,你可知道我为什么叫檀清?”
蓝渊并没有回答,有时候,并不是没有机会知道,而是人们自愿选择不知道,这样或许会更好些。
檀清并没有因为蓝渊的突然沉默而止住话题,她似乎本就没有期待着蓝渊的反应,自顾自地说着,除了平静只剩平静。
“我姓窦,祖籍是晋中的,父亲原先是在朝做官的。听乳母说,我娘生我的时候正值一个傍晚,那天的夕阳很好。”
蓝渊静静地听着,他隐约能感觉出檀清此时嘴边的笑意。
“庭院里的水一分为二,山石遮住的那边是深深的绿色,而被夕阳照耀的那面是火一样的红,所以,我叫檀清,而我的弟弟叫流丹。”
听到此处,蓝渊握拳的手紧了紧,檀清似乎也有所察觉,但她并没有停止话题,而是转过身体侧躺着面对蓝渊,继续说着。
“我十二岁的那个春天,当时的太子殿下带着他们去乐游原,回来的时候经过我们家。那是我第一次见他,也是我第一次见到那样夺目的人。其实他穿得并不奢华,只身骑着一匹青马,隐匿他那些耀眼的兄弟们的影子中。但他却是那样悠闲从容,让我第一眼就看见了他。”
“席间爹爹叫我出来拜见殿下。殿下说:‘你似乎就是父皇曾经夸奖过琵琶弹得好听的那个小姑娘?不妨弹来听听。’我看了看那人,他却只是沉默着坐在最后面的位置上,看着面前的酒杯。我只恨自己平日里没有更用功些,或许那样我会弹得更好些,他说不定会看我一眼。”
“后来殿下并没有开口说话,爹爹似乎比我还要紧张,我却不在意这些。殿下却突然开口说了句有点意思,便转头看向他的孩子那边,道:‘洌,将她许给你做妻子如何?’”
“我先是一惊,后来只见是他,从很后面缓缓走出来,恭敬一礼,说:‘凭父亲做主。’他的声音就如他的人一样令人舒服。”
“可是还没能等到我及笄的那年,他们家就出事了,我家里也收到了殃及。我被编入乐籍,而我的弟弟被发配充军……”
这些事情檀清是第一次完整地说起,但蓝渊却并没有什么惊讶,期间的种种,他曾听萧泉或多或少地提起一些,她也将自己的一些事情告诉过檀清,事情就是这样奇异,他们之间从未有一人提起过萧泉的名字,却就这样默契地默认了他们所说的是同一个人,而且两人是因为这人才被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
但到今天,蓝渊对檀清是有愧疚的,他又一次听到了檀清弟弟的名字——窦流丹。他若没有记错,他在与檀清的第一次相遇时就说过自己为何在皇城之外终止了追杀,并大骂了那个背信弃义之人——窦流丹。当时檀清并未多言,只是恨恨道:“此人……该杀。”
蓝渊等了一会儿,檀清没再开口。他也转过头来看她,只见檀清已经闭了眼,呼吸平稳似是睡着了。蓝渊自己也未曾察觉地叹了口气,挥手将烛火熄了。
六、
夜深了,喧嚣的世界逐渐被梦境所取代。白日的世界是相同的,夜晚的世界却各有各的不同。
檀清的梦,有夕阳有红墙,有繁花也有落在粉红花海中碧绿的玉箫;有鲜血有死亡,也有刑场外落日边上飞过的黑鸟。
“李洌,这个世道已经有太多不公,我会为你复仇,哪怕流丹是我的弟弟。”
蓝渊的梦,大漠孤烟,长河落日,高而寒冷的城墙坐着个人,手握着碧绿的箫,敲击着青灰色的城砖。
“长安古木不见叶,半树萧瑟半树愁……”
突然又有人闯进来打破了所有的平静:“是窦流丹陷害的李洌,害得他在并州被直接处决了,遭万民唾骂,连尸体都没有人收敛……”
一会儿,檀清又抓着自己:“流丹呢?我去找他问清楚!”“你找不到他的。我从并州追了他一路,一直追回长安,亲眼看他躲进了宫城。我当年答应李洌五十年再不进宫城一步,他只怕是知道这件事情,断不会轻易出来。你被束缚于此,又怎么见得到他。”“你有你的长剑,我有我的办法。”
当他后半夜惊醒时,他的枕头有些潮湿,或许是快下雨了,他这样想着,远处便传来闷雷声。
“要下雨了。”檀清的声音也闷闷的,听不出情绪。
蓝渊转头看了看她藏在被子阴影里的脸:“我去把窗子关了。”
窗子有些老旧,吱呀一声,差点儿就掩盖了身后传来的哼声,随后,金属落地的声音彻底惊了蓝渊。他平生第一次脚步慌乱地回到榻前,之间暗色的液体渐渐晕染了被褥。
蓝渊哆嗦着嘴,不知道自己是否发出了声音:“檀清!檀清……”
“你不要伤心,我死了,流丹一定会来的,到时候你……你要……给李洌讨……讨个说法。”
“不!你不要……”
“流丹……流丹他……是我弟弟,他有罪过,但还是我弟弟……我不能看着……就当……加上我……这一条命……也算……也算……”
“你别说了……别说了……”
鲜血带着仅剩的温度,终是散个干净。蓝渊抱着怀中有些僵硬的躯体起身,他替檀清理了理有些散乱的长发,便从窗户纵身而出。
耳旁传来的除了树间时断时续的虫鸣,还有便是那最高的阁楼里传来的低泣声。他的领口似乎也有些潮湿,看来,已经下雨了。
七、
长安城被一眼无尽的朱雀大街分成了东西两个部分,瑞雪坊在城东。
夏季的白天总是长些,蓝渊曾因此很不喜欢夏天,直到檀清同他说:“夏季最是温柔敦厚,给人阳光,毫不吝啬。”所以蓝渊想把檀清留在这里,阳光好些,离曾经的那人也近些。
将近日暮时,四个长得极为瘦长男子抬着一顶雪白的小轿停在蓝渊面前。当蓝渊将背后朱红的长剑拿在手上之后,他们又悄无声息地离开,只留下孤零零的轿子停在那里。
蓝渊驻足:“你终于来了,窦流丹。”
幕布后突然伸出一只手,带着病态的白,却又十分稳当。
蓝渊突然觉得胸中炸开了一团血花,直直崩进脑子,短短一天之内,他又一次经历了失控的哆嗦。太熟悉了,这只手他太熟悉了!这只手曾在他的记忆里握过长剑、拂过玉箫、拍过城墙……他太熟悉了!
终于,帘后那人的脸也残忍地撞进蓝渊的眼中——乌发银丝、紫玉兰芝,只是声音低沉不似当年:
“蓝渊,好久不见。”
蓝渊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他疾走两步,终是抓住了那人的手,温热的,柔软的。他突然怀疑几个时辰前的事,甚至是这几年来的经历,是梦吧,是梦吧!蓝渊突然扔下萧泉的手,转头奔向了身后不远处新翻出的泥土和新插下的梨花。他失控地挖着,直到挖出一只带着玉镯却泛着青色的手,僵硬的,冰冷的,带着死气。
蓝渊跌坐在地,直到那人来到他的身后,才开口:
“人们说你被诬陷叛国,早被处死……所以,死的是窦流丹?”
“是,流丹确实通敌,已被处决于并州。”
“好,那他是该死。”
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你一直在用窦流丹的身份活着?”
“通敌是大罪,让旁人知道还会连累他的姐姐。我孤身一人,不在乎多些什么,少些什么,这罪名担了也就担了。”
“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我……我他妈像个傻子一样……”
蓝渊突然生出一股怒气,他狠狠将朱红的长剑扔到李洌身前:
“我忘了,你同我从来就不是一路人,从朱漆雕纭开始,不过是我的自作多情。”
李洌慢慢捡起长剑,轻轻擦拭了一下:“不是这样的,能认识你们,李洌何其有幸。”
“只是,武德九年后,因为我父亲因为我,已经死了太多的人。我曾想换个名字与身份,也没能瞒过二叔。我当日侥幸存活,全靠祖父全力维护。”
蓝渊愕然,他竟和大多数人一样,忘却了还住在深宫里的那位老人,不会有哪个老人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孙子死在自己面前。
“我们也可以帮你,我们可以去……”
“我哪里也去不了,蓝渊,我有了牵挂。”李洌回头看了一眼小轿,“你那天在船上见到的,是我的儿子,叫陆含章,跟着他母亲姓。”
“蓝渊,只有李洌在所有人心里彻彻底底地死了,他才能放心,他才不会再来伤害同我有关的人,我的亲人,还有我的……朋友。”
蓝渊只是低着头,也不知是否在听,过了好久才像回过神:
“可是,檀清是真的死了,她不能像你一样再活过来了。”
“对不起。”李洌将朱漆雕纭又一次放在蓝渊身旁。
“你说是哪里出了错呢?一切分明都是对的,可结果却是错的,大概只是因为你不需要我们吧。”蓝渊的眼睛红得刺眼,“这些年、这些天,真像一场笑话。”
终、
朱漆雕纭自开刃后第一次沾血,随后它被覆盖在尘土和梨花之下,躺在带着玉镯的手旁。蓝渊作为杀手一生只杀过一个人,然后,他死了。
传完消息的侍女不知自己是走是留。
萧雪放下了手中的布,半晌,轻声说了句:“你先下去吧。”
侍女悄悄带上门,掩住了室内所有的声息。
半夜,有人听见婴儿的哭声,不知是谁哄了两声,方又恢复平静。月光过庭,银白色,一如亭中的梨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