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枝照江》江照

16、第十六回

　　“如若真有魔教踪迹，兹事体大，恐怕不光两位堡主，还得准备知会白马。”时沁以手抚额，道：“你能确定林翰的内力是被吸了？”
　　折枝郑重点头，道：“七分把握。不然就算内伤极重，我探他内息却觉得空荡荡，否则也用不到三粒观音丹。”
　　“你内功精于我，我自然信得过你。但我以为，还是拿到确凿证据，再请二位堡主手书，才好和白马相议。届时定会有堂主出面，我定是不够格的。”时沁道：“如今，还是稳妥为先。”
　　“嗯。”折枝顿了顿，道：“我已下令，命人通知叶大哥尽快赶来。且我猜测，那人不会在东都多待，应会动身前往长安。”
　　时沁颔首——魔教以长安为界，虽也在官府造册开坛吸引香客，可惜收效甚微。但那些人生意做得极好，这却是不违背当初约定的。
　　“眼下第一要务，乃是暗处探查布置人手，回明堡。”折枝说罢，忽而又道：“只怕此次我去西域，也得做些旁的准备了。”
　　她二人商议此事，在江白听来却有许多不明之处。但她也知晓既有魔教的称号，定不是好相与的。江白素来慎言，便默不作声。待她们商议完了拿定主意，她才道：“事有轻重缓急，西域就在那儿又不会跑，你们若有旁的更重要的事尽管去住，我能撑住三五年的！”
　　时沁一愣神间，但觉越看江白越顺眼。她站起身道：“一夜无眠，既有对策，我留在这儿也没甚大用，先去休息。明日还要出发呢。”
　　折枝道了声不送，待时沁离开，自去拉了房门，才回到桌边坐定，直望着江白。
　　“卿月，魔教只不过是咱们对他们的称呼。”她不愿对江白有丝毫隐瞒，便捡着紧要的对她讲清楚。
　　“他们来自遥远的波斯，按着他们的说法和官府的造册，本名摩尼教。”折枝见江白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便道：“他们一心想入主中原武林，不是一天两天了。我明堡初设，除了祖师要守故人遗命，也有防备魔教的原因。他们武功路子极为诡异，甚至有吸人内力或者以人为炉鼎的功法，损人以利己，骇人听闻残忍至极。”
　　“我辈武林中人，无论何等功法，皆讲究个循序渐进。便是有那等子歪邪之辈，不过是以毒辅助，比如唐门。但人若端正，这本也不算什么。”折枝叹口气道：“可魔教不一样。按着明堡书楼藏书记载，五胡乱华之际，魔教曾趁机侵入中原。其时武林本就大乱，门派虽多，却是一盘散沙，根本抵挡不住那般大规模侵略。不知有多少成名江湖人，被魔教功法吸去全身内力，几十年苦修毁于一旦。非但武林中人，他们甚至还掳走童男童女，去血祭什么神尊，又拿人命做药引炼制大增功力的丹药。那场浩劫，若非明堡白马联手，只怕如今武林正道不存，我华夏大地亦早是魔教的天下。”
　　“及至本朝初年，杨堡主力战魔教教主废他武功，更定约魔教无论如何，不得过明堡白马一线。我明堡隐于长安，白马坐镇东都，百余年来，明堡连枝堂侦测魔教行踪，可谓尽心尽力，为此折损的弟兄们，也算不得少。这番坚持，总算没辱先辈名声，保得住大唐武林安宁。”折枝说到这里顿了顿，道：“如若我没看错，那人在魔教教中身份不低，竟敢不顾旧时约定潜入洛阳，魔教野心之大，我着实不得不提前布置。”
　　江白颔首，道：“我明白。但时师姐所言在理，欧阳盟主被杀，魔教有人试你深浅，若你拿不到确凿证据，明堡轻举妄动之下，反而会坏事。”
　　折枝暗自赞她沉稳周全，口中却道：“我理会的。但既然知晓是魔教动的手脚，说不得得在西域多耽搁一段时间。若真有必要，可能我还得去趟波斯。若我不能陪你回来，你……”
　　“我和你一起去，一起回来。”江白飞快打断她，语调平和，仿佛是说一件理所应当之事。她凝望折枝的眼眸，道：“我……我离开杭州府前，曾和欧阳大哥恳谈过一次。”
　　折枝眼神一颤，却挺直肩背，装作不在乎道：“谈什么了？”她努力维持镇定，尾音却泄漏那一丝不安。
　　“他说，他对我，早已不是儿时待妹子一般。”江白仔细盯着折枝，不愿错过她一点点反应，口中不停道：“论虚岁，他也快而立之年。欧阳伯伯故去，顾夫人是想要他与我热孝完婚，也算是对欧阳伯伯在天之灵有个交待。”
　　折枝胸口一震，脸色更白三分。
　　“但他说身为人子，自当孝为先，己次之。且他不愿勉强于我。”江白隔着桌子握住折枝的手，也带了颤抖道：“爹娘将我许给他时，我才不过四岁，从来只拿他当大哥哥一般，没有旁的心思。这么多年，我从未变过。”
　　折枝动容，反握住江白的掌心，道：”可你们婚约既有……断不能委屈你。”
　　“欧阳大哥不肯乘人之危，也知晓江氏不安，我是不肯不能离开的。我们以三年为期，若三年后，我没有意中人，江氏亦可保周全，我便嫁给他。若我有了意中人，那婚约便算作罢，今后只以兄妹相称，彼此娶妻生子，再无牵连。”
　　折枝恍恍惚惚，只道：“朱墨当真这般说？他真是极好……极好的人。”
　　江白忍住羞意，只道：“我想三年后，我是不能嫁的。”
　　折枝心头大恸，正欲追问江白，却听她道：“折枝，以往我不明白，如今既明白又怎么肯？若我不欢喜他，又为何要嫁？头一次离开家这般远，原来这世间还有这么多我没经历没见过的事情。我想今后有机会，去看看这些赏心乐事。江氏于我是家，是责任，亦是囚笼一般，我真想早点脱离。你我经年相逢，给了我脱离的机会。我在爷爷灵前发过誓，若办不到此生必定孤苦，就算有钟情之人，也会不得善终。我本以为这一生都无法解脱，但现下却有了曙光。折枝，你待我这般好，我有时候也在想，自己是欢喜你的。可我有时候也分不清，是因为久别重逢太过欢喜这样，还是真的待你如——死生契阔一般。”
　　矜持如江白，饶她素来镇定，此刻也羞红脸颊。但一夜不安的等待，和时沁的话，逼迫她不得不思考她与折枝之间，能否一生携手。江白望着折枝，羞道：“折枝，抛开这些都不论，将来你是明堡的少堡主，江氏虽倾颓，若传出去，于两家声名大损，你还能这般镇定么？”
　　折枝张口结舌，眸中点燃的火渐渐将熄，苦笑爬山唇角——便是卿月承认她没有会错意，又能如何？
　　她这般刹那低迷，江白怎忍心？她柔声道：“我们还要去西域，说不定还要去波斯。我想这么长一段路，足够我们都想清楚。想清楚到底是一时冲动，还是……”
　　“或许便如那天咱们在船上聊的，这是件很简单的事，却得花费长久的时光，才能确定。”江白心头狂跳，几乎无法自持，折枝的掌心炽热，一路由手传至心间。“左右还有三年，为何不多等等？你，你可愿意？”
　　折枝神思恍惚。她想起曾经一人独自行于大漠，饮水断绝，却寻到甘泉。她欢喜地想要告诉所有人，这月余来折磨着她的，原来不是一厢情愿。
　　“折枝？你可愿意？”江白如何不懂折枝心下的狂喜？
　　“愿意！自然愿意！为何不愿意？”折枝慌得手足无措，就想将江白拉入怀里，把方才没办完的事继续下去。
　　“且听我说完。”江白如何抵挡得住？只能伸手定住折枝的脑袋，二人额头相抵呼吸相闻，“我们该如何相处便如何相处。若届时，你我依旧同心难改，没了彼此难以独活，那我和他的婚约自然作罢。待我有了自由之身，那时候天涯海角，你去哪，我便随你去哪。只我不会武功，你莫要嫌弃才好。”
　　“怎会？”折枝欢喜得几乎要炸开，但还是用理智强制自己镇定下来，沉声道：“我答应你，若你有半分不肯，我也不会勉强你。卿月，你若想留在江氏，我陪你又有何难？”
　　“明堡少堡主留在江氏？我只怕你们五位堂主不肯应呢。”江白双手盖上折枝眼眸，心疼道：“好了，我便在这儿，跑不了的。只你一宿未曾歇息，快别闹了，去睡着。”
　　折枝摇头晃脑，忽而抱着江白起身，眯着眼睛道：“好好，这就去。但你也没歇着，咱们一道。”
　　“这……这不妥！”江白说话都磕绊起来，折枝却不理，自转过樟木单屏，轻手把她放在床里。
　　“我无妨的！七八天不合眼，也不会怎么。但你眼底都乌了，且好生歇着。”折枝边说话边给江白摘了鞋履，自己也踢掉靴子。
　　她虽然欢喜，但也知晓分寸，只躺在江白身边，柔声道：“卿月，你再不睡，我可就管不住自己啦。”
　　这句话于江白而言，几乎要她立时便转过身，只拿背对着折枝。少女眼皮颤抖，朦胧间发觉折枝从被底探过只胳膊搭在腰间，更是心如鹿撞。耳畔折枝轻柔的呼吸声声可闻，她到底身子骨弱，撑了一宿，又经大悲大喜，着实困顿。只十数呼吸，便沉入梦乡。

作者有话说

　　算是两边说开，该怎么就怎么。
江白是稳妥的，她最想觉察出两人之间有火苗，也一直在思索该怎么办。一时之欢，一生所愿，江白选择的一定是后者。她没说出来的是怕折枝跳脱性子，不过当下觉得新鲜罢了。
题外话就这么多，之后感情线会慢慢发展，毕竟折枝走的悬疑江湖风，码字君熬了将近一周思考，大约所有主线定好，结局也想好，剩下的，就是一步一个脚印，慢慢来。
一定要做自己想做的工作，最近很愁，很累，一个倦怠期吧。好在身边的朋友都很支持，或许我离自由越来越近吧。
祝大家，都安好。