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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六姐妹 ...

  •   最近,毫无由头地想到应该写写“六姐妹”,而且,这“应该写写”的念头很顽固,挥之不去,那么,就写写吧!为方便书写,就将“六姐妹”演绎为“六金花”吧。

      第一朵金花

      第一朵金花只在人间逗留了个多月。
      在“救死扶伤,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的口号喊得最响亮的年代里,第一朵金花(以下简称为“金花”),于人民公社的卫生所里出生了。因为这时正是深秋时节,所以,被取名为“秋娥”。她的第一个月,是在卫生所里度过的。为什么整个月住在卫生所里,我以前一直对这无有疑问,现在要问,可金花双亲已经西归,无从知晓,只有两个估计:一,因为,金花三岁多的三哥当时严重营养不良,肚大如鼓,当时雅号“铜鼓”,是快要死的人了,队长让其三哥随母亲去了卫生所,一个月后,回家时,已是一个正常人,所以,可以说,金花和母亲住卫生所这么久,可能是因为卫生所为她三哥治好病需这么久,从而,需她母亲专门照料这么久。二,当时,国家正处于困难时期,有可能将产妇及新生儿集中到卫生所里,予以一个月的营养保证。反正,她和她三哥同母亲归来时,给了大家一个“很健康”的印象。
      金花在人世间这么短暂,却有生活片段让她二哥永记不忘——
      这天中午,来人间才个多月的秋娥躺在摇窝里,踹脚撑拳地大哭。她的当时只有五岁多的二哥(以下简称“二哥”)知道妹已经饿急,因为,母亲在生产队劳动,已经整上午未能回家送奶。以往,队长是要让母亲回家送奶的。半上午时,妹醒来饿的哭,被二哥摇昏了头,复又入睡了,不多时她又醒了而且又哭,但又被二哥摇的入睡了。如此反复三四次。到了中午,二哥再怎么摇妹,妹也是不能够止了哭。母亲该回来了,可任凭二哥再怎么盼望,就是盼不回母亲。二哥焦急万分,以致望门外哭着说:“伊么样还不回呀!”
      许久许久之后,二哥端了自己平时用餐的小粥罐,去生产队食堂打粥(分粥),欲将自己名下的一份粥,用来为妹解饥。因为,二哥突然记起母亲头天含了粥,将秋娥竖起,而嘴对嘴地给秋娥喂了粥。(是母亲奶水不足。)从而,二哥想:妹饿了,不是非吃奶不可。临出门时,二哥深情地对踹脚撑拳地大哭的妹说:“莫哭呀,妹!”
      但是,食堂负责分粥的人不耐烦。因为,他定的规矩是打粥必须是一家人的一次打完,并且待大家都进了食堂,才开始打粥,不给你寅时搞两下,卯时搞两下。二哥说妹饿的哭,打粥是为了喂妹。负责分粥的人略一思索,然后,将分粥的铁铫子伸入盛放着粥的大铁锅内,随之于粥面一滑,进入铫子里的,尽是清米汤。这时,二哥已经知道人家这样分粥不合理,合理的做法是:铁铫于锅底抄动,抄到满锅粥稀稠一致时,才舀粥。这清米汤,要不要呢?正当二哥犹豫时,对方恶声恶气地说:“接!”这么一恶,令二哥有了害怕,二哥慌忙向对方面前伸出小粥罐。明显不足半铫子的温热的米汤水,进了二哥的小罐。正常情况下,两人一满铫子粥,一人有半铫子粥。走到食堂大门外,二哥想起这清米汤,么样能喂饱妹呢!于是,二哥回转,求换粥。但是,快进厨房门了,二哥忽然记起了分粥者的恶相,就不敢求换粥。再次走到食堂大门外,二哥又想起这清米汤,么样能喂饱妹呢!于是,二哥又回转,求换粥。但是,欲进未进厨房之际,二哥猛然发现没有上截身体的不太明朗的半截裸体,自供火的房间,向灶台房间的橱柜跟前跑。二哥被吓了一跳,粥罐脱落了。不过不知怎样的,二哥居然又捧住了小罐。二哥决心不再求换粥。出了食堂大门,二哥想起出来已有好长时间了,这么长时间,没人哄妹,妹会哭得更加厉害,会哭死。——伊说过:不能让妹多哭,哭多了会哭炸了心,会哭死的!于是,二哥一手托住罐底,一手盖了罐口,而赤着两片小脚板,往家中飞跑。近家门了,没听到妹的哭声,二哥惊着了:妹是哭死了!先头离开妹时,妹是撑拳踹脚地大哭,那哭声老远能听到的!终究,二哥走近了摇窝,第一眼要看的,是妹的眼睛。妹的眼睛仍睁着在,二哥大喜,而大叫:“妹没死! ”
      二哥认为米汤不撑肚,不饱肚,是不能喂妹的,便喝了米汤,留了罐底几粒粥渣,合着少许米汤,喂到了妹嘴内。妹的嘴一直是张开着的。第一口喂进,也就进去了;第二口象是不吞了;第三口则是完全停在口腔里。二哥摇摇妹的头,托托她的下巴,粥渣还是停在舌头上。罐底还有几粒粥,和丁点米汤。“喂了算了。”二哥说。二哥将小罐晃动,以便粥渣随着米汤完全进入妹的嘴内。妹不哭了,也不用喂了,二哥便觉到了累,坐在作凳用的石块上,欲伏在摇窝的木柄上睡觉。于无意中,二哥扬头望见屋顶瓦底挂着一些随风飘来飘去的两三尺长的扬尘,便想:这扬尘要是掉到妹的眼内,不就把眼给搞瞎了么?!因而,对妹说:“妹,把眼闭上!”没闭。二哥移掌将那上眼皮往下轻轻一拂,妹的眼,也就闭上了。这含满了粥的嘴,这么张开着,也是难免掉进扬尘,而最终要烂了肚子的,二哥一手托了秋娥的下巴,一手将那上唇上颌往下拂,这小嘴总算合上了。随后,二哥很快睡着了。在梦乡,二哥和穿花衣服的妹一起在生产队已挖过萝卜的萝卜田里捡菜叶(其实,妹穿的衣服,是母亲的青色的破旧的裤子改成的),很快地,捡的菜叶堆了一大堆,但是,末后看清这不是菜堆,而是土堆。来了一匹狼,狼将妹拖走了。母亲大声哭,跟狼赶。(以前,二哥听母亲说过狼的样子:狼的外形与狗几乎一样,唯一不同的是狗的尾巴向上扬着,尾尖稍微下卷;狼的整条尾巴都向后下方平伸着拖着。)
      母亲的哭声,惊醒了二哥。醒来后,二哥才明白妹早已死去。——喂粥之前就死了。
      多少年过去了,上及情形——特别是妹踹脚撑拳地大哭的情形——犹似发生在昨日,二哥记的非常清晰。

      二金花

      第三年,被二哥弟兄及第三朵金花直呼芳名而被第四、第五和第六朵金花叫作“大姐”的二金花,来到了人间。这时的生产队,不再开食堂,而是各家各户于自己家中自由自在地安排自己的生活。并且,这时的生产队,已经给社员分了少许自留地,让社员种粮种菜,以改善生活,而且允许社员垦荒。二哥们有了自己的生活来源,再加上生产队每月定期分给粮食,因而,生活方面,明显高于第一朵金花辞世时的水平。单以这一点来讲,这二金花比第一朵金花幸运。当然,这“幸运”,有“阳光普照”的成分。不过,也有与众不同的独特的幸运,即母亲坐月子时,父亲利用一个雨天的夜晚,下湖捕鱼,于活水口子里,一反往常地捕到了许多逆水前进的大鲤鱼。鲤鱼不论是鲜的吃,还是腌着吃,都是发奶的最佳食品。因而,二金花从来没因无奶吃而饿的哭过。故此,她的身体底子特好,几十年间没病过一回。
      在农村,做家长的一般不重视子女上学,尤其是女孩,所以,农村的男人大都只有小学文化,而女子属于“半文盲”的就特别多。二金花则因父母的开明,而读书读到高中毕业。她参加高考的成绩,距录取线只二十几分之差,复读一年是可以考上大学的。当时,家中有能力让她复读,而父母愿意让她复读,可她却放弃了复读。
      不过,二金花还是成了城里人。再过一年,她就可以领取可观的退休金了。
      目前,“打麻将”是二金花的“职业”。她老公是她的“麻将启蒙先生”。这“职业”的“工龄”,自“改制”到如今,差不多有10年了。
      起初,她老是“交学费”,将多年的积蓄交干了不说,还老是拿了她老公当月的工资给别人,搞的家中常常揭不开锅盖。这个,她不在乎。孩子没人管,在她的麻将桌底下,勾着身子睡着了,她也不在乎。有位女牌友(暗地里是赌博公司的联络部副部长),邀她赶“钓鱼”的场子,钓了几钩后,说她运气好,鼓励她学“码墩,做庄”,最终,被赌博公司的这伙人“做笼子”,只一盘便输了两万多。没钱给,人家让她打欠条,仅有的一间半房改房作抵押,画押的同时被限期付款——人家最终只要钱,不要屋——规定到期不付清欠款,就将她带到别的城市去,让做几年“义工”。并且为其洗脑说:“想向公安局报案么,你是庄家,庄家是主犯,判刑当从你开始”。后来,她还真被执行“文明绑架”,而跟一伙女人一起(包括做卧底“团结大家”的那位副部长),到别的城市,打了几年工(当保姆),几年没拿回一分钱。老父去世,她只能够由她老公即“打麻将”的“始作俑者”出百元钱“送礼”。为这事,她受二哥妻奚落,有一时郁闷。除此之外,她在人前,总是一幅满不在乎的自在的笑相。
      现在,二金花玩麻将是不用交学费了,是“输赢一拉平”的状态了。但不是因为她会玩麻将了,而是“近水识鱼性,近山识鸟音”,她已经知道应该跟哪些人一起玩,不应该跟哪类人接触,并且已经理解大哥的“只能把打麻将当做娱乐活动”的教导。
      当时,对于大哥的这个教导,不仅二金花当着耳边风,而且,她的儿子反而很反感,说:大家难得有机会在一起聚聚,怎么可以将我的老娘拉出来当地主斗呢!
      这孩子,和另几位金花的孩子一样,是相当聪明,唯因做大人的没能够提供最基本的学习条件,而未能进大学深造。但他对做大人的,从来不怨不恨,甚至为了他的母亲,而敢于顶撞他的大舅,真可谓大孝子一个,应该说这是二金花的福气。
      现在,二金花的儿子向他姑妈借钱做本做起了鞋类批发生意。做这生意之前,这孩子说:外国人到中国投资办鞋厂的,特别多。为什么会是这样呢,因为鞋是人人都需要的,不论是谁,一年得消耗几双鞋。就消费金额而言,全国于鞋的消费不会低于口粮的消费,几乎所有做过央视广告的鞋,每双的零售价相当于一个成年人一年的口粮钱;有的鞋千多块钱一双,相当于一个三口之家一年的购粮金额;甚至有的鞋万多块钱一双,这钱够一个人三十多年的口粮消费。但相对于遍布960万平方公里国土的农田与农民来说,这产鞋的工厂和卖鞋的商人实在太少。故此,鞋业前景,应当非常看好。他是这么评估市场的,算是估对了。因为,虽然从业时间不长,但所积累到的金钱,则是他娘老子几百辈子都无可企及的。据说,目下,二金花正在按她儿子的内部指示办事:物色一个合适的住处,买两套大房子。从而告别目前所住的一间半房改福利房,住进宽敞的新房子,顺带将媳妇娶进门来。其舅们说:这外甥儿象一些富人那样——收购金银珠宝以传家业于后人的可能性是有的!
      也就是说,二金花的“麻将职业”,他日不会因为家事国事天下事而“挂失”。
      其二哥想,象二金花这样的“自在”人生,即在“正业”上早些“退休”,规规矩矩地顺从市场上“女,40岁以下;男,45岁以下”的聘工“制度”,应当是现阶段的平民“走社会主义道路”的真谛。

      三金花

      比较二金花,三金花的人生轨迹,简直是传奇式的。三金花入十六岁那年,母亲病逝。教室的门,自然没她进的了,她得帮助父亲打理二十几亩责任田;得担负起一个五口之家(三个哥及二金花都进了城)的浆衣洗裳、烧火做饭、喂猪养狗的家务。一直到21岁,她还在农村生活。而就在这个岁数上,她有两次险些丧生。一次是中午于家中磨粉,忽然有一块10多斤重的土砖,无缘无故地自两丈多高的隔墙墙头上掉了下来,于地面砸个四分五裂。当时,三金花侧坐在长凳上,正准备向磨盘添麦,土砖落地之前,巧好与她后脑勺的头发“擦面而过”。要是她的头退后了半半厘米,她的后脑壳就会被砖切掉,从而,她必死无疑。这次算不得“死里逃生”却可称为“大难不死”。而另外一次,可谓“死里逃生”了。——初冬时节,农闲到来,三金花做起了贩卖猪肚的生意,每天从农村屠宰户那里,收购□□上十个猪肚子,送到城里的餐馆里,赚个差价(也就是脚力钱)。一次,车站候车的人特别多,每来一乘车就很快被他人抢先上了车。有限的车辆数量和时间不容她三金花观望。三金花无奈,犹犹豫豫地向已堵了许多人的车门内挤,上了车,却被抵了下来(要是铁了心要乘这车,努把力就不会被抵下来)。这时,司机发话了:不想走,就莫走!三金花想:我拿钱买你的气受?!头一扬,离开了。再来一乘车,她就不再斯文讲什么文明,只如别人那样奋力抢车,也就顺利地占到了一个好位置——可以观赏沿途的风光。出站才10多里路,便见前头一乘客车侧翻于路基之下了。乖乖,正是她要乘未乘的那辆车。死了一位女青年。这女青年正是三金花退下而她随后补上去的。女青年上车后,一直被死死地堵在门内侧,动弹不得。因而,当汽车向车门这侧翻倒时,她没有回旋余地,而被活活卡死了。设若三金花当初上了这车,则这死去的女青年的姓名,便非三金花莫属了!总之,这两宗险事,皆属人为的过错:砖从墙头掉了下来,属泥工完工时未仔细清理工场的过错(泥工是舅家人);翻了客车,死了人,属公汽公司车辆不足而司机超载的过错。因而,于三金花“化险为夷”,并非迷信中之“神灵护佑”。
      据其二哥所知,还要过5年才能领退休养老金的三金花,已经有三次与“凶死”之神打交道。不过,这第三次,死神是索她的儿女的爸爸的命:一日上午,三金花他们接下了修理广告架的工程。这个广告架,位于一个大草坪的边缘上,高约10米,因为使用年代已久,有些边材已经锈得掉铁渣,需要切下来,而换上新钢材。这么高的铁架,爬上爬下,切切焊焊,当然是男人的事。当时,三金花就坐在比较远的安全地带,与主家谈另一笔生意。谈着谈着,三金花一句话之中有半句卡在喉咙里,不谈了,而是将头摆向身后,向架下管电的徒工高声喊道:“停电,快停电!”徒工立即将电插头拔掉。这时,从高高的铁架上,传来一声痛苦的呻吟。三金花赶到铁架下,只见她孩子的爸爸的脸,被电烧毁一大边。据伤者本人说,他还没到位,没来得及系安全带,大概焊割机某处电线的胶皮破了,赤线与铁架接触,使整个铁架带了电,电经过抓铁架的左手传遍他的全身。因为电压只有220伏,他虽触电了,但心里于瞬间还明亮:这是高空作业,决不能松手,否者,人就掉地面上,必死无疑。他怕仅凭一只手不保险,随即以自己的颈去勾挽铁架。结果,颈僵硬,没勾上架子,倒是让脸贴上铁架,给烧坏了。(幸亏颈没勾上铁架,不然难免烧坏大血管,不愿死也得死。也是“忙人无智”,——丢了右手工具示警才“保险”啊!)他说如果这电迟停几秒钟,他就会坚持不住,或者彻底失去知觉,而从高架上摔下来。这是三金花捡了他一条命,他激动得掉眼泪;这是一项有着极高的劳动报酬的工程,他毅然放弃。不过说到底,这次事故,实属凶死之神与三金花再三较量而不是与她孩子的父亲较量。因为,据三金花说,她喊停电之先,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情况,只是凭心灵感应,随口拉出一句话。而话喊出之后,居然不知自己刚才喊了什么!这就是鲜活的“传奇”。
      非但只这三件事,使人觉得奇。她的住房的建成,她的一对儿女考上市重点高中,都令人认为奇。
      建住房何为奇呢?建房必须首先具备资金,拥有地基。这两样,与众没有什么不同。奇就出现在住房建设过程中。首先,三金花依协议,向地基原使用权主一次性付清地基出让费,拿到收款收据,正式拥有土地使用权,随即,划线奠基筑屋脚,同时,搬建筑材料进场。就在基础工作收尾而准备砌墙的当口,一辆黑色小轿车拢了边,从车上下来三五个官模官样的人。内中有人问:谁让你们在这里做屋的?三金花说:谁能说我不能在这里做屋呢?!那人说:这里是我们开发区的属地,在开发区内搞建设,不得偏离规划图,尤其不准乱建私房!三金花说:现在“改制”了,所有企业都是私人的。我们目之所及,总不止10家企业正在建房吧?那人说:人家建房之先,打报告经过我们审批了,故此,其不属乱建之列。三金花说:我建房,不但经过人家同意了,而且还出钱买了单!略微静场后,有个总领导模样的人说:我们很忙,现在没更多的时间与你沟通。希望你能接受忠告,立即停建!要不,最终吃亏的,还是你们。三金花不再接腔。对方朝仍在忙碌的工地撇了一眼,转身上了车,其他人也就不声不响地跟了上去。
      几天后,另有几位干部拢了三金花的边。他们先朝已建成一层而准备上二层的房子望了望,然后,几乎众口一词地说:赶快停建,我们马上来人拆除你这违章建筑!待对方安静下来后,三金花说:违章与违法是不是一回事呢?我以前只听说做事不能违法,没听说不能违章。现在请问:我做屋,违犯了哪条法律呢?对方立即有人接腔说:这是我们开发区的地盘,我们不让你在这儿做屋,你偏要做,形成了侵权事实,侵权就是违法。三金花说:我和那些大企业的老板一样,凭钱买得土地使用权。你们允许他们做屋,却跑来阻拦我做屋,这算不算你们向我实施侵权呢?!略微静场后,对方另有人说:严格地讲,这地基,属附近农村的祖业,现仍属集体土地使用权性质。我国土地法明文规定:集体土地,只农业人口有使用权。三金花说:就算这是真法律,你们事先也应该为我们想到两点理由,一是违法的责任应当由地基出让方承担;二是实施建房者,未必不是农业人口!再说,那些建房的大老板,不一定都是农业人口。略微静场后,那人说:“你是否违法,待我们明天来拆了你这房子后,你去法院起诉去!”言毕,带了一伙人离去。
      第二日,没人来拆房子。房子已经住了上十年,并且,三金花及其子女都成了“非农”人口,一直无人上门说拆除违章建筑的话。大概三金花做这屋,违章不违法,章须服法管,故此,人家放过了她。目下,国家有了促进土地流转的新法规,可知三金花的房屋更不会有人来拆除了。这里使人觉得奇的是:三金花忙财,根本没学过法律,做这么大一件事,在与法较量中,居然格格合法。
      “大厦千间,夜宿六尺;良田万顷,日食斤粮。”这是古人说的话。三金花自华居落成至今,这么多年,合起来没能在家住上三年。真是屋多对自己并没有什么实在意义。当然,她每次探家而外出时,总要依依不舍地环顾这楼房,并且拥拥逐渐长高的儿女。她的儿女从几岁长到上十岁,几乎都是自己料理自己。尤其是最近两年,他们早晨早早离家上学去,深夜下晚自习才归家,没谁有时间管理房间,所有房间都如狗窝一样脏乱,亦即屋多于他们也没什么积极意义。因为房屋座落在偏僻的山坡上,深夜回家还得经过一片坟场,所以,他们遇上“鬼火”,是常事。再怎么“不信迷信”的人,遇上“鬼火”,也难免毛骨悚然。故此,较一般同年人,他们的生存环境,可悲可哀。可是,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这两个孩子,居然于小学和初中阶段,都是“尖子生”,都考上了市重点高中。并且,他们的体育成绩好得被学校定为“特长生”。不过,其亲人们都知道:这两个孩子的成绩优异,与三金花教子有方存在因果联系。有些人家的父母天天教育子女,没能够将子女教育好,而让子女成了社会上的“大混混”,或者校园里的“小混混”;而三金花极少有时间教育子女,并且,她自己的文化水平又不高——初中没毕业,却将子女教育得这么好。这,不能不令人惊奇。

      四金花

      “一娘生九子,九子九样行”。古话是这么说的,现实中也确是这么回事。四金花的人生轨迹,与三金花截然不同。她也爱玩麻将,但她摆出的玩的理由,以及表现出的生活风格,与二金花的完全不一样。
      “改制”前,四金花不知道麻将为何物。“改制”后,国有企业变成维系家族关系的民营企业。刚过30岁的四金花,同许许多多的原国有企业职工一样,失业了。失业后,大家对于“自谋生路”,一时束手无策。愁闷中,玩起了麻将。反正,都有几千万把块钱的工龄买断钱。原本爱玩麻将从而会玩麻将的,这时自然是老赢家,于是,成了玩麻将的“专业户”。那些“新手”,绝多数渐渐输枯了底子,只好走向社会大市场,实践“自谋生路”。即使到了这个时候,四金花还没开始玩麻将。而与四金花同楼的“麻将专业户”们,这时就把视野投向了四金花,就有人在玩麻将的同时,在同道面前,对四金花一家进行攻击:年纪轻轻的,凭么什同我们一样也住着一套房子呢?!他们那当头头的老子,在下台之前,把这套房转交给他们,自己另得一套新房,这就是不正之风。种种不正之风加起来,就导致企业“改制”。“改制”的最终受害者,就是我们这些老不老,小不小的平民!所以说,他们和他们的老子,都是我们的仇人!我们应当对他们实行政治的和经济的清算,要逼得他们不能在这里落脚,最终,让我们的朋友出面,以最低房价,甚至是房改价,收购了他们的房子。到时候,这栋楼就归我们一统天下了!这人说的这些话,立刻引起共鸣。两桌玩麻将的,正好都是男过45岁而女过40岁的人,是退休远未到年龄而就业又已过年龄的困难群体。并且,象四金花夫妇这样的年轻人具有一套宽敞的“房改房”的情况,恰巧在全公司实属罕见。不过,也有个别“知恩”者就住房之事当场反驳:“你别以为你该住这套房子!要不是老书记关心你,这套房子不成了比你工龄更长的现在仍借住在外的那些老同志的祖业么!”事后,这反驳者将话说与四金花夫妇,希望他们能够参与玩麻将,还引经据典地说:“小平说餐桌上好谈工作,我们不妨说麻将桌上好讲团结!”四金花的老公一个大男子汉,不吃人家这一套,四金花则觉得大家住在一起,合伴比不合伴好,她说国家于世界上也讲“小球带动大球转”呢,也就参与玩麻将了。四金花玩麻将也如二金花玩麻将那样遭人做笼子,设陷阱,不过,她很清醒于这些,每次只带少许钱去,输了算了,绝不像二金花那样不识相而踏更深的陷阱。“玩麻将”也促使四金花尽快找到工作,她说你上班了,别人也就不能来邀你玩麻将了,周末被邀玩麻将,就尽工资甩,工龄买断钱也就可以保下来供儿子读几年书了。
      为玩麻将,四金花没少同其丈夫发生打架斗殴事件。因为斗殴闹离婚成了家常便饭,上派出所上法院也是无数一回。当然,也有时闹到娘家。一次,她的丈夫用剪刀割伤了她的手,她找到派出所要求惩处行凶者没被理会,于是,跑回娘家,要求哥哥们为她做主。故此,哥哥们便去四金花家,将她老公捶了几拳头。她老公当时表示今后不再打四金花。但自此之后,他不再和这三个哥及其他金花来往,打架闹离婚的事,仍层出不穷。三个哥也不再过问他们的事,当然也不再登那个门。确切地说,哥们并不认为四金花一个妇女可以同情,倒是觉得她在那个家庭太霸道,以致那个家庭有阴盛阳衰之嫌!
      据说,四金花他们以“打”为斗争手段的事比以前少多了。她每月的工资,仍然是大部分用于麻将桌上讲团结,小部分大致上有三个去向:一是用于自己的早餐开支,二是用于自己添置衣服和购买少量化妆品,三是向她丈夫交晚餐及周末伙食费(上班期间午餐于单位吃工作餐)。他们的儿子,她不承担抚养费,也不如三金花那样尽为母者的教育义务,一切,都推给她老公和公公婆婆。
      在外面场子上,四金花总是努力保持着以前的“干部家属”的形象;生活作风上,不给话别个说。这一点,也许是与“爱赌博”和“不顾家庭”诸点相平衡的砝码。
      四金花对她的儿子不管不顾,但听说她的儿子在她面前却很孝顺。一次,她老公与她打斗,她那14岁而身高五尺的儿子遇上,便向她老公猛踢两脚。现在,她老公已不再如以前那样常与她打斗,大概因为她的儿子已长大的缘故而非因做老公者已于她玩麻将见惯不怪。她说她的儿子的成绩在九个班的年级上总是第一名,臂章上的杠杠有时是两横,有时是三横。她说她后半生的希望,就寄托在她的儿子的身上。可以说:如果她的孩儿是个不讲孝道的混混,从而使她的老公在“后人”这块阵地上也绝望了,那么,她现在的命运,必是另样景观。

      五金花

      几个金花的儿女都是绝顶的聪明。五金花的儿子才12岁,下象棋却是“杀遍天下无敌手”,参加省里的比赛,夺得第一名。不过,这下象棋只是无师自通的业余爱好,他的主业是接受九年义务教育。中央规定义务教育阶段不得考试评分排名次,但在这里,一年考无数次,次次评分列名次,这男儿的总分总是名列班级前三名,是“榜眼”、“状元”和“探花”之桂冠换着戴。尽管如此,他在家中,还常常挨打,挨五金花的打。五金花是通过高考“跳出农门”的,本是斯文人,可她对儿子实行的管教方法却不是“文”而是“武”,例如这男儿坐在椅上,忽然将脚踏到了旁边的凳头上,五金花便吼:“脚放下!”待会儿,那小脚踏到别人坐椅侧边的横木上了,五金花看见,将眼一瞪,那小脚随之缩回,不一会儿又踏到别人凳头的横木上了,五金花起身弓指朝那个小脑壳连磕几磕。又例如这男儿做怪相,五金花看见了,将眼一瞪,当再次看见又做怪相时就磕脑壳;在有外人的场所脱赤膊,磕!(五金花在这方面的文明标准是“男不露肚脐,女不露肚皮”。)五金花的教子程序是:首次吼二次警三次磕脑壳。为什么独磕脑壳?因为脑壳懒,不记事。不过,一般情况下,每当被磕脑壳时,这男儿能够立即以双臂护脑壳,总是使那指弓只能磕着他的手臂,如搔痒一般。不管什么事,五金花只吼一次,被吼者不记住就只有招打。五金花的信条是“不打不乖”, “娇子不孝,娇狗上灶”, “娇兵必败”,“玉不琢,不成器”。她自己从来没被打过,也从来没被吼过。她11岁那年,母亲仙逝,她是真正的哀子,她哀自己不幸,也就于世事事处处乖巧,以免给自己增添悲哀,与不幸。以致这种以柔克刚以保护自己为终极目标的乖巧,形成终生性格。并且,她的乖巧,明显地刚柔相济。比如:她在人前,绝不随声附和,甜言蜜语,而是该说就说,不该说的绝对不说;更不纵笑,即便是笑,也是笑而不露齿,不出声,是笑容于面颊一掠而过,是限于对正确的赞成和与久违亲朋相见的由衷兴奋。那么,她又是怎样形成了教子以“武”为主的性格呢?还真没谁调查研究过。但有一点可以断定:环境因素(主要是社会环境,其次是家庭环境,再次是自然环境),对其动之以武的教子性格的形成,起了很大作用。不过,尽管教子以“武”为主,相信她在她儿子的心目中,乃是富于母性的即善良与仁慈的母亲形象。例如她每次看望哥哥姐姐时(她和六金花住在另一个城市里),总要带了她儿子来,而且总是一手提礼品,一手牵了其儿子。现在,这男儿快五尺高了,她还像牵小孩一样牵着。这种亲情、母性,不让这男儿为之动容才怪呢!所以,可以说,五金花的性格,是复杂多面的,而且是统一于理性之中的。
      除母亲早逝这个因素外,相对于其他金花来说,五金花已过去的半截人生,是相当平和的。她学的是财会专业,结束学生时代便一脚踏进了“企业”这个集体。“改制”后,“小老板”一时蜂涌如潮,“会计”自然成为人才市场的瑰宝,五金花不仅被原企业改制后的家族企业留用,而且还另外兼任了一家企业的会计,一直到如今。四十出头的人了,还未曾踏入过大社会的交际场合,因而,就不像二金花四金花那样于无意中结下狐朋狗友而无端地遭受骚扰吞下许多不当吞的苦果。

      六金花
      同五金花一样,六金花也是通过高考进军城市。(在兄弟伙内,大哥和二哥也是因为国家恢复高考而成为“市民”。)并且,六金花也是会计师,负责两家企业的会计业务。不过,六金花的人生历程,比五金花的艰难曲折。她大学毕业时,正处于国家包分配大学毕业生的尾期,亦即大学生的“黄金时代”已经结束,而“就业困难”已经叩响国门。当时,四千名本市在外学习毕业的大学生被安排回本市分配工作,学文科的六金花被分配到城郊一个街道办事处工作。但是六金花当时已经结识了一个只有中专文凭的男孩,男孩说他的叔叔目前在市供销部门当领导,希望六金花进入市供销部门工作。在这两者必择其一的情况下,当党支部书记的大哥为六金花作主,让她进了市供销部门。所学与职业毫无关系。其实那个当叔叔的,根本无权。起初,六金花被安排到一个偏远的乡供销社分店工作。在这里,六金花一蹲就是三年。由于她自强自律,后来才调到乡供销社工作。六金花在大学期间,没沾过“会计”专业的边。自参加工作后,她利用业余时间,努力自修财会专业,通过“自学考试”,获得会计专业大学毕业证书,后来通过国考,获得会计师任职资格(即行业中级职称)证书。在此基础上,六金花继续努力,争取“注册会计师” (高级职称)资格。可就在课程考试合格已近五分之四时,她的老公发生工亡事故。灭顶之灾,将六金花打得趴了下来,六金花再怎么努力,也不能够将剩下的注册会计师的课程自修完毕,最终只好彻底放弃。
      “改制”前夕,六金花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入党不久,她被调进市供销社,主会计业务,任副主任。后来,全市供销社系统的“改制”工作,由六金花和主任及书记诸三人共同完成。改制完了也就完了,账仍由六金花管着,但是他们已经不再是供销系统的职员,不再有工资可领。那么六金花将面临“自谋生路”。凑巧,她有个做保险业务的中学同学这时上了门,拉她加盟做保险业务。于是,六金花当起了保险公司的推销员。这儿的工资,与推销保险品种的业绩挂钩。主险品种的周期是20年。除了大款钱多得发愁而疯狂参保为后人蓄财外,一般的平民百姓,万人之中,又有几个能认购这种保险呢,而且又有谁愿意将钱交到素不相识而四处游荡的保险推销员的手上呢,而且这人间何止一家两家十家八家保险公司拉业务呢!六金花辛苦了三个月,除了将她三哥三嫂及一位同学的钱套进保险公司外,一无所获。就在她进退两难的时候,她三哥对这种保险有了“实质性”认识,便直截了当地对她说:“什么保险,完全是欺骗!你再也不可能骗到别个的钱了。死了这个心吧,找个干实事的企业,胸怀坦荡地从事你的会计业务去吧!”目前,六金花是两家企业的会计了,但她是否因既往业绩而与保险公司之间仍存在瓜葛,不得而知。不过,六金花的话也让人释怀:世上做这事的,何止万千。只要不贪不占,就不会受到任何打击!由此可知,六金花活得相当洒脱。
      六金花培养的姑娘,同六金花一样洒脱。她爸爸工亡,那个企业直接将尸体送进殡仪馆,入了冰棺,然后才通知死者亲属。姑娘当时已上学前班,相当懂事。早晨,是爸爸送进教室的,相互挥手说“再见”。可这句“再见”,竟成永诀。她扶了尸棺痛哭、诉说。但是第二日上午,她居然将头日随身带进殡仪馆的书包,放到她爸爸棺侧的椅上,开始认真做作业了。她舅舅以为这孩子年幼,不知“死”到底是怎么回事。便想:待这几天“热闹”过后,她于沉静中想起“爸爸”,而向妈妈要爸爸,怎么办?可怜这幼小的孩子啊!她二舅又流泪了。就在这时,做三舅的与做外甥女的低声说话了:“爸爸死了,你不再有爸爸了。”
      做外甥女的在三舅跟她说话时礼貌地歇了写字,站起身子。做三舅的略停顿后,接着说:“不管什么时候,都没有爸爸了,知道吗?”做外甥女的听三舅说完后,平静地望对方点了点头,然后,说:“知道。么办呢,没有办法改变的事。”说完,继续蹲下写字。
      多少年过去了。据说,这姑娘从来没有在她妈妈面前提及她爸爸。只是常于梦呓中,叨念“爸爸”,而于晨起之时,其眼角,尚存泪的涸迹。这姑娘在其家中一有空就按她妈妈既往的要求练毛笔字,或者练钢琴;在学校,更是将全部心思投入学习中,成绩一直于年级名列前茅。于形象上,她一直保持一个女孩子家的文静,不与其他孩子一起疯疯野野与追逐嬉笑与高声喧哗,放学了就直接回家,不野脚不去别家串门不让做娘的惦记与寻找。但若做娘的出门散步,只要她在面前,则她必定陪侍左右。这些,她不要娘教,无师自通。她在娘面前,表现得既活泼又乖巧,因而,六金花从来没吼过她,更不曾打过她。在六金花的极力爱护下,一位可怜而又可爱的少女,于冬去春来的天地间,正在健康地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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